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长青第六 2
作品:《四圣谛》 何在真说送李妈妈去芙蓉墓园,先上楼换了一身黑色无袖裙子,然后才坐车一同去了。路上少不得买一捧鲜花,一份香烛纸马。都是何在真付钱,李妈妈千恩万谢。
到了墓园,先看见园外密密层层栽着青翠的柏树,一座座青色的佛塔似的。走进园门,在柏树下看见直往天上去的山包,碧蓝的青天下,那山向来人劈过来似的,铲到人的脚下。山上一排排的小白牙齿似的墓碑,啮着地下,擎向青天。看得久了,仿佛石碑要倒向自己似的,那是一面巨大的盾牌,拦着生者与死者的距离——因为再往前一步,再越过一个山头,依然是死亡。这园里有的只是死亡。
何在真带李妈妈走到红玉的墓前,献了鲜花,在墓碑的一角烧少了点纸,余下的都拿石头压在墓前了。李妈妈少不得洒了几点泪。忽地想起这墓地也是要钱的,却没有听何在真提起。
思来想去,李妈妈还是说出口,道:“傅太太,这墓地要花不少钱吧?是拿红玉留下的钱补上的还是怎么?”
何在真想了想,老实道:“红玉姊留的现钞不多,我拿了我的钱填补上的。也没办葬礼,只请了几个朋友吊丧,花的钱不算多。但她的钱不够,我们不好拿首饰去卖了换钱的。好歹认识一场,这个钱我又出得起,你别担心。”
李妈妈顿时又哭了,好一会才勉强笑道:“我说呢,她认识的是你这样的朋友,总是好的!交朋友正是要这样呢。换了那些只会趋炎附势的,你显耀时他在你的跟前;你一落魄了,见不着他的面不说,他不落井下石就是好的了。那样的朋友!交上了也真是倒一辈子的霉。好容易她出来自主过日子了,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谁知道就去了!”
何在真只说“没关系”。略站了站,两人下去,何在真送她回芙蓉大戏院。
这时候是十月伊始,满芙蓉城的木芙蓉花开了。芙蓉大戏院的黄金风铃木早已谢去,换了一重浅粉色的木芙蓉花,齐楼高的木芙蓉的叶子密得不像话,不给一点留白的空间。一簇簇的芙蓉花就点在那翠色枝头上,站在外边迎人。人站在花下,总忍不住拂开绿叶枝头看一看里边藏着什么。里边其实是稀疏的浅赭色枝干。然而却像童话中的秘密王国,一个稀稀落落的王国,一定藏着什么。芙蓉城就有一家老牌书店,里面卖绣像、线装本章回体、洒金花纹信笺,卖古时候的中国的一切。它藏在官山路的边上,那边上一溜的密密层层的木芙蓉。书店的四周全是木芙蓉,轻易见不到它。芙蓉城人才知道有那么一个书店。你要是在芙蓉城的路边看见行人扒开木芙蓉走进去了,不要太过惊讶,那是她们走进了一个秘密的王国。
李妈妈下车,向何在真道谢,请她进去喝杯茶。
何在真笑道:“不了,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情。今天过节,中秋愉快。”
李妈妈笑道:“嗳,多谢。傅太太,你也愉快。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见她的车去了,李妈妈走后门进了芙蓉大戏院。
今天中秋,放假得空的人多,戏院里过了中午就开始排戏了,这会正热闹。又因着中秋的缘故,里边每张客桌上都摆了一盆金丝菊花,用白底三彩陶瓷盆装。包厢里更是布置得应景,各色菊花都摆了一盆,往常挂的艳色帘子也换了,因想着大宅里的老太太、太太今天要一齐出门的,换了素净些、不那么刺激的。
李妈妈进了后边的院子,打发小厮提箱子到她的房间去,自己在茶桌上坐下了。
春晓等人是傍晚的戏,见李妈妈回来,忙上前招呼她,问道:“李妈妈,怎么去了那么久?红玉姊没跟着回来?大概她和程老板不得空罢。程老板朋友多,我们之前过去,总撞上他请朋友,两边见面倒是怪难为情的。”因见小厮帮她提箱子,又笑问道:“您这一去,人没带回来,怎的带了箱子回来?”
李妈妈歇了歇,啐道:“什么成老板败老板?他是长了脚的王八,早跑回他老家去了。这会该潜水下海、远渡重洋去了!也别提什么红玉了,她也是死了的人了!”
春晓、夏荷、琬容等人听了都吃了一惊,忙问这话是怎么说的,好好的,怎么一个跑了、一个死了。
李妈妈从头诉说一遍,冷声道:“我早说她是个心比天高的,当初拣着少爷不要,白蹉跎几年。后来还有老爷要她,做二房、三房四房算什么?做姨奶奶的多了去了!她一个上了年纪的,还以为自己十来二十多岁呢。这下场是什么?可不就是自寻死路!乘早不收蓬,偏拣着一个海王八收了。他一个根都不在你面前的男人,你哪里守得住他!就是跟了他了,好歹是你的命,你偏又没有手段盘窝住他,能怪得了谁?他一颗心一点没在你的身上,他要走,两脚抹油就去了,哪里顾得上你。我告诉你们,一个个我不管你们底下多狂呢,那颗心好歹捺下去一些。以后走到红玉这个下场了,别回来找我——我早和你们说过了的!”
夏荷小心地问道:“红玉姊是做什么了?难不成是出意外了?这一向好端端的。上次我们去看她,虽然是一两个月以前的事了,见她还是好好的。——这怎么突然就说人没了。”
李妈妈啜了一口茶,吃到几片茶叶,吐出来了,抬起下颌睨了几人一眼,冷声说:“怎么突然就没了?你们要问我,我也一点也不知道。嫁出去的人了,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娇滴滴的太太,从戏院里出去的人,有什么不知道的?偏是病死了。从前也没见她给我打电话说说。你们还是和她见了几次面的,她这一去,我倒一次没过去看过。我如何知道?”说完丢了茶盏,拍了拍手道:“你们也别忙,以后有的是你们出去了。到时候往前去了,别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好歹是戏院里出去的人,别以为出去了便是从良了,再和戏院里没一点关系。你们走出去的人,谁不知道你们的底细?你们能够靠谁?还不是戏院里的姊妹?我说这些话,是叫你们互相扶持,别忘了根。说了几次了?你们都记住了?”
众人都出了一身汗。半晌,春晓道:“我们都记得了。您平常总对我们说的,我们都记在心里了。红玉姊去了,您怎么还带了东西回来?是存在外边现在取回来的东西?”
李妈妈看了众人一圈,漫声道:“不要紧的东西,顺路带回来了。”
众人不敢多问,都低下头窃窃私语起来。
她们这边说着话,琬容早含着两眶泪到台下候着抱翠了。这开场戏隆重,抱翠、爱玉等人打头阵。
正好一场戏结束,抱翠、爱玉从台上退场,一齐掀了帘子走到后边。却碰见哭得泪汪汪的琬容,抱翠好笑道:“哭什么?叫你在这等我们有这么委屈?你一直站着?不会自己找凳子坐吗。”
一面说,两人一面坐下卸妆。
爱玉笑了笑,问道:“还是你也等不及上去唱两句了?我早和你说了,以后有的是你唱的时候。着什么急?”
琬容也不说话,蹭在抱翠旁边,接过她的一件白底子花鸟披风。
等了一会儿,抱翠不耐烦道:“不是早和你说了?你也不是哑巴,叫别人猜你的心思,难道你是那娇滴滴的大小姐?有话就说,别总是哭。你以为谁见了你的眼泪就心疼你了?没得叫人笑话的。你哭给谁看?”
琬容好容易才开口道:“李妈妈说红玉姊死了。”说完愣磕磕地看着抱翠。
抱翠和爱玉也是一愣,半晌才道:“李妈妈回来了?”见琬容点头,一点头就掉下几颗眼泪,两人猛地起身往后头去了。
李妈妈正说着话,抱翠插话道:“什么红玉姊死了?她两三个月前还好好的!我那时刚去看过她。”
“两三个月前?多久的事了!她死也死了一个月了。”李妈妈冷声道,她站起来踱了几步,停住了,站在抱翠面前道:“你也别想着是谁害了她,医院检查过了,是害肺病死的。你要不信,那傅太太是她朋友,还是她一手办的丧礼——你去问她。”
夏荷接过去问道:“刚才就是傅太太送李妈妈回来的?”
抱翠睁着眼道:“你说她死了,又说不是别人害的,又说丧礼别人也给她办了——好一个死无对证!你眼看着她死了?好歹家人一场,你也糊弄过去了。那程伯和在哪里?我押他到警察局去说个明白!”
春晓忙抱住抱翠的手臂劝道:“快别着急,刚刚你还没下台,李妈妈和我们说清楚了。那程老板早回老家去了,他和红玉姊倒没什么纠葛,说开了就撇清了。红玉姊倒是没有怨言,只可巧是程老板走后她病得严重了。”
抱翠侧过脸去哭,春晓忙抽了汗巾给她擦脸,一面劝她。
李妈妈冷笑道:“你也别说什么警察局了,我这儿警察局也管不到。这会是红玉一个人去了,再晚一会,我整个大戏院倒都得跟你去了。那赵二爷几次三番来和我说情,我也不明白你哪点没看上他,死活不愿意去。说地位,他是芙蓉城的闻人,洋人那边,芙蓉城官员那边,都靠
着他中间说话;要说钱财,他地位已经那样了,万贯家财也是有的。人家好意请你,你几次翻脸,这会人家已经不肯给我脸面了,说过几天就砸了我们芙蓉大戏院呢。也都别哭了,留着过几天哭吧,到时候一个个都给我哭起来,那丧礼才够场面!”
那赵二爷名叫赵明典,外貌倒是一表人才,浓眉大眼、黑皮肤,看着粗糙了一些。他是芙蓉城□□的二把手,城里因此叫他“赵二爷”。帮里做的都是刀砍见血、逼良为娼、放高利贷的事情,只大头目能够在政府机关里做能见光的工作,多是桥梁作用,为政府和地下势力两面沟通。洋人有一些事不好出面的,也都挽请他们出面说话,诸如绑票、地盘之类。那赵明典等人原本不爱到戏院里玩,戏院唱的是传统戏曲,他们更乐意到院里玩耍。不想一天政府一个官僚世家出身的官员请了他来芙蓉城听戏,好一番介绍。因说起戏院的招牌,正是台上唱《西厢记》的抱翠。赵明典一看台上那光艳动人的美人,当即心花怒放,约抱翠台下相见。
抱翠初始几次倒还客气,后来知道他做什么营生,又见他举止粗鄙,越发看不起他,只冷落不见他。赵明典先还是好脾气哄了几回,送点心、送衣裳、送首饰,都被退了回来。慢慢便不耐烦了。
还是那小官员出面,劝道:“二爷,这戏院的戏子比不得别处如意,她们是清倌人,多少有几分傲气。她们一般不陪客呢,只陪她们愿意陪的客人。这样倒好,多少干净一些,以后真要娶回家里,闲话也少一些。这却要二爷多几分耐心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包容包容她们小女子。”——他是牵头的,再不劝两句,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那赵明典听了有几分高兴,一时倒也不强逼抱翠,又改从李妈妈这儿入脚,三番两次吓唬她。
抱翠闻言冷笑了几声,挣开春晓的手,冷声道:“叫他死了这条心!别说他是赵明典,一个杀人放火、逼良为娼的恶人,就是他镶了金子了,成了宋朝的皇帝——我还是不嫁!什么权势地位,我看不上的人,就是把金山银山捧到我的面前了,大不了我抹脖子死了好了!他也算个人!在我面前当玉皇大帝呢!”
李妈妈盯了她一眼,拍手笑道:“你是个硬脾气的,从你小时候我就知道了。你只管硬气,他们打到门上来了,到时候谁也走不了。前面一个红玉已经这样了,还有你这个不怕死的。我们芙蓉大戏院也是英雄辈出——女中豪杰不少!”
春晓夏荷等人忙劝开她二人,连声说:“都是一家人,遇见什么大事,只有同舟共济的份儿,家里边吵什么呢?倒自杀自灭起来了。这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难道满芙蓉城的人都怕了那赵二爷?李妈妈,快别生气了,我们一会少不得找人帮忙的,犯不着自家里面闹起来。”
抱翠甩了袖子,上楼去了。琬容红着眼睛看了看,也跟着上去。走到房间门口,正看见抱翠两腿跪在地上、头埋在床上,呜呜咽咽小声地哭起来。
琬容的心震了震,一个常大笑的、尖着嗓子骂人的人哭了,她第一次看见她哭。手磕在水红绣花真丝被子上,身上一件大红绣花广袖上衣,脑袋垫在两条手臂上,哭得像个小孩子。琬容走过去,待了好半天才敢摸一摸抱翠的脑袋。这个姐姐,这里所有的姐姐,她都不希望她们哭。她学着红玉和公冶华月摸她的脑袋那样,一下下地轻抚抱翠的头,低声道:“抱翠姊,不哭了,我去——我去找公冶小姐,她一定有办法的。”
半晌,抱翠抹了眼泪抬起头来,看着琬容道:“找她自然是可以找她,她也一定愿意帮忙、可以解决。可是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她最不愿意欠别人的人情。自然,这一次次,不是她欠我们,而是我们欠她。但我们没办法一直找她的,我们还不起她的人情。她当然也没想过要我们还,但她会烦,而且她永远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我们的境况。”她顿了顿,挽住琬容的肩道:“琬容,你知不知道,没有人可以救我们。这儿是一个巨大的鸟笼,我们得不停地唱歌,唱到不能再唱了,然后就死了。你明不明白?红玉姊就是例子。就是公冶小姐这次解决好了帮了我们,我和李妈妈已经是仇人了,我也不年轻了,下一个离开的可能就是我了。我不得不走。”
琬容睁着眼睛愣磕磕的,几乎要流下泪来。
抱翠叹道:“最好是等到一个可以救你的人,那个人可以带你走,并且永远不能抛弃你。”
琬容的心动了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