83.第八十三章 灵气
作品:《永夜无影》 华凝霜那只手伸过来,无影本能地一偏头,便要躲开。偏她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叫他没能躲脱。那只手,便结结实实地,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无影那费心梳理的一头发,登时被揉乱了几分。
他耳尖「腾」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恼,忙不迭地抱住脑袋,护住那一头乱发。末了,他也学不来旁的反击,只软绵绵地,气鼓鼓地,又扔下了那么一句:
「放肆。」
这一声「放肆」,可没了昨夜喝止关朔时那般的威严,软乎乎的,活像只被揉炸了毛的猫。撂下这一句,他足尖一点,一个瞬影,便落荒而逃地跑开了。
华凝霜看着他那又羞又恼,抱头鼠窜的模样,再想想方才那一声居高临下的「放肆」,前后这么一对照,简直要笑岔了气。
「哈哈哈,跑什么跑!」她扶着膝盖直乐,「我揉两下,还能揉坏了不成!」
满院的人也都跟着哄笑起来。谁能想到,这个夜里快若鬼魅,连先天都不放在眼里的厉害角色,被人揉一下脑袋,竟会窘成这般小孩子模样。
无影一口气瞬影到了院角一处僻静的墙头上,蹲下身,先把那被揉乱的头发一丝不苟地重新理顺了,这才舒出一口气,缓一缓方才那点子窘迫。也就在这时,他察觉墙下不远处,立着一个人。
是那个自昨夜起便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刀客。他没有跟着旁人一道看无影的笑话,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儿,仰头望着墙上的他。那目光里头,没有旁人那般看稀罕的兴味,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照不宣的郑重。
他见无影望了过来,便不疾不徐地,朝他抬手拱了一礼,又压低了声音,唤了他一声。那称呼用的虽是人前的称谓,那分寸与神情里,却分明藏着另一层只他与无影才懂的意思:
「夜公子。」
无影听着那语气,那分寸,便已猜到了一半。他蹲在墙头,垂眼看他,淡淡地道:
「你知道我。」
那中年刀客也不否认,只微微颔首,认了下来。
「楚某确是识得公子的。」他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他二人听见,「楚某早年在京中谋过些差事,至今还有几个朝里的旧识。前些时候,京中新封了一位永夜侯,那阵仗传得满城风雨。方才听得夜无影永夜这几个字,又亲眼见了公子这般身手,楚某便认了出来。」
他顿了顿,神色坦然,那拱着的手也未曾放下,分明存了几分敬重的意思。
「公子放心。」他接着道,语气里是说一不二的笃定,「这玄关会上的人,最不耐烦的便是庙堂里那些个名头。公子的身份,旁人既不知道,也没人稀罕去问。楚某这张嘴更是严得很,公子是谁,楚某只烂在肚里,断不会有半个字传扬出去。」
说罢,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重又自报了家门:
「楚某姓楚,单名一个崤字。」
他直起身,那一双沉稳的眼又在无影身上转了一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听过那永夜侯诸般神乎其神的传闻,却怎么也没料到,那位深不可测的侯爷,竟会是眼前这么一个会为着旁人揉乱了头发,便气鼓鼓撂下一句「放肆」,抱头逃开的年轻人。
「恕楚某直言,」他温声道,那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好奇,「公子这般人物,本该是京城里头最金贵的一位。怎么这会子,倒孤身跑到我们这群江湖野人堆里,来淌这趟切磋的浑水了?」
「我乐意。」
无影任性地丢下这么一句,全没把那「金贵侯爷」该有的体面放在心上。他不耐烦被人这么刨根问底,更不愿为着自己的去处同谁交代半句。
话音才落,他人已经一个瞬影,从那墙头上溜了。只在夜风里,飘下来那么半句没头没尾的话:
「随你保不保密……」
后半句呢,连同他那道身影,早一并没入夜色里头去了。他压根没把这桩「秘密」当回事,楚崤要说便说,要瞒便瞒,左右随他去罢。
楚崤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那个方向,怔了好一会儿。
他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人,可也实在没料到,一位名动京华的永夜侯,竟会这般没头没脑地把话说了一半便撂下人跑了,还甩下那么一句满不在乎的「随你」。
末了,他无声地摇了摇头,那一向沉稳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哭笑不得的笑意。罢了。这位侯爷越是这般满不在乎,他这做臣子的,倒越发不能轻慢了去。这秘密,他自是要替他守的,与他在不在乎,原不相干。
无影一个瞬影落了地,脚下却冷不丁绊上了个什么东西,身子登时一个踉跄,险险地差点没栽倒。他手忙脚乱地撑着伞稳住了身形,低头一看,没好气地皱起了眉。谁把东西搁地上了?
绊着他的,是一副棋盘。那棋盘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摆在地上,黑白棋子已摆了大半局,叫他方才这一绊,蹭乱了好几颗,东倒西歪地滚作一团。他顺着那棋盘抬眼望去,棋盘的主人,正盘膝坐在不远处一片月色里头。
那是个清贵淡然的中年人,身侧横着一柄长剑,眉宇间一派疏淡的闲气。他原是独自一人在这月下打着一局棋,自得其乐,冷不防被无影这从天而降的一脚搅了局。
那人却也不恼。他抬起眼,瞧了瞧那被蹭乱的棋子,又瞧了瞧无影这撑着伞,一脸「是谁的东西绊了我」的理直气壮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愠色,反倒淡淡地笑了。
「这位想必便是搅得满会不宁的夜小友了。」他声音温吞,慢悠悠的,与那临湖抚琴的澹台静倒有几分相似的淡泊,「老夫姓云,云岱。与你那位叶大哥,是多年的棋友。」
他低头看了看那盘被搅乱的残局,竟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摇头失笑:
「也好。横竖是局解不开的死棋,叫你这一脚蹬乱了,倒省得老夫再对着它枯坐半宿,犯那个愁了。」
他抬起手,朝对面的空位虚虚一引:「既绊上了,便是有缘。夜小友,可会手谈?」
无影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盘膝坐下,伸手执起了棋子。
永夜之地,长夜无昼,棋,原是在那一片黑暗里头下的。是以永夜人下棋,自有一套独门的手法。落子之前,先用拇指缘着那棋盘的边沿一路游移,数着格子,在心里头定准了落点;待棋子落定,再将那一处的方位,轻轻地报将出来。
如此一来,日夜明暗便都不忌了,全凭这指上的分寸与口上的方位。无影执起一子,拇指沿着盘边一缘,落下,淡淡地报出了位置。
云岱抬起眼,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这般落子的手法,心下便有了计较。他只当无影果真是眼神不济,才琢磨出这么个不必看盘的下法来。
他没有点破,反倒极体贴地,在自己落子之时,也学着那样子,默默将那位置一一报了出来,好教无影听得分明。他哪里知道,无影这一手,与眼睛好不好,原是半分干系也无。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便这么手谈了起来。黑白纵横,落子之声在这静夜里头清脆可闻。只是这一局,无影到底是输了。
他盯着那满盘的棋势,有些懊恼地蹙起了眉。围棋于他,本也不过是故土的一桩消遣,又太久太久没碰过了,这一上手,竟生疏得厉害,手底下那点功夫,早不知退步到哪里去了。
输了的滋味可不好受。他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又「噌」地冒了上来,盯着云岱,不大服气地道:
「再来一局。」
云岱被他这副输了棋还气鼓鼓的孩子气逗乐了,那淡泊的眉眼间漾开一丝笑意。他倒是不恼也不拒,慢条斯理地,便开始将那满盘的棋子重又拾回篓中。
「好,再来。」他一面收着棋,一面温声道,那意思里带了几分长者的体让,「你既久不动手,生疏了,这一局,老夫便让你三子,如何?」
「不必。」
无影不服气地回绝了。让子?那岂不是更显得自己不如人。他才不要。他心里头还暗暗盘算着,方才那一局已瞧了个大概,记下了不少门道,这一回,未必就会输。于是这一局,他下得格外用心。可结果……又输了。
而且这一回,输得比头一局还要惨。满盘的黑子被云岱的白子围得七零八落,几乎没剩下几□□气。他瞪着那一片溃不成军的残局,一张脸都快黑了。
那点不服输的牛脾气,这下子是彻底被勾了上来,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欠奉,只从牙缝里又挤出两个字:
「再来。」
云岱瞧着他这越输越气,越气越要来的孩子模样,到底是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一面慢条斯理地重新摆着棋子,一面温声开了口,像是要点他一句:
「夜小友,老夫斗胆说你一句。你这棋,下得同你方才打架,竟是一个脾性。」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一转,「又急又冲,一味地只想着往前抢杀,半分也不肯沉下心来,去算那后头的三步五步。打架时,你身法快,占着便宜,旁人奈何你不得。可这棋盘上的输赢,争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快,而是谁能沉得住气,看得更远。」
他落下一子,抬眼看他,那淡泊的眼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
「你这性子若不改,便是再来十局,老夫这三子,怕还是得让你的。」
「我只是没记住!」
无影脱口便嚷了出来,那点子输不起的傲气,半分也藏不住。永夜的棋谱,那是多如牛毛,汗牛充栋的。他不过是一本都没往脑子里记罢了。若是当真记下了哪怕三两本,凭他的本事,赢这云岱,又有何难?
这话嚷得理直气壮,云岱听了,却像是误会了什么。他那目光在无影脸上一转,又落到那双「不好使」的眼睛上,便了然似的,轻轻「哦」了一声。
在他想来,无影眼神既这般不济,那些密密麻麻的棋谱,自是看不真切,记不分明的,难为他还能下成这样。那笑意里头,便不知不觉添了几分体谅,又掺了一丝说不清的不忍。
他到底没把这层「体谅」说出口,只温和地朝他笑了笑,那神情,倒像是在宽慰一个考砸了的孩子。
无影看不懂他那笑里的弯弯绕绕,只当他是在笑话自己输了棋。他把牙一咬,那股子拗劲儿上来,连脸都顾不上要了:
「再来。」
云岱失笑摇头,也不与他计较,慢条斯理地,便又将那一篓子黑白棋子,一颗一颗重新归置整齐,在棋盘上分了边。
「好,好,再来。」他温声应着,那语气里满是奉陪到底的纵容,「老夫今夜横竖也睡不着,便陪你这犟脾气,下到天亮,也使得。」
他执起一枚白子,悬在那纵横的棋盘之上,抬眼看他,眼底是一片月色般的温和淡泊:
「这一局,你执黑先行罢。」
这一局,无影下得格外认真。他屏息凝神,铆足了劲,每落一子之前,都要在心里头反反复复地盘算上许久,誓要把方才那两场的颜面,给挣回来。
可坏,偏就坏在这「认真」二字上。
他越是搜肠刮肚地去算,那脑袋反倒越不听使唤了。算了这处,忘了那处,前思后想,越想越是一团乱麻。到后来,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那一盘棋在眼里,竟成了团理不清的乱线。想得入了魔障,他落下一子,报方位时,竟一个口滑,把那位置给报岔了。
云岱抬眼看了他一下,了然地点了点头,那神情里满是体谅,温声道:
「不妨事。看来是你把这子的方位,给记岔了。慢慢来,不急。」
无影张了张嘴。我,我明明就是口滑了一下,跟记岔了有什么相干。可这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他怕一辩解,反倒越描越黑。他把牙一咬,到底没去争那一句,只闷闷地,把那正确
的方位重新报了一遍,硬着头皮接着往下下。然后,便输得一塌糊涂。
这一局,是他三局里输得最惨的一回。他越下越是手忙脚乱,越急越是昏招迭出,满盘的黑子被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到最后竟乱作了一团,连怎么输的都没瞧清。
云岱看着那一片狼藉的残局,又看看他那张憋得通红,又气又臊的脸,慢悠悠地搁下了手里的棋子,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终于看明白了他这毛病的根子。
「夜小友,老夫算是瞧出来了。」他抚着那盘乱棋,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好笑,「你这棋啊,越是绷着一股劲儿,铁了心要赢,便输得越惨。倒是头一局,你随手那么一摆,还有几分模样。」
他抬起眼,那双淡泊的眸子里,似乎藏着一点无影一时还参不透的道理:
「你这身手也好,棋也罢,最妙的,原都是那股子不假思索的灵气。你偏要跟它死磕,这一磕,灵气没了,可不就处处都拧巴了么?」
无影呆住了。
灵气。
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说他。在永夜的时候,他的成绩,向来是垫底的那一个。文的也好,武的也罢,样样都学得稀松平常,几乎门门都挂着红,是族里头出了名的不成器。族中长辈提起他,无不摇头叹气。
那时的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灵气」这两个字,有朝一日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可偏偏,到了这异乡,到了这群深不可测的高人嘴里,他那同一个人,那同一双手,竟成了「天纵奇才」,成了「灵气逼人」。
这中间天差地别的落差,叫他怔忡了好半晌,一时竟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把那翻涌上来的心绪,一点一点压了下去。待重又平静下来,便只剩那耳尖上,还残着一点没褪干净的红。
他定了定神,忽地问道:「能下儿棋吗?」
「儿棋?」云岱被这没听过的名目问得一怔。
无影也不多解释,只伸出手,在那棋盘上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只用这棋盘一半的地界来下。这样的小棋盘,路数少,好记。永夜那些个棋谱里头,这样的小棋,他倒还囫囵记得住一两盘。
云岱虽不解这「儿棋」是哪门子的下法,却也由着他的性子,含笑陪他下起了这半张棋盘的小棋。
这一回,他可算是信心满满了。仗着脑子里那一两盘还没忘干净的小棋谱,他落子利落了,那一颗心也不再拧巴。一局下来,竟真真切切地,赢了一子。
「承让。」云岱看着那盘棋,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朝他拱了拱手,「恭喜夜小友,这一局,是你赢了。」
他赢了。
他那一向清冷的耳尖,又「腾」地红了起来,那是憋不住的,小小的欢喜。
也就在这时,他抬眼瞥了瞥天色。东方那一线,已隐隐有了将白的征兆。时辰差不多了。他便不再多留,抱起伞,向云岱道了别,趁着天还没亮,急急地去了。云岱望着他那欢欢喜喜离去的背影,慢悠悠地摇了摇头,低低地笑出了声。
「儿棋……哈哈,儿棋。」
他低头看着那半盘小棋,眼底笑意温然。那一子的输赢,哪里是无影自个儿赢来的。这一局,他暗里让了不知多少。只是无影浑然不觉,揣着那点头一回赢来的得意,欢欢喜喜地,就这么去了。无影抱着伞,赶在天光大亮之前回了屋,沉沉睡下。
接下来这一桩,他自然是不知道的。却说云岱独自坐在那将明的天色里,把玩着那半盘小棋,越想越觉得有趣。
「儿棋……」他又忍不住低低地笑了出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棋下过无数,到这会儿才算回过味来。无影方才嚷着要下的那「儿棋」,那只用半张棋盘,路数简单的下法,分明就是小娃娃刚开蒙,初学手谈时,先生拿来教着玩的路子。
亏他还下得那般信心满满,赢了一子,便欢喜得连耳朵都红了。那身法快若鬼魅,连先天都奈何不得的奇才,一坐到这棋盘前,竟下出一手开蒙孩童的棋来,还非得用上半张棋盘,方才肯安心。这前后的反差,实在叫人忍俊不禁。
云岱越想越乐,那点笑意再也按捺不住。他索性起了身,揣着这桩新鲜乐事,去寻他那多年的棋友叶寒江说话去了。寻到叶寒江时,那武痴正于晨光熹微里,独自练着他那一路孤鸿剑法。
云岱也不见外,把方才那一桩从头到尾,绘声绘色地说与他听,说到「儿棋」二字,又是一阵忍俊不禁。
「你那位无影老弟,可当真是个妙人。」云岱摇着头,笑叹道,「夜里那身法,老夫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偏生一坐到棋盘前,又成了个连半张棋盘都填不满的娃娃。这般本事,这般心性,搁在一处,倒叫人说不出的稀奇。」
叶寒江收了剑式,闻言也笑了。他对无影的脾性,自是比云岱知道得更多些。他想起那抱着伞偷糕,被人揉一下脑袋便气鼓鼓的模样,眼底的笑意便柔和了几分。
「他就是这么个人。」叶寒江温声道,语气里满是熟稔的纵容,「一身的本事深得没人探得到底,性子却干净得像张白纸,半分机心也无。你与他相处,只管拿他当个孩子待,断错不了。」
他顿了顿,望着东方那一线渐渐铺展开来的晨光,那笑意里,又掺进了一缕旁人不易察觉的,淡淡的怅惘。
「只是这孩子……」他似要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末了只化作一声轻叹,「罢了。难得他在这玄关会上,能这般自在地玩闹几日。咱们做兄长的,替他护着这点清净,也就是了。」
云岱虽不尽明白他这话里的深意,却也听出了他那回护的心思,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晨光熹微,两个老友并肩立在那湖畔,由着话头慢慢散去。而无影,正缩在那一片人为的暗里,睡得浑然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