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蕉鹿·狗咬金暗箭难防
作品:《王妃肯登基了吗》 是夜,东风起。
第一颗星子亮了,周怀澈的眼神暗了下来。
他转头,哑声问道:“他让你杀我?”
谢真君听他竟然会说北羌话,惊了一瞬,但还是道:“……是。我已经告诉你了。”
他坐起了身子,朝谢真君处又近了些:“他的条件是让你活,还是你我只能活一个?”
“你怎么——”
“如果你死了……”
他像一只青面鬼,眼里渐渐暴露厉色,谢真君心里发毛,退无可退:“你想做什么?啊——”
谢真君的喉咙被扼死在栏上,她手上的镣铐被周怀澈缠在手里。呼吸不得,动弹不得。
“救……不……”
“你做什么!”两名看守听到尖叫,慌不择路地用刀鞘捅他,砸他。周怀澈不顾看守的阻拦,被乱棍砸得东倒西歪,眼里决绝又重三分。他们见这人铁了心要置谢真君于死地,谢真君已经两眼一翻晕死过去,便急冲冲开了笼门——
“来了!”
周怀澈挺身而出,囚车哐当一声响,两人一齐滚下车去,摔了老远。另一人大叫“不好”,拔刀要砍,谢真君见机放了手里袖箭,正中那人大腿。他扑了一口泥,谢真君跳下车,踩实了他的手,未待他喊叫出来,一肘把他锤晕了去。抬头,周怀澈也已经拧了怀里那人的脖子。
谢真君抓紧把手里的铁链横放在顽石上,低声急道:“快,帮我砸开!”
周怀澈抽了看守的刀。
“等等!”
那刀猛然停在半空:“怎么了!”
谢真君深吸深吐两口气,又转过头去:“罢了,砍断手我也认了,来吧!”
“哈,”周怀澈笑道,“砍断了我赔你一只。”
“哐当”两声闷响,铁箍间的连接碎了,那刀刃也卷得不再堪用。
“脚上还有。”
“这小兔崽子,防你像防狼。”
他又抽了一把刀,碎了谢真君的脚铐。
“脖子上的呢?”
谢真君道:“不管了,逃出去再说。”
周怀澈道:“这里是换马站,他们的马都在马厩里,我们快走!”
两日观察,他们已经基本把这里的情况弄清了。果然像周怀澈说的那样,这里就是个临时的歇马站,顶多几十个人马。绕了几个巡护,两人来到马厩。
周怀澈拿出火折子,轻轻吹亮,点了一把火便在马厩里四处洒。晴夜晴风,火苗在东风加势下很快吞噬了群马身后的草料,有些马早醒了,焦躁地甩着尾巴跺着蹄子。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哈……”
两人翻身上马,孰料一队人见到火光之后仓惶赶来。
“他们要跑!”
“快抓住他们!”
谢真君往身后甩了几支袖箭,那些马身上中箭,身后燎火,眼里一白,开始发疯冲撞。一马疯,十马疯,东风又起,疯马疯火向那队人马席卷而去。
“老天都帮我们,快跑!”
谢真君吹了两声哨响,金乌刺破火光,发出尖锐的长鸣。两人两马冲出火场,火势已经从马厩蔓延到他们的营帐。他们疯狂叫着喊着抽四散逃窜的马,想让它们冷静下来,但这些马又遭乌金尖锐鸣声的刺激,见人便咬,见人便踩,有的已经背后着火,像坠落的流星一般冲开围栏向山上冲去。
那将军气急败坏地冲出营门,举弓对准了逃跑的二人,谢真君甩了最后一支箭,正中他下腹,他手里的那支箭也脱手飞来,周怀澈忙按下她的头,箭矢从谢真君头顶飞过。
周怀澈背后发汗:“你,小心一些!”
谢真君笑道:“快跑吧!他们一会儿就要追来了!”
在这里得马者得天下,谢真君一声哨响换一声鹰鸣,两人快马加鞭,循着声响,很快没入夜色。
马不停蹄,不知行了多久,又翻了一个草坡,见坡下乌压压一队人头,点点火把亮在其中,静默如斯。谢真君喜道:“是我们的人!”
“不,不是——”周怀澈拦下谢真君。
只听头顶乌金一声惨叫,一个闪电般的黑影袭来,两只巨鹰在空中厮杀。一物降一物,乌金很快不敌,缠战几下便被那黑鹰折了翅膀,抓进了那片举着火把的人马中。
火光照亮了提着乌金的人的脸,那人黑色当额之下是两目掩不住的霸道戾气,谢真君觉得有两把钢刀直直地向自己投来,直要钉穿自己!
怎么又是一队北羌人!
前后夹击,周怀澈当机立断,喊:“走这边!”
谢真君会意,两人在坡头策马横跑,坡下那队人马暂无动静。周怀澈心疑转头,火光之中,只见领头那人已经拉满了弓,寒光一闪!
周怀澈暗叫“危险”,不顾座下四蹄狂奔,扯了马头侧马紧刹,挡在了谢真君身后,一道箭从扬起的马头一侧穿入,又从另一边的马眼里穿出。只听马儿长声哀叫,周怀澈被生生甩飞出去,重摔在地,在坡上滚了十几遭后才惨然停下。
“周怀澈!”
谢真君暗骂“混蛋”,旋即调转马头,追了上去。殊料半坡上,身侧又来一道暗箭,正中马心。斜坡冲马,谢真君支撑不得,当机跳向一旁,幸免被滑下山坡的马砸死。
怒极恨极,谢真君摔了不知几个跟斗后,立即起身,拔了死马胸口的箭。
“周怀澈,你还好吗!”
周怀澈捂着又开始流血的腹口,站起身来:“狗东西,摔死我了!”
“不让我们跑……那我们和他们拼了,死了作数!”
“哈……行!都听你的。”
那片火光越来越亮,谢真君折了长箭当作短刃,周怀澈也勒紧了腹上伤带,两人准备背水一战。
领头那人扬手,轻吐寒气:“抓活的。”
前阵约莫十人,收弓拔刀,一步一步压逼而来。两人互视一眼,也许同病相怜之人自会生起默契。倏然,两人各向一方冲去。
对面数人也不退半步,举刀便杀。谢真君额上逼来两刃,仰身躲过之际,一手制下左边人的半肘,一箭刺穿右边人的大臂,谢真君手劲翻旋,砰然两刀落地,赫然收手,旋身一脚取了一人后枕。不及喘息,翻身躲过数起刀光,抢拾了弓,后退半步停身,三箭架起,箭无虚发。
这边周怀澈也逼杀三人,左击右挡,刀刀不落下风。对面又有一队人攻上,他们见周怀澈只有一臂可使,腹血不止,必有空门,便多数围攻他去。
周怀澈道:“好东西,都来吧!”
他单手旋风,咬牙刀拳并行,又击落几人后,谢真君刚欲帮其杀而上,便被另一队挡了去路。
刀声不止,杀声不息,难解难分。周怀澈冲出一道豁口,举刀向领头那人袭去。谢真君见此也挡下一击,冲开了面前二人,举弓朝那人逼去。
孰料空中一直盘旋的黑影直冲周怀澈而来,周怀澈只好提刀挡下,又被几个围杀的人冲进阵里。谢真君箭刚脱手,不想侧旁也有人攻来,咬死了牙抬臂挡下,那人的刀口直劈上谢真君手上铁箍,谢真君被这蛮力砍倒在地。又有数刀落下,谢真君旋即翻身躲过,横腿劈去。
堪堪站起,背后撞上一人,谢真君举箭要刺,周怀澈道:“是我。”
谢真君松了一口气,道:“抱歉。”
似乎无穷无尽的人又围了上来。
周怀澈身上已经淋漓得不成样子,谢真君道:“你还好吗?”
他道:“还死不了。”
不想乌压压的黑墙慢慢退去,但还是密不透风,逃无可逃。领头那人上前一步,沉声道:“我说了,要活的。”
刀光一凛,让那人一对狠目更是咄咄逼人。草风旋起,乍然间咄咄逼向周怀澈性命。
那刀劈开二人,横刃扫向周怀澈。周怀澈自知此招力度极其狠辣,两臂发力竖刀而挡,铿然一声刀断,断刃划过周怀澈掌心,飞刺入土,左肩伤口又鲜血翻涌。那人还欲再杀,谢真君背刺一箭,那人只偏头一凛,刀口后旋,箭头也断折在地。他的刀竟
不停于此,倏忽之间,寒光顺势横在了周怀澈的脖子上。
那人冷声道:“小白脸。”
两人上前,制住了周怀澈,闷声二脚,周怀澈跪倒在地。
那人刀不落,转身,对谢真君道:“现在就擒,他可不死。”
周怀澈吼道:“不行!谢真——”
他胸口生生挨了一拳。
那人的刀已经割进了周怀澈的血肉里。
“别!”
谢真君把手里的弓,刀,都扔了。
两招便让周怀澈败下阵来,谢真君深知此人深不可测。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若老天真要他们命止于此,似乎也只剩下听天由命了。
两人小心翼翼上前,见谢真君已经没了反抗的意思,便大胆起来,绑了谢真君。
谢真君双手被缚在身前,同样跪在了那人脚下。
那人的刀转向谢真君的下巴,他用刀尖把谢真君的头挑了起来。谢真君迎着他投下的目光,那眼神只有冷,无情的冷。
“……樱知相是你什么人?”
“……”
他见谢真君不语,轻呵一声,刀尖滑落,又缓缓滑向周怀澈心口。
他手劲一沉,周怀澈闷哼一声,那刀已经没入半寸。
“不!”
“现在可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谢真君:“你和樱知相有什么仇!”
“我不想问第二遍——”
“我母亲!”
沉寂,死寂,但挡不住那人眼下翻涌。
谢真君道:“你和樱知相有什么仇……都冲我来吧……”
他拔了刀,把刀尖血擦进土里。
“呵,竟然……”
倏然,那人腰间白光乍现,划破二人之间漆浓的夜。
这一刻,谢真君神思僵滞,电光火石般的一瞬后,是熟悉的眼前一黑。
上次是惊诧,这次,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了。
她的鼻子被撞得好疼。
好疼好疼。
可是这次还没感觉到疼,便流了泪。
“不……”
她被结结实实箍在怀里。
谢真君如那天一样去推他,可是推不动,推不动!
“周怀澈,别……”最后一字已然哑声。
周怀澈,替她挡了这一刀!
别松开,还是,要松开。谢真君说不清,她不敢想,不敢说。她的泪现在是他胸口的血了,无尽,只剩无尽。
她是站在刀尖上的人了,身上这般紧实力道便是手里端着的宝物。她不敢动,她的恐惧像这把刀一样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的命运也被拉得很细很细,她感到生命才刚刚拥有的分量正在消失,变得很轻很轻——像她现在一样,轻到看不见了——而她还要一个人在命运的刀上走。
一个人走。
她又要一个人了。
……
“没事,别怕。只要我还活着……你别怕。”
马蹄轰轰隆隆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后面那队人马追上来了。随后,一道熟悉又让谢真君难消恨意的声音响了起来。
“可汗……你们怎么来了?”
领头这人,竟然是北羌可汗,赤陀。
“唰”得一下刀入鞘声,周怀澈慢慢放开了她。谢真君泪眼滂沱,哑声道:“你……你没事?”
他摇头:“你别怕。”
赤陀把已经没有生气的乌金丢在那将军脚下:“这是进贡给大夏的那只,百里外就是王帐,你竟然让它跟了你们这么久……还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
将军折断腹上箭尾,低头道:“属下失职。”
“这个小白脸扔地牢,”他居高临下冷声道,“这个……送进王帐。”
“可汗!她——”
“别动她!”
刀光如闪电袭过,旁边一人的手刚触到谢真君,后一瞬,群目皆绌,这人已经伏在断臂上,惨厉哀嚎,身侧血喷如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