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四十八章 他怀念的

作品:《蒸蒸日上,汪汪旺

    丘月再一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自家的床上,稍微动一动,才发现浑身酸痛,头更痛。

    艰难按着额角起身,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没时间整理凌乱的衣服,便起身向回味居的方向狂奔。

    刚一进门,他便发了狂地问门口一脸疑惑的小春:

    “掌柜的和九公子呢?可还安好?”

    小春放下手中点着的铜板,指了指坐在最角落的二人,轻声说了句:“在那。”

    快步走过去,才发现此时傅言卿端着一碗冰酥酪,眉眼弯弯,正笑着往里面加着桂花酱。

    李麦香则是一脸馋虫地托着腮,恨不得立马就端起碗大快朵颐。

    两人一如往日般恩爱甜蜜,周围散发着一贯的轻松氛围。

    丘月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凑上前去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下二人尚且安好,才放心地松了口气。

    看他急急忙忙的动作,李麦香递上了个布巾给他,随后笑了一声问道:

    “着急什么?”

    丘月接过布巾,顾不得擦汗,随后哐当一声跪在了地上,冲着傅言卿说道:

    “九公子,是我没尽到责任,您罚我吧!”

    傅言卿将手中的勺匙放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情绪,但可以感觉到些威压:

    “昨夜一切安好,你在房顶睡着了,我便将你送回了家中。”

    李麦香拉了拉傅言卿的衣袖,示意他不必太过刁难,傅言卿反手抓住了她的手,在掌中轻轻握了握。

    “罚你一月工钱,每日打烊后加练一个时辰。”他声音冷静,没有了刚才的满腹柔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

    “一个时辰,有点多了吧。”

    李麦香皱了皱眉,似乎是不解为何傅言卿今日如此严厉,随后又为丘月开解了一句:

    “丘月每日送的都是急单远单,已经十分辛苦,半个时辰我看就可以了。”

    傅言卿此时敛了全部的神色,瞥了一眼丘月不说话,竟固执地没有接受李麦香的提议。

    他的周身散发出一股冷意,是平日里不常出现的。

    一时间空气凝固,李麦香左右看了看两人神情,也低头不再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在傅言卿那里吃瘪。

    丘月哪里敢讨价还价,他只是被傅言卿的冷脸所震慑,过了片刻,他仍旧跪在地上,重重地抱了个拳:

    “属下知道了,定不会再发生此等事情。”

    并退了受罚的丘月,李麦香又揪了揪傅言卿的衣袖,温声软语撒着娇:

    “怎么今天这么严厉,丘月打两份工本来就辛苦,偶尔一天睡着也能宽恕吧。”

    傅言卿扭过头,虽已经没了刚才的冷,但仍旧一脸的严肃,他尽量柔着声回复道:

    “之所以从景和那要来他,便是让他在我不在时保护你的安全,这次他没尽到自己的责任,罚得重些长长记性。”

    李麦香拉住了他的手,紧接着他的话说:

    “你不在我身边的时间本就少之又少,而且我们这小店,哪里会有那么多贼人惦记,你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

    “可……”

    说到此处,傅言卿的眼底不知为何多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停顿了一阵,随即换上了一贯的温柔神色:

    “麦儿说的对,这次是我错了,之后定是宽以待人。”

    李麦香笑了笑,在他脸侧轻轻印下一个吻,随即便摆了摆手将这事忘记,端着瓷碗大快朵颐起来。

    傅言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起身说要去后厨看看阿福,便很快在帘后消失了身影。

    可他却并未回后厨,久违地舍弃掉自己过剩的责任心,暂时将忙碌的摊子留给了阿福。

    几步进了堂屋,他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了昨日的木匣子。

    打开之后,里面安静地躺着三个戒指。

    一个流光溢彩,大颗蓝宝石在阳光照射下像荡漾的湖水,这是求婚时用的戒指。

    在这戒指下面,并排放着两个金戒,其中女戒戒环上镶嵌点缀着螺钿,还在环内刻着小朵桂花。

    男戒则样式简约,素圈边缘压着些暗纹,大气沉稳。

    将那女戒拿起,傅言卿在手中摩挲镶嵌雕刻的纹理,感受着其中触感,仿佛手中握着的,是她带有温度的盈盈细指。

    他的脑中,想象着李麦香带上这戒指的神色。

    她会是感动的,幸福的,还是喜笑颜开的。

    她会流泪么?

    还是红着脸,在他的脸颊,献上一吻。

    如同今日。

    他继续在指尖摩挲着那戒指,若有所思着,可仔细看去,眼底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的。

    悲伤。

    早秋温暖,可他只感受到了刺骨的冷意。

    *

    时间匆匆,一转眼已经在回味居度过了整整一年的光景,砖墙瓷瓦、树枝翠草都已然十分熟悉。

    冬天,砖墙缝隙处会倔强地钻出一枝凌霜的寒梅,在一片冷硬灰瓦之间绽放着点点颜色。

    春天,草长莺飞,洗碗的水池边会长出青葱的小苗,虽是野草,但也给小院带来了一些绿意。

    夏天,屋里会放上硝石冰缸,燥热的风吹过,带来了丝丝缕缕的清凉。

    如今秋日,院子里的桂花树总比外面的开花早,入夜望月,伴着的是甜沁的桂花香。

    一切太过寻常,早已习惯,可如今移步换景,只觉得点点滴滴都是往日回忆。

    平常的午后,回味居仍然繁忙,每个人如同机械上运转的零件一般,恪守着自己的本职。

    傅言卿今日难得,将视线从手里一天要捏几百个的面团里偶尔抽出,平静地观察着身边人。

    “九公子,您看这个煮干丝里鸡汤的鲜头可还行?豌豆苗俺用水焯了一下就捞出,还挺脆嫩。”

    阿福用脖子上搭着的布巾擦了一下汗,将瓷盘子推到了傅言卿的面前。

    他的手比刚来时粗糙了不少,每日揉面擀面,还负责着烧炉起火,很是辛苦。

    傅言卿在脑海中盘算着,应是需要再招一个手脚麻利的帮厨,和阿福一起在后厨忙碌才好。

    “汤清味醇,干丝再多煮一点时间,入嘴会更加绵软。”

    傅言卿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认真地和阿福交流着。

    走过泛着桂香的院落,刚一进入前厅,便看到石头匆匆忙忙地在桌边穿梭着。

    他两手端了四屉包子,边走边喊着“借过借过”。

    仔细一看,他脚上穿着的布鞋漏出了个小洞,依稀可以看到里面露着的脚趾。

    傅言卿想着一会儿出门,刚好可以给石头挑选个合脚的新鞋。

    “这位客官,我们小店的桂花酒酿小圆子可还合口?一会儿吃完饭,别忘了出门右转,买个桂花香膏给家里夫人!”

    中午从外带窗口买包子的人少,大春便会选在这个时间,来上一段脱口秀。

    他脸上喜笑颜开着,客人看了他这副憨厚模样,愣是对那出门右转的桂花香膏升起了一丝好奇。

    看他那模样,傅言卿没忍住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春这人皮实,虽是表面一副不用人操心的大剌剌模样,但实则心思细腻,需要人时常引导着些。

    丘月急匆匆地从大门踏入,手里拎着个送餐的空木盒子,小春则是习惯性地递上个擦汗的布巾,还有一杯解乏的茶水。

    “哎哟,这家客官真是让我好找,我在街边绕过来绕过去,才发现他那住址要先从旁边小巷子进去!”

    他将空木盒子放在帐台边,一边微微喘着气,拿着布巾一边擦着汗。

    丘月辛苦,傅言卿心中自是清晰明了,他虽有训练功底,但每每看到那忙碌到汗流浃背的样子,他还是难免会心中犹豫。

    可若他离开了……

    丘月便是他留在李麦香身边最可靠的护卫。

    “哎。”

    每每想到此,傅言卿便会深深地叹口气,眼底则是藏不住的惘然。

    店面越开越大,难免会遇到些对家找麻烦,还是要有人能护得了她。

    从今日起,不如给丘月打烊后加练的时间,减半个时辰吧。

    作为补充,就教些用毒用药的技巧偏方……

    再一转头,便看到了在帐台边安安静静坐着的小春,她此时正垂眸打着算盘,时不时地回应下一旁叽叽喳喳的丘月。

    傅言卿突然想起前几天某日,李麦香拉着他在堂屋,倾心畅谈的那一下午。

    那日。

    李麦香似乎有些愁眉不展,傅言卿一进堂屋,便看到她浅浅咂着茶水发着呆。

    “怎么一直在这坐着?”

    他从玄关旁拿起了个蒲扇,坐在她旁边轻轻摇着。

    “你说这大梁女子,何时能追求些自己的自由。”

    李麦香将手

    肘依靠在椅子把手上,声音语气里,透着些心烦意乱。

    傅言卿挑了挑眉毛,似乎没弄懂她的意思,停顿了一瞬,随后问道:

    “未来女子,过得很自由么?”

    李麦香抬眸想了一阵,反而是摇了摇头:

    “倒也没那么自由,每个人都会被时代所裹挟,但是未来的女子,至少拥有自己的姓名,如果愿意,也可追寻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傅言卿在脑海中想象着她所说的时代,但他心中深知,他作为男子,定是无法设身处地地切实感受到这些事情,所以也不敢妄言。

    应是多听听她们的所想所思。

    内心回想了几个场景,在这个时代,无论是他的祖母、母亲以及家族血脉的姊妹,还是身边所熟识的芸姨、小春等人。

    似乎每个人,都有些自己的苦衷,她们确实不自由,只能在成婚后,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

    这或许就是麦儿所说,被时代所裹挟吧。

    一阵沉默后,李麦香又开了口:

    “我今日看到小春算那账本,比往常日子更加快了,她是个算术的奇才。如果可以,她若是入朝为官,定是一块好材料。”

    傅言卿有些讶异,他在脑海中思索了好一阵。

    在大梁,并无女子入朝为官的历史,女子不得参与政事,最多只是作为女官,介入些后宫之事。

    “麦儿是想让小春也有考学、入朝为官的机会?”

    他在脑海中评估着这事情的可行性,这事情若是在他做右相时,费些力气或许可以办到。

    李麦香又是一阵摇头,紧接着说道:

    “入朝为官还是有些狭隘了,有些人喜欢做学术,有些人喜欢读医书,耕种、工程、从商等等,她们要有的是选择的权利,不只是入朝为官这么简单。”

    傅言卿似乎已经理解了李麦香的意思,他摇着蒲扇的频率变慢,已然陷入了思考当中。

    直到今日,傅言卿觉得那思考仍然没有停止。鬼使神差地,他上前了两步和小春攀谈起来:

    “小春,国子监有一算学馆,你可知道?”

    两人交流并不多,所以他在问话时很是小心。

    小春从一堆账本中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随后说了句:

    “不知道。”

    他随后用简短的遣词大致描述了下算学馆的来历和用途,紧接着问道:

    “若是有机会,你能进入这算学馆做些学问,你可愿意?”

    小春难得睁大了双眼,她此时从一贯稳重的九公子嘴里,竟然听到了些“无稽之谈”。

    她是女子,那算学馆,是男人的地方。

    看了看手中账本,又看了眼眼前人认真的神情,她竟破天荒地在脑中思考起这个“无稽之谈”。

    过了好一阵,石头都已经收拾了两桌残羹,小春突然开了口,眼神很是坚定:

    “我不愿意。九公子,我清楚自己,我喜好算术,但是更喜欢呆在这店里做个帐房,跟钱打打交道,做学问我不太喜欢。”

    傅言卿对她这回答有些错愕,但碍于自己身份,选择及时地住了口。

    “太阳出来心情好咯~吃口猪肉心里美哟~”

    芸姨的歌声嘹亮,化解了当前的气氛,人们听了她的吆喝歌声,心里愉悦之余,也围上几个人买起了猪肉。

    她又是否自由?

    “芸姨这歌声真心响亮,听完心情都变好了。”

    李云滨摇着扇子走进了回味居,用了傅言卿配的药,李清源的身体状态逐渐趋于稳定,他也找回了些轻松心情。

    着装打扮上,又是恢复了自己之前的迤逦装扮,今日穿了件浅紫色轻薄襦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

    傅言卿笑了笑和他打起招呼,两人攀谈了两句,李云滨便去自己的摊子上找妆娘商量配货的事情。

    有了回味居的加持,他的香粉香膏,以及脂粉螺子黛,都卖得比平日更好,心情自然更加愉悦。

    傅言卿的内心暗淡,怀念起了平日里大家聚在一起的寻常日子,他瞥到门上贴着自己开年时写的对联。

    红红火火,满是对来年的憧憬。

    正当他发着呆时,一个轻快巧笑的身影,如同小雀一般跃入门中。

    她提着轻薄裙摆,一双杏眼明亮,眉眼弯弯地看向他,仿佛把整个世界的美好都容纳在了自身。

    他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