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如梦·养心汤胡言乱语

作品:《王妃肯登基了吗

    谢真君不知吐了多少口湖水,她只觉四肢僵冷,肺中刺痛,失一口空气要死,吸一口空气又心如刀割。

    奈何谢真君从小到大挺过的狼狈数不胜数,似乎生来就有抗下大伤小伤的命。痛极冷极,恍恍惚惚,生命开始在她的身体里无端“作祟”,竟然从周围的哭声喊声中缓缓睁开眼来。

    “谢小姐!”

    “谢真阿姊!”

    “阿珩啊——你可吓死我了,呜呜呜……”李知音趴在她身上抽泣着,“我是陪你来了,可没说同意你死掉……”

    听此,谢真君心气一滞,那句“我没那么容易死”堵在胸口,只看清了格林浑身湿透,眼底万般焦急的样子。

    而后,便再不知然后了。

    ……

    谢真君再睁眼,便是在一间陌生的静室。

    身上干燥舒适温暖,湖底那场惊险更像一场噩梦。她在一个不属于她的房间里醒来了,随即额头一凉。

    “呵,恢复得还挺快。”

    “谢真颢……”谢真君哑声道。

    “还能认得我呐。没烧傻就吃药吧。”

    谢真颢坐在床边,刚见谢真君睁眼,就把她扶起来,勺子往她嘴里送去。

    简直是谋杀亲妹——论谁刚从阎王殿里爬出来都不应该受到这种折磨。谢真君无意识下口,被苦得咳嗽不止,连连摇头。

    “你不吃药怎么行,快张嘴,喝了。”

    “不要。”

    “张,嘴。”

    “不。”

    一来二去,谢真君还没弄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就已经开始后悔醒这么早了。

    “颢儿,给我吧。”

    谢真君这才看到,母亲也在。

    于是谢真颢起身,“啧”了三“啧”,把碗递给母亲。

    谢真君又是摇头。

    母亲把药放下,温柔笑道:“不想喝便不喝了。”

    “这是哪儿。”

    谢真颢接话:“太子寝宫。”

    “哈?啊?!”

    母亲道:“是那孩子把你救上来的。”

    谢真颢又“啧”了三“啧”:“是啊。谁知道你哪儿来这么大力气,晕倒了还拽着人家的衣服不放。人家可是一直守到郑繁之来才走的。他那副金尊玉贵的身子,这场折腾下来估计够呛。”

    “我在这里,那他怎么办?”

    “他自有十个太医注意着,你别操心了。不喝药,喝点姜汤?我去给你拿。”

    谢真颢刚出门,门外便传来喧闹。

    “三殿下?你——”

    “我找谢真君!”

    “小妹在休息!”

    “谢真君!谢真君!谢真君——”

    周怀澈一声比一声高,几乎是破门而入,不像是寻人,倒像是寻仇。

    周怀澈径直“冲”进内室,门帘被甩得啪啪作响。只见屋里母女两面不解,面面相觑,身后谢真颢就差拔刀而起,周怀澈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

    不但粗鲁,而且无礼。

    他只字不说,上上下下看了谢真君好多遍,谢真君便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场无厘头的沉寂:“我……我没事了。”

    周怀澈有些不知所云地点头。

    “……行……好……好……”

    他还在顾自点头,喃喃自语般,谢真君第一次见他这般局促又呆痴如木鸡的样子,觉着有些好笑。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然后走了。后退时还撞到了谢真颢。

    “抱歉。”

    谢真颢也没好气地乱扯了下嘴角:“不送。”

    无端而来无由而走,前后不足一口茶的功夫,谢真颢嘟囔了一声“王八蛋”。

    母亲对谢真君道:“这孩子被吓怕了。”

    谢真君知道此话何意。周怀澈的母亲便是因为落水伤寒而死。

    ……

    虔福宫深处,除了天然汤泉,还有一片人工修葺的药池。假山叠嶂,奇花异草萦绕,终年烟汽蒸腾。药池的配方是郑国公据巍骊山所产药草而制,因地制宜,采实补虚,对舒缓小灾小病大有裨益。

    谢真君背靠一处温山背,半张脸舒舒坦坦埋在汤里,药香沁人心脾,她都快要睡着了。

    一个字——舒爽。

    魂飘飘兮就要蛰伏周公座下之时,忽然,谢真君腰间被一只——不,是两只手冷不防地狠狠抓挠一下。

    虔福宫里,天子近旁,竟有流氓之辈如此猖狂。

    谢真君倒吸一口真气,尖叫间,连手带人一齐捉了上来。那人“噗哈哈”水落石出,谢真君恼羞成怒倒要看看究竟——

    “公主?!”

    周长缨“咯咯”笑得又潜到水里,呛咳了两口水,谢真君忙把她捞上来,她把水淋淋的头发拨到一边,躺着划水,笑道:“早就听我哥说起你了,今天巧不巧,让本公主在这里碰上。”

    谢真君现在对“公主”二字头疼至极,只十分礼貌笑道:“见过五公主。”

    周长缨剥开水面游到谢真君身侧,趴在一旁,偏头笑道:“周辛月忒小心眼,就准她一个喜欢上官乾,别人连看都不能看?”

    谢真君道:“臣女不敢妄议。”

    她“啧啧”两声:“你敢打她的内侍,我准你妄议两句。我听说她气得脸发青,哈哈……就该打,狐假虎威仗势欺人的东西,留在身边做什么?”

    谢真君笑而不语。周长缨是太子的亲妹妹,算着年岁应该只比谢真君小一岁。谁知太子金口玉言,周长缨却生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谢真君继续听她咕噜咕噜一通说——她希望她能狠狠说,把她不能说的都说出来,她这个听客也是听得十分畅快。

    “你就安安心心在这里泡,我已经跟其他人说不要进来了,这叫——‘待客之道’。”

    谢真君:?

    “这一整座巍骊山都是我父皇的,你说谁是主?谁是客?所谓‘待客之道’,客人受了欺负,我这个做主人的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父皇已经罚她抄静心经去了,估计抄到回长安都抄不完,你在这里肯定不会再见到她了。”

    谢真君笑道:“好好,多谢五公主款待。”

    周长缨不仅是个话痨子,而且还坐不住一点。见谢真君又昏昏沉沉没了反应,她往她脸上弹了一撩水。谢真君不得不醒。

    “你知道吗,这个药池连着一个宫殿,小时候我们几个和宫女太监在那里捉迷藏,我往池里一躲,就游出来了,他们根本就发现不了。”

    “那这个宫殿是……”谢真君只能迎合她,故作好奇问道。

    她狡黠一笑:“你跟我来。”

    谢真君不得不跟了上去。

    周长缨带她慢慢走过几折假山,前方是一处收拢山体,挂着幕遮。她把幕遮掀开一角,谢真君鬼使神差地跟着她看了一眼。

    殊料,还没看清,后一瞬,周长缨把眼前的东西大剌剌地全掀开了。

    眼前倏然出现三人——谢真颢,周明渊,还有太子!

    这里竟然是周明渊的寝宫!

    看见动静,太子倒呵一口轻气,脚底不稳,立马背过身去。

    “君君?……五公主!”谢真颢反应过来时,衣襟半露,头脑瞬间充血,手忙脚乱把上半身穿得不成体统的浴服收拢回来,背身整理刚刚还随意袒露的胸膛。

    而周明渊——仍然打了扇子继续龟缩在原来的一角,

    扶着心口叫“嗐呀!”

    谢真君心里大叫完蛋,瞥了一眼已经笑到四脚朝天的周长缨。

    ?

    你不走,但我还要走!

    然而还是谢真颢更快一步,一手一个把她们俩提了出来:“好啊。谁带的头?”

    周长缨已经笑得抬不起头,捂着肚子举手道:“我我我,哎,景华公子,你别这么小气嘛,这是谁都能来的药泉又不是殿内的私池,大家都穿得好好的。况且我们啥都没看见——我就只看见你了——医者面前还无男女呢,药里面也别分这么清楚了——”

    “胡言乱语,不堪入耳!”

    “行吧,你最正经。正经人还提着别人的领子不放,你是真正经还是假正经?真正经应该像我哥那样吧,他还啥都没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你带着我妹妹偷看外男洗澡,还不准我说?”

    “你妹妹也看我哥了,咱俩这算扯平了。还有,她连我皇叔也一起看了,说来说去你家最赚!哈哈哈哈哈哈……”

    谢真君忙大叫冤枉:“我没有!”

    周明渊忙道:“嗐吓!长缨,快别胡闹了!”

    “你就有!你还说我哥——”

    “说什么。”

    这句话不是问,是责难。

    太子已经正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装,从岸上走了过来。青丝如瀑,还挂着缕缕蒸腾,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人。只是仙人不曾有闲逸之色,而是居高临下凛眉看着周长缨没边没际地胡言乱语。

    谢真君连连摇头摆手称无中生有的事。

    周长缨终于嘻嘻哈哈地住口了,谢真颢也松开了手。

    周长缨讨饶笑道:“说我哥……说我三哥哥怎么不来,他来了一定更好玩儿。”

    谢真君:……

    谢真君好像知道周长缨像谁了。

    但她认为此时此刻,应该是太子的家事,闭嘴最好。

    “……好玩?”太子周身气压骤降,谢真君竟从暖池里感到一渺寒意。周明渊忙道:“长缨还小,乖侄儿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太子的两道冷锋又落在谢真君身上:“谢小姐是这样说么。”

    周长缨暗地里戳了戳她:“别看了,问你话呢。”

    谢真君能不知道?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但她今日这般行径说是恩将仇报恐怕都不为过。

    “我……多谢太子殿下救命之恩,太子殿下的大恩大德,小女永生难忘。”

    “还有……”谢真君鼓励自己提高了一点音量,“今日唐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还请太子殿下和王爷见谅。”

    周长缨扶额,把双眼遮了起来。

    太子微微收拢四指。

    他道:“无妨……你们早些回去休息吧。”

    然而太子最先回去休息了。

    谢真颢又提了她们两个,把她俩轰了出去。

    ……

    周长缨:“你刚刚在胡扯些什么?”

    谢真君百般迷茫。

    “我哥不需要你道谢,更不用你道歉。你应该说你没有希望我三哥哥来,你只是来泡汤修养身心,不是来寻乐子的。”

    “我就是来泡汤的啊,而且那些胡话是你说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信了啊。你没看出来吗?他那个表情就是信了。他这人最讨厌别人动他的东西,什么书啊画啊鸟啊的,动一下他就要和你生气。

    “你听着,你的命,是他救上来的。你不好好养着身子,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就是不珍视他的这次付出。所以现在我哥生气了,你完蛋了,连带着我也完蛋了。”

    周长缨又道:“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