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蕉鹿·北霸王手下留情
作品:《王妃肯登基了吗》 刺啦啦拔刀起,八面寒光直指二人。周怀澈吓退数人,横刀待发,刀柄一直在滴血——他全身都是血了。
“麻烦。”
赤陀抬手默令,众人收刀,密实的阵列赫然排出一道豁口。他凛冽的目光一直落在谢真君身上:“你可以走,她必须留下。”
周怀澈转出刀刃冲前:“那便试试。”
将军上前道:“可汗,他们是这次活人祭的夏奴。一个皇子,一个大臣的女儿,我看他们……关系匪浅。”
赤陀的嘴唇几乎没有张动:“原来如此。”
赤陀道:“钥匙。”
将军:“什么?”
“她脖子上的钥匙。”
将军看了一眼二人,不甚情愿地交出。赤陀将其扔在谢真君脚边,道:“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我向长生天发誓不动你们一根汗毛,是我的诚意。我希望你也能拿出诚意。”
“可汗——”
赤陀抬手,将军把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他又道:“传令下去,祭祀取消。”
众人均面露惊色,面面相觑,周围皆是人头四看摩擦声和极小的呼声。但赤陀像头狼般赫威伫立,横眉冷面,不需垂目警示,余人也不敢不噤声。
周怀澈慢慢垂下了刀。“既然如此,为何不放我们走?”
赤陀道:“北羌的血脉,自然要回到北羌。”
将军道:“可汗,他们是?”
赤陀翻身上马:“此外往南十里有一群夏狗,是你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算杀光了,那边也不敢放一个屁。”
将军蹙眉领令,沉声道:“是。”
“把他们都带到王帐——好生招待。”他顿了顿,重声落在了最后四字。
“是。”
……
谢真君二人没能逃出生天,现在却莫名其妙捡了一条活路。他们再次回到刚才被搅得一团乱的营地,没有被关进囚车,而是被领进明亮温暖的营帐。
赤陀的军马就地在此驻扎,这次是真的有千骑铁骑严防死守在外了。
带路的人离开后,两人稍显放松,席地而坐。谢真君道:“我有两个猜测。”
“你说。”
“第一,传闻这赤陀弑君上位,暴虐成性,年近四十,无妻无子,身边也没一个宫女。你可知为什么?”
“嗯?”
“因为他爱男风。所以我猜,他刚才……估计看上你了。”
周怀澈正在查看谢真君颈上伤势,听得此话,不由分说,立地成仙:“……谢,真,君!”
“士可杀,不可辱!我刚才可是在给你挡刀,你摸着良心说话,你竟然!竟然——”
“嘘——你听我说完。第二,他认识我母亲,那一刀不是没砍下来吗?他不杀我们,应该是我母亲故友。”
周怀澈把血淋淋的双手伸出来:“这是故友?”
“那就是第一个——”
“停!!哎……樱夫人家里是做什么的?”
“经商。”
“他们做什么买卖?”
这个还真不知道。谢真君摇头:“我连我的外祖父外祖母都没见过。”
“樱夫人没带你探过亲吗?”
“北羌太远,只有前几年外祖母去世的时候,母亲回去过一次。”
周怀澈沉默良久,严肃道:“总而言之,那赤陀绝非善类,你我要万分小心。”
话音刚落,一兵士掀门进来,两人顿时警觉。
他知面前二人并不好惹,只站在门口远远道:“两位,可汗让我告诉你们,樱知相是可汗的好友,所以你们放心在这里住下。待会儿会有人带你们疗伤、沐浴,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同我讲,我们明日启程。”
他走后,周怀澈道:“竟然真的是你母亲的朋友。”
谢真君道:“但是你不觉得奇怪吗?他一开始并不知道我们是逃出来的。”
周怀澈:“是乌金。”
谢真君:“对了,他认出来乌金了——那就更不应该了。你想,他们这么恨大夏,知道我们是无端闯入的大夏人,为什么不杀我们,反倒活捉?捉了就算了,不先逼问我们是不是奸细,反倒上来就问我和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周怀澈细细端详谢真君的脸,什么都明白了,但又不禁道:“你和你母亲确实有几分相似——况且形似神不似,再加上这么黑的天,他怎么能一下子认出你来?”
沉思间,一白衣女子领进来两个女医。
“就是这里,你们跟我进来吧。”
周怀澈道:“谁说他没有侍女。”
“姑娘,小哥,我叫辞风,可汗吩咐我来帮你们处理伤势。”
她身后二人放下医箱,让谢真君坐在了塌上,她道:“请姑娘脱衣,我好给你检查。”
谢真君惊愕:“现在?这里?”
辞风疑道:“有什么问题吗?”
谢真君看向周怀澈。周怀澈避开了她的目光,抬头看帐顶:“你们随便,我什么都不看。”
谢真君立马站了起来:“他伤得更重,你们先给他看吧,我回避——”
“姑娘与他……不是夫妻?”
“当然不是!”
“谢真君,不是夫妻,我也是个正人君子吧!”
辞风慌忙道:“啊……那是我们搞错了。这位小哥,请你随我来吧,我们还有多余的营帐。阿飞,阿里,这里交给你们。”
周怀澈走到阿飞、阿里身后,这两名女子低头顺耳,面露紧张。下一瞬,周怀澈已经将二人反手制住,两人哀叫:“姑娘救命!”
“小哥这是做什么!”
周怀澈放开她们:“没什么,走吧。”
辞风先前的礼貌脸色也挂不住了,冷声道:“草原水少,可汗为你们准备沐浴,也请二位知道好歹。”
她对周怀澈道:“请。”
……
谢真君没想过自己能在这里换上干净的衣袍,她躺在矮塌上,两手交叠放在身前,闭了眼,一天又一天的险恶在脑子里滚了一遍又一遍。
酸痛、胀痛、疼痛,在她脑子里这根弦松懈下来后,一齐漫了上来,铺在身上,像这床被子。被子给她温暖,这身伤提醒她这一切都不是梦。
门外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真君竖了耳朵——
“谢真君?谢真君?”
一会儿,周怀澈道:“……谢真君,我进来了。”
谢真君忙从床上坐起来,应了一声。话音刚落,帐外钻进来一团铺盖。
“你做什么?”
“我想了好久,我今日和你一同睡。”
“什——啊?”
不过三言两语,周怀澈就已经在谢真君脚边把地铺打好了:“万一那赤陀真动什么邪念,我肯定要护着你,不然我也没脸回长安了。你放心,我睡地上。”
说是睡地上,就这矮塌的高度,两人的床铺也差不多平齐了。
谢真君忍俊不禁:“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好吗?”
“这几天我们不都这样过来的?况且——”他想到了什么,飞速转了一圈眼睛笑道:“不说了,睡觉。”
他真盖了被子闭了眼睡了。
谢真君好想一脚把他踹出去,又想到他肚子上的伤……罢了。
她躺下来,侧身看他。
他的睫毛还在微微动着,油灯在他脸上打下阴影,那影子被拉长,动幅更加明显。
谢真君知道他还没睡。她又平躺下来,继续闭眼凝神。
“周怀澈。”
“……”
“我们活了对吗?”
“嗯……”
“这些天好像一场梦,仔细想想不过五天,可我觉着过了半辈子。”
周怀澈坐起身来。谢真君安安静静躺着,颈上,手上缠满了伤带。他坐到旁边,谢真君感受到光影暗了下来,睁开眼看他。
“……还疼吗?”
“疼……又累又疼。是一场噩梦。小时候,上官伯父出征,他每天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对吗?”
“……”
“我以前不明白,行昌军百战百胜,为什么上官乾每天还都是忧心忡忡吃不下饭的样子。那次上官伯父重伤的消息传到长安,我正拉着上官乾出去玩……后来行昌军凯旋,我以为上官伯父是刀枪不入的战神,直到现在,直到我也流了那么多血……”
周怀澈在她面上挥了两下手,谢真君飘到帐顶,飘到她从未见过的战场上的目光才收了回来。
“你真的被吓到了,谢真君。”
“是啊。你笑话我两句吧。”
周怀澈轻笑,他竟然上床把谢真君挤到了里头。
“你干嘛?”
他笑容满面,把身子送了近了些:“你若是心里不舒服,我不介意再贡献一次我的肩膀。”
“……”
谢真君也坐了起来,皱着眉看了他好久。看他的嘴角,看他的——笑。
她不解周怀澈为什么还能笑出来。他受伤了也能笑出来,发高烧也能笑出来,被剜掉伤口也能笑出来,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马也能笑出来,整整个个就是把笑脸粘在脸上的笑面狐狸一般,让她心里发毛。
她不解,还是轻声问他:“周怀澈,你为什么……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在乎呢?受伤了无所谓,快被打死了也无所谓。他们是冲着你来的呀……”
“……这几天我说的最多的便是‘怕’,说得我都看不起自己。我以为我天不怕地不怕,原来我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勇敢,甚至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坚强。我甚至有过——哎,有过我之前听到一定会鄙视自己的想法,就是后悔和你上山来了。我甚至想过,他们要抓的是你,凭什么我要受这份罪……你什么都不在乎,只会让我觉得自己特别丢人。”
周怀澈本来插科打诨,想着能不能逗她开心一些,没想到她会如此说,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回应,只有看着她的眉目,看了一遍又一遍,嘴里怔怔道:“可能因为……我好像没有……特别牵挂的东西。”
他又慢慢道:“……你在长安,被爹宠娘爱哥哥疼,现在却被逼着拿刀杀人了。谢真君……你才十八岁。十八岁的人是不需要面对这些事情的。但它就是来了,我们不能逃,不是么?你是人——在我看来,你也是英雄。英雄也是人啊,你得允许她会流泪,有私心。不然那不叫英雄,叫神仙了——这世上没有神仙。”
谢真君问:“那你十八岁在干什么呢?”
他笑道:“这么久怎么可能还记得。”
“我一直觉得你轻浮不堪,特别讨厌你。”
“哈?你真讨厌我啊?”
“特别……讨厌。但现在我们经历了生死,是朋友了,对吗?”
“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啊?”
“……”
“得了,”周怀澈收起不着边的笑,有些沮丧地滚回到地铺,“每次问你,都不说话。我俩还是赶紧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