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五十章 有罪之人
作品:《蒸蒸日上,汪汪旺》 傅言卿今日很早就出了屋子,一进牙行,便看到了牙人身旁的那个年龄不大的少年。
那少年看着比石头大两三岁,虽然说话支支吾吾的,但是眼神里透着股灵光。
问后得知,少年名叫章简,穷苦出身,但做得一手好菜。
出门太早,二人一前一后在还未全亮的天际下缓缓踱步走着,向着回味居的方向。
章简怯生生地跟在他身后,矮小的身影此时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店里人都很好相处,去了之后定要听李掌柜的话。有何不懂的就问阿福,他以后就是你师傅。”
傅言卿在前面走着,声音不大不小,话语随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九公子,那,那您呢。”
章简向前追了几步,他步子太小,又太怯懦,而那公子,身形飘逸身高腿长,步子自然也更大些。
在背后遥遥望着,只觉得他一袭青衣,在清晨袅白晨光下,犹如谪仙。
傅言卿没回答他的话,在回味居门口站定后,只是对着他淡淡笑了下,便开门侧身进了屋子。
可章简分明看见,他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虽有些笑意,但闪着更多的,是落寞与怅然。
*
万老板的茶铺,跟回味居隔着一条街,茶铺后是他个人的私宅,宽阔布局,毗邻水域,风水很好。
这处宅子里有一连廊,墙壁雕刻着秀丽山水,透过镂空轩窗,可看到外面翠绿植被或是争奇花卉,一窗一景,新奇有趣。
连廊环绕着的,是一处石景假山,假山凌水,水中有几尾锦鲤,被万老板喂的胖头圆脑,很是讨喜。
傅言卿被万老板领着在宅子里转了又转,停留到此处时,想起李麦香谈论与赵令怡一同喂鱼时的欣喜样子,那笑声如同银铃,身形如同欢雀,让他原本低沉的心头浅浅升起一抹暖意。
若是能在此处喂鱼,想必她也能笑得如此心旷神怡。
若是可以,他为她递饵,只看她灿灿笑着就好。
思绪飘到了九霄云外,原本暖色调的脑海,却突然被阴影笼罩,他眼神陡然升起一抹暗淡。
日头很毒,万老板身形臃肿,此时在一旁已经拿出惯用的手帕擦起了汗,但仍是一脸讪笑着推销。
傅言卿却觉得浑身充斥着冷意,心绪极乱地按捺着面上表情,微微颔首回应着万老板。
眼神在屋子里转了转,又在内心里思忖了片刻,他随后转过身制止了还要继续费口舌的万老板。
“万老板,连带您临街茶铺,我一并买了。价钱在之前基础上再添五十两银子,劳烦您差人来打扫干净些,再在屋子里腾出放暖炉的地方,添置些必需品,一进来便能住最好。”
万老板本以为他会到处挑三拣四再压压价钱,却没想到这价钱还有不降反增的道理,面上大喜,说什么都要拉傅言卿在望月楼小聚。
推脱再三,万老板却话锋一转,要去回味居将李麦香也一并邀请来,傅言卿心下一沉,只是说她有要事在身,无法前往。
看万老板一幅“若再拒美意就将这惊喜提前告知女主人”的派头,傅言卿叹了口气,只得答应前往。
这哪里是惊喜,恐怕到时,她想起他时,心里会满是怨怼和后悔吧。
怨他离去,后悔不该与他开始。
在此之前,他需回回味居一趟,将银两清点好拿来,顺便再嘱咐章简几句。
收拾好出门,迎面便碰到了刚外送回来的丘月,对方手里拎着个竹篮子,也有些心不在焉。
看到他站在门口,丘月快步跑来,行了个礼开口道:
“师傅这是要去哪?”
傅言卿抬了抬手中装着沉甸甸银两的木箱子,示意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只简单说了句:
“去望月楼。”
丘月思忖了一刻便弄了清楚,他原本就是聪明人,更何况那晚傅言卿将事情都与他交代了一二,他随即变成了在回味居唯一知晓傅言卿意图的体己人。
皱了皱眉,丘月内心深感了些惋惜,考虑再三开了口:
“师傅,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那本是你们二人的婚宅……”
傅言卿眼里沉了沉,抬头望着天上的飞云,此时那云彩在天际袅袅飘着,淡泊致远,过了一阵便消失在人的视线里,一干二净。
云是如此,人亦是如此。
“并无其他办法,这已是最好方法。共谋之大计凶险,稍有不慎便会丧命,牵连身边众人性命,我不忍她为我赴险。”
傅言卿眼神已经空洞,仔细一看那其上氤氲着的,是漫无边际的水汽,犹如泥潭,犹如沼泽。
他顿了顿,似乎是努力让自己回着神,随后拍了拍丘月的肩膀,转移了话题:
“以后不必再加练了,你的武艺十分精湛,又从我这学了些医术、药术,已然足够。”
他用了些力,在他的肩头捏了捏,话中皆是珍重与嘱托:
“我走之后,保护好她。她若遇到什么凶险,我便派人来暗杀你。”
这话里几分玩笑几分认真,丘月却顾不上害怕,他此时心情已然万分激动,眼角溢出了些泪珠:
“师傅,你和掌柜的是彼此至亲至重之人,我……”
似乎是意识到再继续说下去也是于事无补,丘月噤了声,缓了缓语气:
“遵命。徒弟再多言一句,师傅已几日未好好吃饭,切勿多饮酒了。”
傅言卿低笑了下,在他的肩上又拍了拍,便抱着手里那沉重的木箱子出了门。
天边几抹淡云之后,是翻卷而来的几缕乌云,雨不知什么时候会来。
*
到了望月楼,万老板早早便等候在了门口,他脸上堆起了些笑,领着傅言卿上了二楼雅座。
刚一进门,窗边坐着的几个乐师便整齐奏起了乐,在一旁站着的那伶人也浅启朱唇,喃喃唱着乐曲。
傅言卿被这乐声扰得内心有些烦躁,与徐佑之相反,他不喜这些丝竹之音,官府聚会他鲜有参加,甚至是宫中宴会,待过片刻便会去屋外透气。
更何况那伶人眼神里矫揉暧昧,唱词身段一来一送脉脉含情,看得他直直皱眉。
刚要抬手制止,后想起身边还站了个万老板,索性开了口:
“万老板,天气热,让这些乐人休息着吧。”
万老板看他脸上神色虽仍是冷静自持,可多年的行商让他怎的不会看人脸色、听人语气,这意思就是嫌烦了。
担忧自己大单付之东流,他赶忙摆了摆手,让乐师和伶人都停了下来。
一时间屋子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几声鸟鸣,声音不断,却让人内心生得几分安稳。
验过银票,整整一千零五十两银子,万老板看得眼睛都直了,赶忙招呼来小二,又让加了几盘好菜。
遇上这样的财主,他一刻都不敢耽误,在傅言卿回去取钱时便拟好了契纸。
只是傅言卿自来时便滴酒未沾,万老板内心只觉得是刚才的酒怠慢了他,便又让小二加了壶顶好的陈酿。
签好契纸两方便交接妥当,傅言卿仔细验过地契,又在怀中揣好了钥匙,内心自然轻松了一些。
刚想与万老板寒暄几句离开,侧耳一听,楼下传来了些动静。
那是李麦香的声音。
他的心里陡然一颤,在脑中思虑了一阵,随后发觉了这消息走漏的源头,苦笑着轻轻摆了摆头。
丘月,心肠热,到底算是好还是坏。
拎起那壶陈酿,在万老板又惊又喜的眼神注视下,他给自己倒满了一整杯。
仰头而尽,酒花泛着冷气,在嗓子里打了个弯,随后便落入到苦涩的心里。
一杯接着一杯。
他不吃菜,只是沉默快速地饮着酒。
楼下李麦香与望月楼掌柜交谈的声音虽小,但在他耳畔却如同放大了无数倍。
她的语调,她的声音,他都再清楚不过。
心生一计,随后又被这计酸涩地想笑,他抬了抬手,言语间带着些醉意招呼起万老板:
“万老板,美酒甚好,乐曲声不该停。”
混乱,崩溃,混杂着世界崩塌般的杂乱,在他的心头,与升腾起的酒气一起氤氲,把他深深拽进谷底。
何尝不叫堕-落。
他已清醒了太久。
万老板内心有些讶异,但错误揣度傅言卿心思后,只当是刚才没兴致,现在来了兴致,便又让乐人奏曲唱曲。
声音缭乱,在屋里存在感很强,傅言卿逐渐嗅闻到很多气味。
伶人身上的脂粉味,万老板身上的汗味,还有空气中混杂着的绵延不绝的酒气。
在此之中,缓慢靠近的,是透过那微微错开的门沿处传来的。
独属于她的白檀香气。
不同于这屋里的堕-落,那是干净、清醒。
是世间最美好的气味。
*
两人已经好几日未说话了。
傅言卿过得并不好。
每当他听到她在屋内暗自叹气时,内心都犹如被刀剜了一块肉下来。
他本是要把她呵护于掌心的啊。
他不是一直能坚持,在她面前,他很难坚持。
去扮演一个恶人。
在她深夜辗转难眠时,他总会在门外放置一个香炉,点上安神助眠的熏香。
在听到她呼吸逐渐安稳后,才堪堪地离开。
他总是忍不住,打破自己原本的计划,甚至是看到她蹙眉时,心中都会于心不忍。
他还是会为她做冰酥酪,偶尔她会吃两口,但大多数时间,那冰酥酪会在桌上腐-败、变质,散发出难闻的气息。
他会在那时格外的恨自己。
他总是忍不住,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会在她暗自垂泪的时候,轻轻地抱住她。
她在生气,但不是全然恨他,甚至称不上是讨厌。
每当此时,她便会问,那日在望月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会使他陡然清醒,会让他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未来都会成为刺向她心中的一把利刃。
傅言卿已经几日未好好吃饭了,为数不多的进食,是阿福看他的情况不对,偶尔会以试菜为由让他吃些。
回味居的伙计,多少也都能感觉到二人之间与之前微妙的不同,但碍于身份,几人只能是以自己的方式表示关心,最多也是问问看起来比较像明白人的丘月。
可丘月的回答却不尽人意,每次问起都打马虎眼,他也因为这事没少请其余几人吃些小吃。
*
这自虐般的日子过了几日,傅言卿倒下了。
倒下那时,眼前晃了晃便黑了,只有肠胃火辣辣地泛着疼,如同一个燃烧的熔炉。
这熔炉上炙烤着的,是他已经苍凉放逐的心。
再睁开眼,眼前是丘月欣喜的双眼,但他第一时间去寻的,是她的身影。
望到她坐在丘月身后,眼神似有似无地看向他这里,内心突然放松了一些。
他已如此罪大恶极,却还妄想她的爱和关注。
傅言卿从没有如此唾弃过自己的自私。
他还是对她说了一切,却又不算一切。
他极力渲染自己的自私、自己的无-耻,但仍然想将事情与她知会一二。
此时纠结的内心,不亚于那日,手中摩挲戒指时,产生这一系列计划的那个时刻。
她眼神里的暗淡和伤心,就像烙在了他心上一样,他恐怕永远无法忘记,她今日的神情。
那曾在他面前轻松笑着,身形愉悦犹如欢雀的女孩,却为他伤了心。
他是有罪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