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天涯第八 1
作品:《四圣谛》 上次话说到华月回绝了宋家少爷宋瑾之的订婚请求,两家婚事告吹,华月的名声传得不成样子。只她不大在意。后连着公冶老太太的生日,华月早两天去看望自己的老保姆冯沅君,然而是太晚了,早已经人去楼空。老太太生日那天好一个闹哄哄的烈火烹油之象,灼灼烟花之下,众人又是笑又是闹。而老太太过了两日竟溘然长逝,唯一可喜的是算得上寿终正寝。丧礼上却出了事,许多器具被盗,为着这件事,打发了许多佣人,流红等人在内。这还是对着下人的,自公冶老太太一去,公冶家可谓鸡飞狗跳。中国的几千年文明里,大大小小的乱子什么没有过?——正所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要追论起来,都离不开“乱自上作”这四个字——对上,顾云喜被送出去独居。自此,公冶家冷清不少。华月处于万念俱灰之际,秦丽君送来了何在真的消息。许久未提起在真,她离开寿春园回家之后过得好吗?上次提起她离开寿春园,为的是错付真心,和姐姐何在蝉、公冶华月都有龃龉。到今天,她的处境如何?对于公冶则阳又是怎样一番情思?有分教:南国惨淡销烟去,瑟瑟微雨照泪烛。身仍旧壶冷衿宿,问天涯何处许归。
芙蓉城的初春时节,阴雨霏霏,尽是小雨,好像从天上挂下千千万万道软纱细丝。这样的雨是没有声音的,落下来好似一张蛛网,盖到云雾苍山上,葳蕤细密的竹叶上,也落到东流逝去的汩汩溪流中。何在真的手上擎着一把黄褐色黑斑点的油纸伞,身上一件青色交领短袄,白底绣花眉子;底下系一条浅粉织银荷花绣纹裙,金粉线锁边,里边的粉色衬裙略长了些,下边的荷花边盖到脚背上;脚上踩一双白色圆头平底皮鞋。她往山上去,听见那溪流声,忽地顿住了,望着澄澈的溪水听了好一会儿。哗啦啦、哗啦啦,唱着歌儿似的。怎么能唱起歌来呢?它不冷吗?虽然没有起风,到底整个是雨的世界,冷银的妆扮。
她想起那个细爪长眉苦吟的李贺。
从前在大学读书时,讲中国古代文学史,讲到李贺,那个清癯的老教授流下泪来。他抓着课本,垂眼念道:“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她那时不大明白,一个人何至为一个古人流下泪来。
但今天,她望着满天地的白雨,忽地想问李贺一句:“你恨不恨每一滴可能流入溪流的雨?也恨溪水汇入的每一处湖海吗?”滔滔东逝水,不管途径了哪儿,不管遇见了谁,它谁也不安慰,径向着“奔流到海不复回”。你叹息它,没用;你写诗献给它,没用;你的眼泪掉到溪水中去了,再也不是你的眼泪了。
这是一条上山的石子小径,两边垒了一路的稀松的矮石墙,又有些高高的青青松树——古时候入蜀的捷径,今时候唤作“茶马古道”。没到山顶上便有一座庙,三面五进的一座宫殿,有些朝代了,粉青壁上布满苍台,水润时绿,天燥时灰。但好歹从前是座大庙,虽然今天香火不大旺盛,庙宇究竟算得上齐齐整整。为着寺庙后种着三五株百年的杨梅树,便唤作“杨花庵”,也是应了佛经上的偈言。
这是在真第二次上来。
第一次是去年年底的时候,遇着天气晴朗,走在路上一阵暖风熏人。那次是她陪同邻居李无名的母亲周英上山做义工。才到山门前,便看到一座高大的白石石碑,上面碧漆刻道“杨花庵”,左右一对对子,也是碧色,道是:“风月旗下争富贵,未识本性视泥尘。”
刚走到山门前,站在门外观望了一回,只看到些古迹野景。
周英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人告诉一声。”
正说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子打外边进来,背上背着一捆柴火。刚一进去,遇着里边一个中年年纪的姑子出来,被指着脸骂道:“去了这些时候,功课也免了,才担回这些柴火,够做什么使的!我早说你是个偷奸耍滑惯了的,我们这座小庙留你不住。你是尊大佛,该供在富贵人家家里养着才是!——白日地头坐在供桌上,夜里便下来伺候人,这才合该你这种人去干!”
那小姑子只是红着脸,两只眼里急出泪来,偏偏一句言语说不出口。
何在真愣住了,想道:她那样个一个瘦弱的孩子,又能背得起多重的柴火?你熊腰虎背的,才正当有气力干这些粗活。但也只是愣住做不了开口。
周英忙挎着篮子进去了,陪笑道:“师父和个小丫头置什么气?她也刚来,又长得瘦弱成这样,卖乖偷个懒也是有的。”
那姑子只是不饶,骂道:“贼丫头,以为进了庙里便是享福了,天天只坐在菩萨面前念经?——做你的春秋大梦!我实实在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究竟修不成佛,面前摆着许多活计呢。砍柴、担水、烧水做饭,这些事情一件也离不开人的。你家里活不下去了,丢你到这儿来,并不是给你享福的。下次再让人看见你躲懒睡在那边不回来,仔细你的皮!”
嚷了一场,小姑子仍担着柴进去了。周英向那姑子说明白,便叫在真进去。
在真勉强笑道:“不了,我在外边等你。”说着便脚也不停地走了,生怕周英死活拉她进去。
她一路闲逛,走到了半山腰,那儿有一丛茂密的松树。想起来上山的时候听着这边有些声响,想来是那个小姑子在这儿砍柴。她矮身进去看了一回,地上摆着个松树枝叶做的小枕头。在真暗想道:想来这儿就是那小姑子躲懒的地方了。她躺下去,松树的清香直扑到脸上,绿叶间有一小片碧蓝的天。
今天她第二次来,走到半道上又愣住了。
做姑子去!做姑子去!——可是她做得来吗?听人说出家要获得父母的许可才可以剃度修行的,况且她上次也见到了里边的人。那样一个世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她姐姐何在蝉叫人给她做的,软纱软缎,大小正好——瘦一些便要掉襟,胖一些便像颜色绸缎捆住了团团的肉。正正好的大小,十分有闲钱的人才这样讲究的。这寂寞的天地间,她只是看她的衣服,忽地走不动路了。上山便好似古时候求仙问道的人,路上固然可喜,一到了吃苦的时候便不可爱了。就是戏本里写修仙的道士,他们虽然住在洞府里,那也是要风景秀丽、家具齐全整齐才算一个好洞府的。——这样修仙。在真不禁笑了一笑。她为她的可耻的对金钱的迷恋、对尘世的不舍找到了借口。
从半山腰往下望去,半个芙蓉城就在她的脚底下。山脚处的白雾多一些,越近城区便越清晰。城市也是寂静的,在山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走动。可是在真知道,推开一间房子的门,那是一个热热闹闹的世界。天气晴朗的时候,山下会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山脚边耕种的农户的笑闹声,城里某处酒楼的哄闹声,都团团地传到山上——都比在山下听到的声音大一些,这儿是太空旷太寂寞了,一切引诱着山上的人下山的;山上报之以什么呢?以鸟声、以钟声。长尾巴的不知名的鸟在市区里唱罢,扑棱棱地飞回山上,芙蓉城的人惯说一句:“呕,我们芙蓉城才有的鸟。”而山上寺庙的钟声传一下,悠悠的“当”、“当”声,听过了也就算了。
在真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那儿看她的家乡芙蓉城,不禁悲从中来。她哀哀地想了一会儿,明白她的悲伤不和任何人有干系,她走到山上来,也和人家无关。
然而在真听着那钟声,不止一次想过出家当姑子去——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她未来总会走到这步田地的。带发修行好一些,哪一天反悔了也好跑路的,而不用顶着发青的头皮受人诧异的目光。那三千青丝,三千烦恼丝,她还没想好一定不要。
——“她就是这么个人”。
在真的姐姐何在蝉和母亲白若曼都这样说她的。
在真是个随波逐流惯了的人。小时候跟在哥哥在有、姐姐在蝉身后,后来两人长大了些,不带着她玩,她转而跟了荷花村里别的孩子玩耍。只跟在身后也是好的。放水牛、下河上树、掏鸟窝,她小时候是个药罐子,不能去做这些,但仍是跟着。长大之后读书,脑子好,又有她姐姐“珠玉在前”,念得第一第二是常有的事;后来跟人家闹运动,大街小巷地走。她忽地想了一想,怎么小时候淹死在河里的没有她?游街抗议被枪杀的学生里也没有她?她早早地死了,一点后来的忧伤悲苦都不要的——连偶尔的
欢愉快乐也可以不要。
在真小的时候,相思江有过一次特大洪水。
那是夏天的时节,暴雨新晴,满村的小孩成群结队地出门玩耍。他们去相思江边的柳树林里玩,那儿有一片的浅滩,赤脚踩在洪水带来的净沙上,有一种纯朴的愉悦。过后,他们打桥上走过,到山脚下玩,看溪流里有没有被大水冲出来的河蟹。有一个小孩子落后,打家里出来的时候,其他小孩子都出门玩了。她一路地找人,掉进河里淹死了。在真回家的时候听见有一户人家在放声大哭。
后来听人说,“那小孩不知道是不是被水鬼迷了眼睛,好好的桥不走,非要打河里过去。多大的河水呀!一个高高大大的大人站在河心里也受不了的!她一个小孩子,哪里站得稳!”
旁边有一个人叫道:“你们有人看见她了?怎么知道她是从河里过去的?也不小了,六七岁的孩子!还能不知道走桥上?”
原先那人拍手道:“我骗你们?她家大人自己说的!家里几个哥哥姐姐都出去玩了,那小孩闹着要出门。她奶奶在河对岸锄草,家里就叫小孩子先去给奶奶送东西。那小孩兴兴头头地打头去了,没过桥前还喊了她奶奶一声。她奶奶嘱咐她走桥中间,别往旁边走。也没多看,哪里想得到她直接走去河里了?过后看了眼,桥上没见着人,还以为她跑回家玩去了。”
一人沉吟道:“说不定走桥上掉下去的。”
另一个立马接过来道:“那也不应该啊。不是说回头看了一回?哪能那么快掉下去?”
一个稍微对现代父母责任有了解的人道:“说到底,还是父母没看好。那六七岁的小孩,再懂事也没用,一不留神就出意外了。这会儿他们家里爷爷怨奶奶,奶奶和妈妈一会儿哭天嚎地,一会儿骂底下几个做哥哥姐姐的没看好妹妹;她爸怨谁也不好,打自己的脸呢。”
半晌,一人缩着肩膀道:“这河里多久没淹死人了?得十来年了吧?上一个好像是李大爷家的大儿子。说不准下面真住着水鬼呢。”
众人一时住了嘴,皱巴巴的脸上都凝神想着什么。
在真见过那个小孩子,小圆头小脸,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梳两条辫子,身上常穿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袄袴。她死了,从此睡在一个小小的棺材里。木材场里买回的木板,一寸多厚,每一块木板都是粗糙的,布满了小刺。买回家里自己做成棺材,将钉入的钉子敲敲打打打弯,怕扎伤了孩子——好似小孩子睡在里面还会翻身似的。“叮叮当当”,小孩要睡觉了。她穿一身崭新的袄袴,她妈妈赶集时买回来的白底碎花棉布,预备年底给小孩子们做新衣裳用的。她提前用上了,一个人过新年。她的坟地在山脚处的一处山谷里,满坑的野草,绿油油的,滚上一圈就平了,简直是一块绿绒地毯。
在真睁眼听着大人的话,恍惚知道也许自己该死的。落后、独自一人,这样的小孩最容易遇到危险。她恰好没有。也许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只不过福气离得很远。
如今她面前再无人可跟了,真剩下她一个人了。如同儿时的那条河流横亘在她的面前。河上没有船,没人可以渡她。生命百无聊赖,什么东西都要自己争取。在真想不到争取些什么,只是想要一点点不需要努力就可以得到的东西。却不知道这些东西更难得,是需要付出生命,需要不厌其烦地维护的。一朝忘了,全部轰地倒下,不跟任何人讲情面。
她这么个人,一旦无波可随了,总是太寂寞。
她往山上看去,隐约看见一点松树掩映的山门。要相信到什么地步,她才会问心无愧地走进去呢?佛法要厉害成什么样子,她才甘心抛下俗世的一切而在寺庙里受尽尘世的一切苦呢?
在真听华月讲过佛法。华月说:“每个人都是佛,只是迷失了本性。”她看着在真脸上不大相信的神情,又笑道:“这是佛经上说的。”
佛总爱教那么难令人相信的道理。
在真想:我还是到山下去。古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古话又说,天无绝人之路。她一时只顾着安慰自己,忘了古话还说,世事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