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痴慧·小铜镜,正梳妆
作品:《王妃肯登基了吗》 谢真君睡了很久。
为什么睡这么久,因为梦里有只白狐狸一直压着她,那狐狸必然得了道成了仙,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这种感觉俗称——鬼压床。
天已经大亮,整个帐子里都是亮堂的。她全身被打碎了重组了,单单睁开眼,都好似用尽了半身力气。
“几时了?”
“不知道,但已经过了正午了。”
谢真君缓缓坐起,目中是一片茫然——四下都是白茫茫的。
白光,白帐,还有一袭白裘坐在炉旁的周怀澈。他已经束起了头发,侧影沐在白光里,身上的流苏和毛领也都被柔和的光静静地爬蔓着了。
谢真君第一次觉得他的头发随意至恰到好处。大部分向后抓起,像俊逸的云峰;一些软软地搭下来,像青水。在光里,淌过分明的眉峰、低垂的凤眼,又在鼻梁上高出的一点跳了一下。
他觉出目光,转过头,谢真君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忙甩了两下仍有些晕眩的头,道:“咳……他们为什么没动静?”
“一直在外面等着呢。我说你还睡着,然后他们就没再来了。”
“哦……”
谢真君看到床头也整齐叠放着一身衣服,肯定是赤陀让人准备的了。她一边心疑赤陀这份“诚意”是不是太过了些,一边穿好衣服。她站起身来,才发现这间帐子一夜之间变得十分拥挤。
“这些是……”
“梳妆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弄来的。”
看来自己真的睡得很沉,这么大个东西搬进来,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谢真君走到铜镜前幌了两下。她的一头青丝安安静静地垂在两边,苍白的脸上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些憔悴。
她庆幸前几日没见过镜子——她想象不出来那时候自己身上脸上都是血污泥污的样子。而现在她全身干干净净,连衣服也被熨得平整舒适,好像回到了家。
而后,她陷入了一些难处。
周怀澈见她静立不语,领会了其中意思,走来道:“你会吗?”
她摇头:“不会。以前是母亲帮我梳头发,后来都是茗礼。”
他笑道:“我会啊,我帮你。”
“你?”谢真君看着他不甚通达的头发,“算了吧。”
“诶!”他扶着谢真君的肩让她坐在凳子上,“我不会给自己梳,我的头发太乱了,手最巧的宫女都没法。但我见过我母妃梳妆,有样学样,给你试试……”
话落,他取了一把梳子,托起一缕头发,真的认认真真地帮谢真君梳起头发来。
谢真君哭笑不得,心想他一时兴起,梳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因为赤陀还给她送了一顶御寒的帽子。
镜中镜外,谢真君既看到他眉眼低垂,仔细梳弄一缕又一缕青发;又能感受到他的手碰到她的侧耳、脑后,细细碎碎,然后轻轻地拢起环绕。片刻,竟然还真的让他梳成了几分样子。
恍惚间,谢真君的神思又飘了好远。飘到她很小的时候,躺在母亲怀里,手里绕玩着母亲的一缕头发。然后父亲笑着从她手里接过来,帮母亲拢进发髻里。
这时候谢晔总要在镜子里看着樱知相,看着谢真君,道:“真好看。君君,你说你娘亲好不好看?”
谢真君要张口,镜中那人忽然看向她,笑道:“真好。”
谢真君的心微微一颤。
她垂眼转头,道:“什么?”
“我说你的头发,养得真好,像江南的绸丝。”
他又笑道:“我看江南缎局也未必有这么好的绸丝——你先看看,这样如何?”
“你……很擅长?”
“我只见过一次,我记性好吧?可惜只有这一个花样。”
谢真君转头观摩了两下,一边头发半拢半垂,道:“还不错。”
“那我继续了?”
谢真君笑道:“好。”
……
梳完头,周怀澈在铜镜里人模狗样地扭了两圈,道:“我俩的衣服好像。”
“都是白色的,都是狐裘,能不像么。”
“我说的是样式。这个太阳花纹,这个走向,还有这个毛乎乎的帽子,”他指着一旁,“你看上面这红宝石——嘿,他们真把我们当一对儿了!”
谢真君摇头:“啧。太不要脸了。”
“诶,又不是我准备的。我这是实话。你看你,我说谎话你不信就算了,说实话你也不信。”
谢真君问他:“哪句是谎话?”
他想了想道:“……我是郑大夫。”
谢真君不禁笑道:“等回去了,一定要好好谢谢他。没有他,我们坚持不到这个时候。”
她忽然瞟见那一桌吃食,刚才周怀澈就坐在那里。
“他们给的?”
“我吃过了,没毒。”
谢真君坐下吃饭。赤陀还不至于现在才毒杀他们。
“真是沾了我母亲的光了。早知道一开始报她的名字了。”
“赤陀和你母亲是好友,和那个……不好说吧。那小兔崽子,估计都没见过你母亲。既来之则安之,他不害我们最好。”
谢真君嚼着馕饼,突然灵光一闪:“我怎么没想到呢!”
周怀澈被她吓了一跳:“想到什么?”
谢真君难掩兴奋道:“他认识我母亲,肯定知道我外祖母家在哪里……我们可以去我外祖母家避难啊!”
谢真君两眼发光,周怀澈却慢慢皱起了眉头。
“谢真君。”
“嗯?”
“其实……哎,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
“这可能会冒犯樱夫人,但我绝无此意,只是猜测,猜测。”
而后,周怀澈分析道:“他赤陀,堂堂一个北羌王,费尽心思,抓我来做活人祭,却因为你——因为你是樱夫人的女儿——就把祭祀取消了,还给我们这般优待……他本是弑君上位,在政不过十年。这些年北羌天灾不断,他们这么迷信巫祝的一个国家,多深厚的关系可以让他不顾臣情民意,不顾几十万军民信仰的长生天,不顾他们深信不疑的天罚,一意孤行?”
“你什么意思?”
“他不会轻易放走我们,不对,是不会放走你。我是因为你才活下来的,他因为你,想都没想直接放过了我——我是他们仇国的皇子啊。”
他问了一直萦绕在他心里的迷惑:“你觉得,你母亲能认识他,你外公家……真的只是商人?”
谢真君的武功、箭术,都是樱知相手把手教的。她只觉得母亲是北羌人,他们善斗,所以就算是商贾的女儿,会骑射武功也并不奇怪。
“我母亲很少提他们。”谢真君回忆道,“她说过,她不喜欢北羌,那里草菅人命。所以她不许谢家买奴,就算是别人送的,她也都遣散了。茗礼就是母亲从奴贩子手里救出来的。”
谢真君想起了青枝、周辛月、格林,还有周怀澈,他的阿嬢阿公,还有江家。
她沉重道:“可是大夏又好在哪里呢?我们虽然没有这么残忍的活人祭,但长安恃强欺弱、草菅人命的事还少吗?长安越来越不像我心里那样,或者,我才刚刚窥见一斑,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这样一刀一刀,在身后割着人命的样子。”
周怀澈若有所思。须臾,他道:“……如果我母亲当年遇到的是你,或者樱夫人,就好了。”
“
……”
他说的不是郑贵妃,是他的生母。
“如果是你们,她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可怜天下,”谢真君没说完这句话,顿了顿,安慰他道,“周怀澈,她知道她的儿子长得这般好,会骄傲的。她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平安。”
他看着谢真君一本正经的眼,转而笑道:“等有朝一日,我带你去看望她。我小时候太不听话了,你就把这些话再跟她说一遍,让她放心,可好?”
“当然行啊,等回到长安,我们立马去。”
他单手撑头,笑眯眯道:“那你先说说,我有多好?”
?
谢真君本以为这是一番沉重的伤感谈话,安慰的话都在肚子里打好腹稿了,刚到嘴边——果然此人正经不过半刻。
“你……你……你……”
他看谢真君支支吾吾,叹道:“果然,你对我都是满口谎话。”
听此,谢真君终于憋出来一句:“至少——你头发梳得挺好的。”
……
帐外铁骑林列,整装待发。虽是冬日和煦,但迎风飘飞的狼头军旗把整个营地压抑得异常肃穆。
他们二人和这里格格不入,不像俘虏,倒像是游山玩水的闲人逸士。
赤陀让二人随行。他道:“睡得好么?”
谢真君道:“挺好的。多谢可汗招待。”
“这些不算什么,现在不在王帐,条件有限。”
他又道:“你叫谢真君,你有个哥哥叫谢真颢。”
“是。”
“你父亲是……谢晔。”
“是。”
“……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心猿意马的混蛋。”
谢真君握着马缰的手指骤紧。
“哈哈哈哈……”他笑道,“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樱知相亲口说的。”
“我母亲不会说这般话。”
他轻嗤一声,道:“可笑。”便再没说话。
……
军马很快,日暮时,他们便到了北羌之都——木罕。
赤陀让他们参与接风宴,二人坐在了近王台,贵宾座处。
周怀澈小声道:“十有八九,是场鸿门宴。”
周怀澈错了。宴歌靡靡,舞女飏飏,宴会到头来,除了一众北羌大臣只是向二人投了几次怀疑的目光,便再无刁难之处。
他们相顾无言,但知道彼此都是满腹疑虑——他们好像真的成了座上宾。
曲终舞散,赤陀扬手,一名侍女捧了一盏琉璃,倾身献给谢真君。
四下皆静。
“请姑娘用羹。”
举目,整场只有谢真君有这一碗羹。
果然,这才是醉翁之意。但不知何意,谢真君道:“谢可汗好意,但我实在用不下了。”
赤陀半倾在王座上,酒过三巡,已是昏昏沉沉。他轻轻抬眼,笑看谢真君:“你不喝,那就是她伺候不周。该杀。”
那侍女“扑通”跪下,颤声道:“请姑娘用羹,这是……西凉名果熬制,请姑娘用羹!”
周怀澈对侍女道:“一碗羹而已,看把你吓得。”他接下琉璃盏,谢真君还未阻止,他便一饮而尽,一滴不剩。
他把琉璃盏倒扣,道:“谢可汗款待,这东西入口醇厚,堪称上上佳品。”
“周怀澈!你疯了!万一——”
他道:“我们总不能看着她死不是?”
“那你也不该替我喝!”
赤陀大笑,他又扬手,同样是一个侍女,同样的琉璃盏,同样跪在了谢真君身前,倾身奉上。
“请姑娘用羹。”
赤陀道:“他没死,你可放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