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蕉鹿·儿一命换女一命(上)

作品:《王妃肯登基了吗

    进了山林,不好跑动,谢真君降慢了马速,但踌躇之间已不见周怀澈人影。

    那句话还在耳边呼呼作响,吹得胸口疼,谢真君骂了一句:“王八蛋!”

    更觉不够。

    “天打雷劈的王八蛋!”

    谢真君也不想找他了,和如玉慢慢悠悠往里走。如玉很机敏地悟出谢真君的想法,温顺地轻踏马蹄,降低声音,不惊扰猎物。

    行至深处,林深不见鹿,却忽见两匹眼熟的马,被拴在一棵树下。树后灌丛传出模模糊糊的轻声细语。

    竟然是谢真颍!

    谢真君诧异,向来与书墨为伴的二哥哥怎么会来猎场?先不说他先天一副不能拿刀习武的弱躯,这么些天,他应该都在和那几个史官一起修撰冬会才对。

    谢真君停了马,好奇心胜,悄无声息上前细细听了一番。一听绝不得了——其中竟然还有一名女声。

    “你这种呆子,我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谢真君惊——是李知音!

    “你贵为尚书之女……而我位卑职绌,没有大哥那般的出身和才干,你与我就如同云泥……我只怕会耽误你。”

    “……既怕耽误,那你为什么最后一日才来赴约?既知耽误,先前——你为什么不直接拒了我!”

    后一瞬,谢真君肩上被冷不丁拍了一下。赫然回头,脑筋瞬崩,谢真君咬断了牙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她极不耐烦地闷声重打了身后那人一下,那人才收回近在咫尺的脸。谢真君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继续趴着看。

    结果灌木丛后,眼前二人——亲,亲,亲亲亲亲亲了?!

    周怀澈在旁笑道:“你在看什么啊?让我看——”

    谢真君捂了他的眼就往外拽。

    “谢——唔?唔唔唔!”谢真君又忙堵上他的嘴,两人两马七手八脚颠荤倒素往深林中躲去。

    周怀澈在她手里跌跌撞撞地走,谢真君对他低声气音道:“小……小儿不宜。”

    谢真君还在关注那两人有没有听到动静追出来,这边周怀澈已经开始死命锤打她的手。谢真君头一扭,只见他满脸涨红眼里发虚,即刻就要一步升天的样子。

    谢真君吓了一跳,猛然间放开了他——她一直没注意,周怀澈的鼻子也被捂着了。

    周怀澈如鱼得水大吸两口空气,喘道:“你……嗬……谋杀皇子!”

    谢真君确定这边平安无事了,才忙回身,一边对着他的狼狈笑不迭,一边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周怀澈终于喘匀了气:“就这么放心让李莫愁和谢泽兰待在一块儿?”

    谢真君称不上放心,但也用不着担心:“……我不知道。但他俩都——那样了!那样了!”

    “哪样了?”

    见谢真君两只手龙飞凤舞地比划一通却道不出一句话,周怀澈“恍然大悟”笑道:“哦——那样了啊。那就更不应该让他俩待在一起了。”

    “为什么?”

    他咳两咳,道:“曾经,一名谢姓女子趁着酒劲对我动手动脚,第二日就做了甩手掌柜——你这样不管不顾,我很担心李莫愁会不会也吃亏啊!”

    谢真君二次举弓,这次是真的对准了他的中庭。

    周怀澈仍然不知死活道:“那女子不但……昨日还调戏我哥,今日就来趴自家哥哥的墙角——好好好!不说了,你先把刀放下——”

    谢真君不放:“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逮了一只鹿,奈何你太慢,我就想先来找点柴吧——”周怀澈小心翼翼用两根手指把脖子上的刀推走,“吃不吃?”

    谢真君道:“鹿呢?”

    他嘻嘻一笑:“走吧。”

    这些时日,谢真君只见他漫不经心地骑马游景,一只猎物都不曾逮到。所以见到那只被一箭穿喉的鹿的时候,谢真君不免大吃一惊。

    它倒在地上,湿漉漉的漂亮眼睛里已经不见了绝望。灰蒙蒙的天倒映在眼中,满眼似乎都是对颈下那滩暗红的血的不解。

    “怎么了?”周怀澈把两只箭拔了出来,擦干净,放在了背后的箭篓里。

    谢真君道:“我本来觉得它应该和鸡鸭鱼肉没区别,但是……”

    这只鹿,正是前几日从李知行那干人的围堵下逃出生天的,它身上还有没法自己拔出来的箭。箭尾已经被磨断了,断口的参差还沾满了血。没想到它最后竟然落在了两人手里。

    周怀澈道:“怎么没区别?鹿肉嘛……更好吃。”

    他又笑道:“你要是不忍心动手,那剥皮剔骨的事等我回来干,如何?”

    “你去哪儿?”

    “捡柴火啊。你不认识路,你去万一迷路了怎么办。等我回来,让你尝尝什么叫‘人间至味’。”

    说到最后四个字,周怀澈摇头晃脑一番,好像那鹿已经自己上了火架,谢真君乐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她收拾出来一块空地,搬来两块石头,一边坐在石头上看如玉和周怀澈那匹“小红”扒草根吃,一边等周怀澈。

    ……

    然而许久,谢真君也没等到他回来。两匹马已经把自己喂得肚皮溜圆,站着打起了盹儿。谢真君也看着摆来摆去的马尾,索然无味,眼皮开始打架。

    还说怕自己迷路,我看他早就迷路了。

    又是片刻,一片巨大的厚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本来就阴沉的林子,光线又暗下一大半。谢真君心里有些冷森森的。

    而后冷风起,如玉轻轻跺着马蹄,烦躁地甩着头,想挣脱缰绳。谢真君连忙起身,小心安抚它。

    这下谢真君心里更不踏实。

    他早该回来了。

    不安越来越强烈。迟疑了一会儿,她裹紧斗篷,拿好弓箭,往林子里走。

    走了一段,她不住喊:“周怀澈!周怀澈——”

    除了冷风带起来的树叶沙沙声,没有任何回应。她攥着弓的手出了一层冷汗,不敢松懈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风越来越大,摇晃的树枝像嶙峋的枯手,黑压压一大片,压得喘不过气。

    她开始害怕。

    突然,那黝黑的树皮上,真的摸出来一只干枯的手。谢真君握紧腰上的刀。

    “谁!”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只手后的人渐渐从阴影里走出来,明暗交界处从他胸前移到脸上,最后整张憔悴的脸终于见了光——

    “是你?”

    马兰酒楼的老板面如土灰,形如槁木,只有一双眼睛睁得可怕。眼白突出,圆目裂眦,挂在脸上像条干死河鱼。

    “你怎么在这里?”

    他哆嗦,摇头,双手抱头似害怕谢真君再说一句话,就要往一旁逃。

    谢真君顿感不妙,三两步截住他,他身躯一颤,见谢真君如见阎王。谢真君呵问:“周怀澈呢?他在哪?”

    他拼命摇头:“阿渡……阿渡……”然后哆哆嗦嗦指向密林深处,不敢再看。

    他这只

    手上沾满了血。

    “不好!”

    周怀澈!

    谢真君心里惊呼,疾速往他所指那个方向去。

    血?

    ……难道是周怀澈的血?不!谢真君制止了这场荒谬的想法。

    这里是皇家猎场,谁人敢对皇子下手?就算周怀澈再不受宠,他的母妃也是郑贵妃,是郑国公的亲妹妹。他背后还有赫赫有名的江家。

    “周怀澈!”

    “周怀澈!”

    “周——”

    她在极深处,发现了血迹。

    星星点点,到一片又一片,终引她来到一处空地。她寻迹抬头,前方枯叶丛中,躺着一个人。

    “——怀澈!”

    谢真君目眦俱裂。周怀澈面色苍白,左肩中箭,身上刀伤无数,把鲜红的衣服染成了深红。她霎时脑中空白,脚下一软。

    “周怀澈!”

    谢真君去探他的鼻息,已经微乎其微。蓦地,她发现这些都不是致命伤口。

    他的腹部已经洇湿一大片深红。

    这恐怕就是刚才那老板手上血迹来处!可是为什么?谢真君没时间再去想了。

    “周怀澈,醒醒!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我……我这便去找人来!”

    忽地,身后扬起刀风,谢真君陡然转身。

    一道白刃朝中门劈来。她本能骤起侧身躲过,那人又横刀而发。

    乍然间,谢真君竖弓而挡,弓身受此一击,震颤不已,嘤嘤作鸣。谢真君被劈了一个趔趄。

    来人还在惊于此弓不凡,谢真君扬弓,那人目在弓上,谢真君趁此旋身而踢,那人头受重击,轰然倒地。

    而后,四面埋伏从深林杀出,谢真君扔弓拾刀,横刃护在周怀澈身前。

    来人有七,七人面中大大小小都是诡异而凶恶的刺青图腾——是北羌人!

    谢真君根本没有把握。她不知道能不能逃出生天。

    她没杀过人。

    而此刻她必须出刀。

    七人招招攻其要害,谢真君的刀也渐渐旋起尘风。

    左击右挡,冷风过处,只剩铿然。谢真君腰侧、腿侧,已经挂彩,不到一刻,体力不支。她撑着一口气,把这群人往远处引。

    一刀从肩口划过,鲜血淋漓,刀锋一转,就向谢真君颈侧杀去。谢真君提刀挡下,却被震退三尺。

    堪堪立住,身后又杀出一人。危急间,谢真君当机立断撇了刀,点地腾空而起,出招二人不防之间打了个照面,分寸大乱,谢真君得机劫下一人,抽出腰间短刃,架在那人颈前。

    到此,余下六人皆负伤。六面踌躇,不敢上前。

    刚才交锋之时,谢真君看到群人身后,一人按刀而立。那人身穿狼皮革裘,编发高束,耳穿白羽,在这群人之间稍显年轻。但他身量挺拔,眉眼凌厉,鼻唇硬朗,目过之处气压八方。

    现在,他竟提了刀,向周怀澈走去。

    “不!”

    被劫持那人见谢真君已经有些泄气,弓肘击中谢真君腹部。眼见逃脱,他捡起刀来,谢真君收回目光,忍痛再挡杀眼前一招。

    短刃白刀交接,呕哑嘲哳撕开气流,火光迸发。谢真君借力划去,那人从虎口至大臂被谢真君划开一道血口。他陡然松手,痛呼不已。

    谢真君接下那人手里的刀,旋脚站定,咬下最后一口气力,便向周怀澈身旁那人杀去。

    她此时只剩一个念想——擒贼先擒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