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天涯第八 2
作品:《四圣谛》 何在真擎着油纸伞回家,虽然雨实在不大,却也飘飘渺渺,网纱似的荡来荡去,蒙了行人一身的细小的雨珠。回到荷花村里更甚,一池塘一池塘的白雾生在池水面上,好像平静的开水的水面似的,也许底下正在咕嘟咕嘟地煮东西,是欧洲中世纪的女巫的锅炉。她的裙摆也湿透了。
一路上路过别人家,有些人开着家门,在门口辍条板凳坐地。看见何在真,笑道:“在真是去哪里?这落雨天的——满地是水。”
何在真有些窘,只得道:“出去散步去了。”
邻居笑道:“往哪里去?”因听她这样说,又道:“这雨落得好。外边润润的,山头青,油菜花亮。你看那边,一片的油菜花呢,你去看了吗?”
何在真按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是白茫茫一片中的黄金地,闪着光似的,笑道:“我没到那边去。”一面说,一面赶路似的走了。
刚回到家门口,听见里边一声埋怨:“你去哪里了?今天家里有事,少不得人的,偏你就去了。下雨天的,还能去哪里?各人都待在屋子里的,没一个像你专在雨天出门。”
声音有些远,何在真一面收伞,一面往里看了看。见着是母亲白若曼和邻居吴小如在里面。她低头回道:“出去走了走。”
那边白若曼拿着一张干毛巾出来了,一面擦何在真身上,轻声道:“你看看,身上都湿了。”
何在真微微愣住,红着脸道:“还行,只是外边湿了,里面都干着的。”
白若曼抬眼看着她道:“裙摆都湿了,外边的雨下得大?”
何在真道:“一直是小雨。”
白若曼停了手,笑道:“你往哪儿去了?到李家看花?”
“嗯,算是吧。”何在真在门边放下伞,接过毛巾自己擦了下头发。
“你就那么爱到他家去。你回来看看,我们自己家里也有了。”白若曼仍站在旁边,一面看她擦头发。
何在真不大明白,含糊道:“嗳。”
擦了会儿,两人都进去。
吴小如笑道:“年轻人嘛,是该多出去走动的。总待在家里做什么?——人都要闷坏了。五娘,你是不知道,再没有谁像在真这样老实的了,在家里待得那么久。这女大不中留,别人家的成天闹着要出去呢。”
吴小如穿着一身姜黄方格袍子,人太胖,整个的像一只肥实的黄皮鱼。何家里边的家具、布置又十分清洁,衬得她一寸寸都是浑浊的。
白若曼甩了甩手上的帕子,笑道:“管别人家那么多做什么?自家的事情做好便罢了。你家的攸宁在家吗?”
“攸宁”是吴小如女儿的名字。她夫妻两没读过书,自然取不出什么附庸风雅的名字。这是请族里亲近的长辈取的,一个前清的秀才,在乡里教了一辈子书的。他在《诗经》里头找了个名字,“君子攸宁”,取平和安宁的意思。吴小如夫妻两不太懂,但还是说好,传了十里八乡,都说马家的女儿有一个雅名,还是从诗书里头取的。吴小如颇为得意。那些邻居的原话却是:“他们夫妻!女儿取了个‘攸宁’。”一面说,一面笑。——乡下人都懂得名不副实的道理,难怪从前农民起义,光是由头传说、名号、天象都得预备许久,“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也,古中国的传统。
吴小如拍手道:“怎的不在家?不在家能去哪里?她最欢喜待在家里头了。和她爹似的躺在床上呢。”
白若曼忍不住笑了,说道:“怎么小小年纪也一天到晚地躺着?不起来活动活动?小心骨头都睡软了,更不肯做事。”
吴小如咬牙道:“我也想她勤快些啊!她不知道像谁,三打不回头、四打和身转的。本来便也不肯干活了。”说到这儿,她换了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笑道:“随她去。”
何在真这时才看清家里的变化。新添了一张宽大的黄花梨长桌子,大概专门做喝茶用,上边只摆了一套茶具,还是新的,细高的赭青釉杯;一只种着铜钱草的天青陶罐、一只种着文竹的黑色陶瓷盆。茶桌新添上便显得客厅有些挤了,安置在前边,近着天井的位置。天井也打扫了一番,地上原先攒着不管的破瓦罐碎片都丢了,腾出了一片空地,显得种在那儿的细弱的桂花树有些堂皇的意味。饭桌只好往里放,一个幽暗的所在。好似吃饭不重要似的。那茶桌上,横放在厅尾的红木柜子上,都放了几个花瓶,插黄色腊梅、粉色百合和翠绿的南天竹文竹。
她的家仅仅是小小地变化一番,给她的刺激却十分大,好似认不出来了似的,一种太新的感觉。
“怎么腊梅插在红瓶子里?”何在真走到茶桌边,看了又看,没忍住问了一句。
白若曼两人坐在回廊下,闻言回头道:“你哥哥叫摆些花嘛。我一个人胡乱去买了一些,随便插上了。怎么?梅花不能配红瓶子?不好看还是怎的?”
何在真念着她这一段话,在心里来回翻滚了几下,不禁想道:你一个人去买。到花店里去。从前一次也没有过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受骗。她忍不住地想象白若曼在时髦的店员面前不大熟练的样子——要遭人鄙夷的。心里生涩地疼。何在真一面伸手转了转花瓶,红底白里的矮颈瓶,回道:“红色的瓶子不大衬黄梅花,显得有些脏。该配一只白瓶子。”
白若曼起身过去,找了一只白瓶子换上,左右打量了一回,笑道:“还真是。亏得你在家看看。我对这些是一窍不通的。”
何在真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这些花了多少钱?桌子是买现成的?”
吴小如插了一句道:“哟,这换了花瓶倒真的比刚才好看些。到底是读过书的大学生,见的世面多,连什么花配什么瓶也有讲究的。”
白若曼笑道:“去年不是在她姐夫家的别墅里住了好长一段时间?该是在那里学的。学校怎么会教这些?”
吴小如低头看了看那黄梅花,道:“嗳,五娘,我也说呢,你这茶桌儿花了多少钱?怪好看的,赶明儿我家也添一张。”
白若曼愣了愣,只得道:“请在有的朋友做的,他朋友家有木材呢。你要是想做,我帮你联系他,然后你自个儿过去挑木头。挑好了只等他做好,你便可以去看了。”
吴小如脸上堆起浓浓的笑,问道:“这得花多少钱?太贵了我可买不起。”
白若曼道:“算起来是八百块?连着凳子呢!已经算是很好了。又给你送到家门口。不然你怎么运回来?我是一个人在家里,谁也指望不上的。我能有什么力气?”
“嗳,也是。他要是不送过来,我们没有车的人家怎么去扛回来?家里又都是没有人的!我家那个虽然是个男子,已经那个年纪了,又病在床上,哪里用得上他?”吴小如一面摸着光滑的木桌,流连忘返似的。
两人顺势聊起去年起身体便不大好的马矮子。还是伤了脚,长久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何在真听着那八百块钱,暗自估摸了一番花瓶鲜花的价钱,忍不住想要是还买了别的呢?更不够钱了。她生出不安的感觉,看了看白若曼,她倒是神色自若。
白若曼正说着话,抬头看见何在真还杵在那儿,笑道:“怎么还站着,不去换身衣服?小心感冒了。”
何在真正要进去,又听见吴小如问道:“在有的朋友什么时候来?我记着是明天?”她一面笑起来,又道:“想来这个便是你的媳妇了。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几世修来的福气!难怪要弄那么好。”
白若曼笑道:“还都是没影的事情。来家里玩玩罢了。”
何在真掩上房间的门,忽地想起何在有前几天提过的,他女朋友赵希敏要来家里玩。这样庄重。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变化,因为外界的变化而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然而和她没有干系。她只是卷入了旋涡里。
隔着房门,白若曼和吴小如的声音模糊了许多,又远又轻,像是她小时候睡梦中醒来时听见的低喃声。
吴小如的声音放低了些,笑道:“在真看着不大一样。”
白若曼道:“哪里不一样?”
吴小如笑了笑,说道:“是大姑娘了,迟早要嫁人。”
半晌,白若曼冷笑道:“你不知道,她去年年底从她姐夫家回来,我瞧着便不大一样了,总疑心她和哪个少爷好了。不然怎么她自己回来,后边人家专门一趟送她的衣服?这里面肯定有鬼。我问过了,她总说没事——反正我看着不一样。”她的声音更低了,道:“你没瞧她的□□,像人家新婚的妇人似的。”
吴小如嘎嘎的笑起来,一种只为了展示她的声音的笑声,拍手道:“是不大一样了。”
然而她的声音是太难听了,鸭子嗓,钝钝地割人的耳朵。
一个女人要是脸丑,总要从别处补齐的。先从两只手开始,总觉得自己的手又白又细长,是养尊处优的一双手。然而效果总是不大好,丑人的手多是又短又肥的。只好再找找。声音罢,甜腻腻地道出来,总还可以勾勾人。但丑人不大明白,一个人丑,连着身上的一切都丑的,没有哪一处可以补救。是心丑的根本原因。男人没有可说的,男人不觉得自己丑。丑得没天理了,你多看他一眼,他也要多想的——即使你也是个丑人。
何在真听了,心里震了震。哪里的变化?变得像个新婚的妇人?——她人呆,在学校里埋头读书,不曾和谁深入地说过男女之事。在门边呆了半晌,她隐约知道了些什么。走到书桌前,拉开最面上的一个抽屉,拿出一本书。压在底下的一千块钱却没有了。那是宋庭芝等人给她凑的学费。整整一千块,包在杏黄的信封里。她想过拿着这一千块钱深入西南,赶到那边继续上学;或者这笔钱作为立身之本,她到城里租房子住下,一面找一份养得活自己的工作。然而这时是如梦幻泡影了,那一千块钱不见了。她往回倒了倒,总没想起自己什么时候用过。——她连看都不看的,怕看见这笔钱,想起崔直、许文、宋庭芝,那段她永远逝去的较为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那时候怎么那么傻?不知道为未来谋划谋划?在北平的校园里找一个富家子弟总是容易些的。那个时候也并不是没有人向她示好,只差下婚约了。她那时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说:“我还是喜欢读书,没有恋爱的打算。”谈什么恋爱?结婚才是要紧事。怎么那么傻?
她一时慌乱起来,眼泪直直地滚下来,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公冶华月送的翡翠珠子。她扑到衣柜上,手在靠墙那侧摸了摸,许久摸出一只宝蓝宝相花香囊。那颗珠子还在里面。这也是她许久没看过的了,这时摸在手心里,坚硬的一颗圆滚滚的珠子,她也没打开来看。
——怕惊动那些时光。尘封不动刻进心脏的开心,要小心翼翼地捧着,放在很高很高的位置上,要小心哪怕别人、今天的自己碰坏。
半下午的时分,何在有从城里回来。外面仍下着雨,他穿一身玄色团云夹棉袄子,进门关了伞,提手甩了甩衣摆。格格剥剥的声响,一震,半空中霎时有三千个三千世界,映着天井漏下的天光,一刹那明亮。他转身往里走,那些雨珠就散了。
吴小如仍在何家坐地,先笑道:“哥儿回来了,刚才你妈还念着你呢。可是把你念回来了。”
何在有闻言笑道:“念我做什么?”
白若曼接过来道:“今天怎么回得那么早?”
“没什么事情做。下雨,天又冷,大家都懒懒的,只是坐在那儿喝咖啡。我喝够了,索性回家看看。”何在有回道,一面走过她们,径坐在茶桌边,因道:“多咱送过来的?我以为下午才能到呢。没想着已经摆好了。”
白若曼走过去,笑道:“等你?成什么事!大早上你就出门了,在真也跟在你后头出去。一个两个,急成这样!”
何在有只是笑,问道:“连花都买好了?是去李二哥那儿买的吗?”
白若曼一手撑着桌面,一手碰着那花瓶,咕噜咕噜地打转,笑道:“他家算什么?纵然有一些花,难道还有好花瓶卖?我亲自到城里买回来的。你们两个没良心的,不知道留家里帮我。”
何在有笑道:“是怪好看的。”因没看见在真,又问:“在真还没回来?”
白若曼回头看了看何在真的房门,使了个眼色,哼道:“你的好妹妹在房间里头呢。撑伞出门还淋了一身的雨,像个二十来岁的大人吗?你少去招惹她,她心里紧不自在呢,下雨天里说出门散步。”
半晌,吴小如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家里那两个不知道怎么样了。不知道起床没有。”
白若曼送她出门,见她走远了,转身关了大门,一面捻起灯,笑道:“坐了一天了,别人家
里就那么好坐。”
何在有笑她:“你不是顶乐意和她聊天?”
白若曼冷笑道:“你没看见她那个样子!你朋友半上午的时候送东西过来,也没多带个伙计,只他一个人。我只好帮他搬东西下车。那矮冬瓜比他早来,只顾着看。我不叫她,她也通当不知道,一声不响的。后边只得叫了隔壁王婆的儿子过来帮忙。人家不曾上过咱们家的门的了,一听要帮忙,二话不说地就过来了。末了我留他喝茶,他茶也没喝就走了。那桌凳一摆好,矮冬瓜先摸个没完没了的。你当心,小心摸着她碰过的地方。”一面说,一面去拧了条帕子过来擦拭。
擦完了,何在有笑道:“早和你说过,少和她来往。这邻里邻居哪个不是眼睛明亮亮的?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今儿你和她来往最多,早把你算作和她是同一路的人了。”
半晌,白若曼道:“希敏是明天过来?你去接她的时候顺路多买些菜,要好好招待人家的。”
何在有笑道:“她要吃什么菜?到我们家也要吃山珍海味吗?我们平常怎么吃,她明天就怎么吃。我兜里可没有供着她嘴的闲钱。”
白若曼便笑骂道:“你就是个空锣鼓——不敲不响!拐着弯和老娘哭穷!”顿了顿,又问道:“一点钱也没有了?”
何在有摊手道:“委实地的说,还有一点。给她买了菜,可真是一分不剩了。”
白若曼骂道:“什么出息!”一面回房里拿了点积蓄给他。
何在有笑嘻嘻地道:“多谢妈。赶明儿她进门了,让她孝敬您。”
白若曼也笑起来。她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何在有娶一个大小姐回来,就是倒插门,叫何在有当赵家的上门女婿,也算不得什么丢脸、愧对祖宗的。但她对她的儿子有一种自信,他相貌好,处世好,不怕赵家的小姐对他死心塌地。死人尽是死了,这活着的总要有点指望——指着那点名声可以当饭吃?。哪一天真有个有钱的儿媳,她尽可以搬进城里去住。这边的邻里邻居说些什么,她那时就是想听也听不见。她的一个女儿有出息,嫁到大户人家里去了,可是不孝敬她,连过年都通没个消息——这是没指望的了。再有钱又怎么样?一分都没到她的面前的。因此她连对着小女儿也失了期望。小女儿注定是个更没出息的,性格不讨好,手段又差。在她身上多花费一点钱,那都不上算。
母子两开始泡茶,一面说明天该预备的东西。
到傍晚了,天色毫无变化,只是阴沉沉的。太阳该是落到了西山上,可这会儿不管看向哪里,都只是灰白的天。雨渐渐地小了,似乎要停下来。
白若曼去开何在真的房门,没拧动,只得敲了敲门,叫道:“还不起床?都傍晚了。”
何在真一下午没睡,昏沉沉地躺着。听见门外两人的声音,迷迷糊糊地以为是房间的角落处发出来的,呢喃的鬼语。房间的窗帘没拉上,透出灰白的光,尽是死气。
何在真起床,到厨房烧水煮饭。
白若曼跟进去,一面择菜,一面问道:“在房间里做什么?一下午也不出来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昏在里面了。”
何在真不好说自己躺着,只得道:“在房间里面看书。”
白若曼哼道:“点着灯?”
何在真回道:“嗳。就看了一会儿。”
“你还是学生?这会子在家里看什么书?不过看那些闲书罢!有什么用?你这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有什么用!”白若曼停了手,点着何在真骂道,又说:“我也趁早和你说明白了,你现在是在家里头,我不管你在你姐姐那被惯成什么样子,家里可没有闲钱给你买书!”
她一面说,一面低头盯着何在真的肚子。那里平坦得很,并不像怀孕似的鼓起来。
何在真猛地看懂了她的眼神,只道:“没有买新的,是从前买的。”半晌,又问道:“我抽屉里的钱呢?”
白若曼顿了顿,冷笑道:“你在家里吃喝不要钱?白天里又点灯,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都不要钱?家里紧着你哥哥的事,哪里有那么许多钱。你身上有钱,先拿出来添上也是一样的。”
何在真便不言语了。她很知道她母亲以为她在寿春园里尽享福了,只要一想到自己享了她都没享到的福,她心里便不舒坦。再者,她总疑心何在真被哪位少爷玩弄了。不是担心,而是揪住了何在真的把柄似的窃喜。一旦她抓牢了,她的女儿便一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何在真也担心,见白若曼出去了,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变化,应该没事的。何在真安慰自己道。刚从寿春园回来的一两个月里,她总是做梦,做噩梦。梦见肚子里怀了孩子,是公冶则阳的,可是他不要。她没有经验,只好生下来。十月怀胎,有人破开她的肚子,一床血淋淋的,一双手抱出一个孩尸。不幸中的万幸,她没有怀上谁的孩子。
晚上吃饭洗漱之后,在真躺在床上。
她忍不住地想:都和人睡了,却连一次恋爱都没谈过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有些难堪,打定主意以后谁都不许告诉,觉得丢人。
她又想着外面两人说的话,明天赵希敏要来,看起来她哥哥何在有是好事将近了。那她自己呢?她该往哪儿去?——她没有那么傻,以为何在有之后会帮扶她。——没卖了她就不错了,还想沾他的光?外面的雨大了些,落在瓦檐上,落在房屋四周的小水沟里。寂寞的天气,雨声潺潺,各人都在屋子里——那么多的人,却没有可以和她一道走的,好似她所在的地方被雨水打得坍塌了,成了一块独立的小岛,在雨中不断地漂出去,真到了一个无人的所在。这房屋如此坚固,雨水滴滴答答地打下来,只是打不到屋里的人。可是她听得久了,总觉得雨水落了下来,不管房屋这样的坚固。全部的人睡着,雨落下来,落到每个人的身上,许多人睡着不知道这件事。
到城里去吧?给资本家跪下,或者给地主似的小作坊的老板跪下,求他们给自己一份体面的工作,一份大学生该做的工作——。一个人怎么能给另一个人跪下呢?只为了一点好处。何在真忍不住地想那些里的情节,那么多下跪的故事。他们不觉得难堪吗?她自己是宁愿死,也不给别人下跪的。
——“她就是这么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