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如梦·烝湖外鬼话连篇
作品:《王妃肯登基了吗》 太子静静注视着她们,亭风在他面上吹不起一丝波澜,却端的是不怒自威。
“你去哪?”
谢真君回头看时,那个“你”早就跑没影儿了。
谢真君额角生疼,周长缨会得一手过河拆桥。她无奈看着太子,却看不出一丝喜怒哀乐。在想如果把周长缨刚才的话复述下来,一定很不尊重,且不礼貌。思虑片刻,她还是小心翼翼折中问道:“太子殿下,你没有回去休息吗?”
太子:“……”
不说话,那就是这话也不妥?
她又试探道:“对不起啊。你身体还好吧?”
太子:“……”
难道还是不妥?
谢真君心里还在抓耳挠腮打着根本打不出来的腹稿,正一顿千番纠结时,太子终于缓缓开口了,但谢真君听着他的语气,倒像是要把自己慢慢凌迟一般。
“谢小姐,你家人……把你教得很好。”
!
果然,她又说错话了。
都说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样不怒自威,谢真君更觉此言背后一定讽刺至极。
这定是在怪自己父母家教不严教女无方了。
是啊,教得很好,教她敢去偷看救命恩人洗澡!!
识时务者为俊杰,敢做敢当真丈夫。谢真君很快双手合十恨不能鞠躬不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太子殿下,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怡亲王的寝宫,更不知道你在那里,五公主说这里没有其他人我才去的,要是你——”
“谢子珩。”太子打断她,掷地有声。
!
谢真君的心跟着颤了两颤——这下连“谢小姐”都不叫了!!
真完蛋了!
“你父亲是太子太傅,母亲是安朔夫人,哥哥是状元、中书侍郎、太子宾客……”太子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谢真君知道他在强调什么。
对啊对啊,就是因为这样。谢真君心里愈发苦闷:一家子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偏偏就教出来个烂泥扶不上墙,净做些鸡鸣狗盗给人丢脸的事的人。
今日她惹了太子——幸好太子待人宽厚,不跟我这种小人计较——如果太子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之人呢?自己还有活路吗?自己家还能好过吗?
那就骂吧,骂吧,骂完我也好受些,比看人脸色猜人心情好受多了。
“所以,有时候你也可以仗势欺人一下,别让自己受委屈。”
!
“什……嗯?!”
“那样很蠢。”
“……”
!
蠢?!
……蠢???
就凭“蠢”这个字能从这般光风霁月的口里说出来……那便是高级的“蠢”,超凡脱俗的“蠢”,超轶绝尘的“蠢”……蠢得没边。能把这般人物气成这样说出这样不雅的词来,谢真君也是个当仁不让的——蠢。
让她仗势欺人?仗谁的势?欺谁?欺四公主?她爹只是个没根没靠白手起家的,和太子再是桃李情深,也不能骑到公主头上吧?太子殿下,我哥只是谢真颢,又不是太子。这样把静妃放在哪里?把皇上放在哪里?这种拿不出手的小人行径——太子殿下这不就是引导自己……诛三族?诛九族?
肯定是了。
如果换做自己,也会想把偷窥自己的人除之而后快的。
肯定是了!
呜呼!!哀哉!!
谢真君只好低眉顺眼小声道:“太子殿下……是我自己没站稳,真的不能怪四公主。我一点都不——”都不怪她?都不委曲都不怨?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果然,蠢!
疼总是真的。她差点死去也是真的。
谢真君不说话了。
但她仔细想了想。不,她还是要说。
她,根!本!没!错!
她根本不该这样低三下四!这一切都怪周辛月,他凭什么这样说她!哪怕他是太子!
“……是,我就是不服,不平!凭什么格林就活该受委屈!她只被罚抄经,格林却要忍受性命之忧!我尚且有父兄母亲撑腰,格林呢?他什么都没有。他只不过像我一样打抱不平,替我出头。我能受到你们的照料,他只能自己回去养伤,你让我……太子殿下,我差点死在这片湖里!”
“我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看我,但如果你刚才说的那番话,在你看来能称得上是‘公道’——能称得上是对得起格林的“公道”——如果你口里的这番‘公道’不是出于规矩,而是屈服于你们这样制作规矩的人,让我按这种规矩才能得到公道,才能不受委屈不受欺负——”
谢真君终于抬头,直直看向他的目光:“那我宁可不要!”
声如磐石,风起涟漪,白鸟趋静。那两只天鹅又扑簌簌飞了回来,飞过了桥,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岸上亭口两人。见他们没有喂食的动作,于是乎又悻悻往其他地方游去。最后游来游去,还是不死心地游了回来,想吸引两人注意。
太子微侧过头,看了它们一眼。谢真君也收回目光,她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音量真的很大。谢真君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坦坦荡荡地,心平气和地等他开口。
片刻,他道:“原来你是这般想的。”
“我本来想,你是景华的妹妹,我应该多照顾你些。可他一直跟我说没必要。”
谢真君微微发愣。
当然没必要。很不必要。伴君如伴虎,他家一只爪子在老虎嘴里就足够让他们如履薄冰了。
现在更没必要了,谢真君刚刚已经恩将仇报大言不惭地驳斥救命恩人了。
“他说得很对。”太子顿了顿,似是思虑了一番,而后却道:“……谢子珩,你愿不愿意去东宫,做我的客卿。”
谢真君从那两只头皮发硬的天鹅身上回过神来,睁大了眼,好大会儿才听懂他在一本正经地说些什么。
“我?客卿?”
“是。”他继续面色如水道:“刚才,我所说‘仗势欺人’,是不想让你在我面前被君臣之礼约束,你不必一口一个‘太子殿下’。但现在我知道了,你说得对。有些话,老师只对我讲了一半,而剩下一半,我想应该在你这里。”
谢真君还没有思量出他此话何意,他给了谢真君一串鹰羽。谢真君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郑重而道:“考虑一下。等回到长安。”
风起而来,风落而走,只剩谢真君一人在路上,对着手里的东西发愣。
不叫他太子殿下,还能叫什么?
还有那莫名其妙的客卿。
刚才那番驴头不对马嘴的话、那番两个人都曲解对方意思的对话,让太子殿下想收她为客卿?
她看着那两瓣鹰羽,一块寸长方印,其上方正二字——“含章”。
……
翌日,烝湖。
冬狩的最后一天,郑箫带了五六骑人马,逐鹿杀狼,威风凛凛。圣上赞他大将之风,特授青阳名剑一把。
李知行更显狗腿本色,也带着他的人跟在郑箫后面,颇是胜券在握。那几个压博格明轮的公子哥儿们唉声叹气,因为博格明轮还在和周怀澈慢悠悠地骑马说话,而他们昨日竟然信了谢真君这人的胡话——这下亏大发了。
他们不好催博格明轮快些振作起来,争他个冬狩冠军,只好怒气冲冲来找谢真君。
“谢子珩,你不是说博格明轮会赢吗?这西凉质子已经落后十五只了!十五只!”
谢真君收了弓,笑道:“那有
什么,诸位莫急。我看郑贯众他也不过如此,胜在人多罢了。”
那些人听不得“胜”字,急头白脸上蹿下跳,恨不得自己上场。但他们平时也只投过几回壶,赛过几次马,要说真刀真箭打几只兔子,兴许还比不上座下的马踩坑的准头。
谢真君道:“诸位可知我手里的猎筹已有二十,这里面一半都是博格君的功劳。”
谢真君说起谎来面不惊色心不跳,只留他们面面相觑,悲极生乐。她又提绳赶马,因为看到那边周长缨和谢真颢不知因为什么吵了起来,但谢真君走到中途便勒马停下了。
“你可敢当着我父皇的面,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微臣不敢。”
“呵……谢景华,说吧,想要怎么罚你!”
“你——”
“我想想……就罚你给我打只梅花鹿来,我养着玩儿好了。”
“……微臣一介文官,不善射御。”
“那罚你今日给我牵马,做个马夫如何?”
“……”
谢真君津津有味地在如玉身上盘腿而坐,看着谢真颢在五公主面前吃瘪,无由来的一股翻身打胜仗的快意。
“谢真君,你们兄妹的谎话可是张口就来啊!”
“我还以为博格君要失约了呢,”谢真君道,“博格君,你要的十只猎物我已经打到了,剩下的看你的了。”
博格君右手放在胸前,那是西凉的礼节:“没问题。”
周怀澈没得回应,他也不恼,仍然一副乐天的做派,对谢真君笑道:“听闻我哥昨日差点失身,不知哪位烈女有此胆量,实在叫人佩服。”
谢真君听此一笑,不发一语,弯弓搭箭,直取周怀澈中庭。
博格明轮惊退三分,道:“谢真小姐!三殿下!有话好——”
谢真君的箭矢早已擦过周怀澈耳畔,正中后方湖心一只斑雁。
那斑雁的动静,惊起了一群水鸟,也炸出了周围一队埋伏许久的猎手。那边李知行怒喝道:“谁他娘的手抖了!给老子滚出来!老子剥了你娘的皮!”
博格明轮诧异地看着周怀澈竟然不怒不恼,而是开怀大笑道:“胆大包天啊谢真君,丞相的儿子都敢惹。”
谢真君道:“这赌局本就是你开的,我这是在帮你啊,你应该谢我。”
周怀澈眉一挑,饶有兴致地牵着座下那匹红棕马绕着如玉转了一圈,问:“你怎么知道?”
谢真君笑道:“我猜的。这样看来我猜对了。”
博格明轮又惊道:“谢小姐好眼力。”
周怀澈:“说吧,怎么谢?要不我的钱分你一半?”
谢真君摆手:“不要,太俗气——”
随后她道:“这山外面的猎物都是兔啊鸟啊的,还都被他们逼走了,太没意思。你打了新鲜东西,回头分我一点。”
周怀澈指着那山道:“这好办。这山里的路我最熟,我带你去山上打鹿,吃鹿肉可好?”
谢真君不屑“呵呵”笑道:“你连我都打不过,还能进山打鹿?”
周怀澈眼中掠过一抹湖光,给她打了个“来”的手势,随后趴在凑过来的谢真君耳边,邪邪地笑着,缓缓说了一句——
浑话!
必定是一句浑话!
因为谢真君触焰般后退三尺。
“你……你怎么敢——我要剥了你的皮!”
“谢真君,好话不学,浑话一学就会啊!”而后他一夹马腹,那马疾速掠过如玉,向山上去。如玉惊抬马蹄,谢真君抓紧缰绳旋身稳住马身,不遑多让,立刻乘风追去。
周怀澈的披风也随他主人一般嚣张,他回头对着紧追不舍的白色残影喊:“谢真君——若你追上我,再随你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