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

    在那一瞬间，五光十色的烟花在秋路遥脑海中盛放。

    他不明白心中升腾而起的狂喜从何而来，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感动得想要落泪。

    仿佛有停滞亿万年的时空重新开始运转。

    仿佛有破败不堪的宿命大门终于敞开。

    远古的钟声在看不见的角落敲响，欢欣祝贺着一个灵魂的新生。

    这种难以言说的滋味，简直像是最虔诚的信徒在某个时刻听到了神的声音。

    秋路遥努力将自己从喜悦中拉回，不想让贺初昭等太久。

    他将那个小名在嘴里来回咀嚼了好几次，像是想要牢牢记住它的美妙味道。

    “昭昭。”他满意地回味。

    “昭昭。”他苏爽得头皮发麻。

    他连念了两次，把旁边的贺初昭听得脸红心跳又后悔万分。

    这个小名，只有爸爸妈妈念过呢，连侍女长姐姐都不知道。

    她清醒了，悔恨了：“要不还是算了，你把它忘记吧，叫我玥煌就行。”

    虽然这名字叫得一点都没有真实感。

    谁知，秋路遥断然否决：“不！”

    “这个发音叫起来顺耳多了，就该是你的名字，是哪个‘zhao’字？”

    “日召昭。”

    “喔，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多好，你还不如改名叫董玥昭。”

    贺初昭越听越心跳不已：“呃，从你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很别扭。”

    感觉身体都有点软了。

    “我就叫就叫，昭昭昭昭……”

    贺初昭简直要不行了，恳求道：“好吧，你叫吧，但千万别在别人面前叫，这个小名只有我家里人知道。”

    “没问题。”秋路遥一口答应。

    经过这一折腾，他的烧基本完全退了，又恢复到活蹦乱跳的时候。

    两人将房间里的灯打开，秋路遥联系酒店前台为他换被褥。

    等人上门时，他忽然转头问：“但是为什么你的小名是昭，和玥煌没有一个同音的？”

    被问到关键问题，贺初昭浑身一刺：“啊……小名嘛，跟大名不同音很正常。”

    她本以为秋路遥会接着怀疑，结果这个理由却说服了他：“也是，我小时候也被取过奇怪的小名，有些就是家长曾经取出来的备选名。”

    贺初昭松了一口气。

    秋路遥得知她的小名后，立刻把所有通讯软件上她的备注都改成了“昭昭”。

    贺初昭心想，还好她的号码等毕业后就会全部注销。

    应该不会有太严重的问题。

    为期一周的研学旅行很快结束，到了后面几天，完全就是学生们在各个景点游玩、出片，留下不少合照。

    为了防止身份暴露，贺初昭谨慎地没有和任何人合照，虽然这一行为引发了诸多不满，但还好她平日人缘还不错，混混也就过了。

    但是临别前，秋路遥提出要合照时，拒绝就成了个问题。

    就算她真想拒绝，相信她背后的董家也绝对不会要她拒绝。

    贺初昭哆哆嗦嗦地钻进镜头，惶恐不安。

    秋路遥瞟了她一眼：“你有镜头恐惧症？表情真不自然。”

    贺初昭：因为我不认识镜头里的那个人是谁。

    八分像董玥煌，只有两分似自己。

    贺初昭克制住奇怪感觉，圆圆的眼睛盯着镜头，微微勾起嘴角。

    她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落在他人眼里是如何甜美乖巧。

    秋路遥拿手机的指头抖了抖，差点滑掉。

    “咔嚓。”

    秋路遥将照片放大，反思道：“好像眼睛没睁开。”

    但贺初昭实在不敢拍了：“挺好的，我俩都很俊，天好热啊，我们快回车上吧。”

    秋路遥面露纠结，但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收藏了照片。

    当时的他们并不知道，这张小小的、普通的照片，日后会成为某人至暗时刻的精神寄托。

    .

    暑假，贺初昭回到蓉城的第一天，家主便要求约谈她。

    约谈这个词说得很重，她当即心头一沉，以为自己在不知道的时候犯了大错。

    再次来到办公室，家主依旧坐在主位、面色凝重。

    但与第一次来不同的是，这次她稍微能挺起背来，不再像最初还是个小女仆时那样畏惧不前。

    她也真是成长了呀。

    预想之中的责怪并没有到来，令贺初昭意外的是，家主反倒夸奖了她许多，认为她好好完成了任务。

    夸奖环节结束，他忽然话锋一转：“通过集团对你一年来的工作成果评估，认为你在担任董玥煌一职方面很有天赋……”

    这句话说得很怪，担任董玥煌是什么意思？

    接着，贺初昭便听见了她完全意料之外的话。

    “集团的建议是，你可以在毕业后继续以董玥煌的身份活动，代替他进入大学，甚至进入集团，不知你的想法如何？”

    贺初昭闻言，神色大动。

    这话……这是要她以后都扮成董玥煌少爷吗？？？

    家主见她面露震撼，不自然地咳了咳：“我那不成器的孩子心思不在管理经营上，若要他继承家族，势必会导致不良后果。”

    换而言之，他就是个只爱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反倒是贺初昭展现出非凡的才能。

    既然如此，何不将错就错？

    见她震惊得说不出话，家主继续补充道：“你若能代替董玥煌，便也能与秋路遥、景晗昱这些京院交的好友继续接触，从你发来的工作汇报来看，你和他们关系很密切，不是吗？”

    “就算从情理来说，你也不想高中毕业后就再也不和他们见面了吧？”

    “集团的意思也不是让你一直代替董玥煌，最多不过三十五岁，你就可以功成身退，我们也将为你支付大额酬金，并继续治疗你的母亲。”

    “不用担心任务结束后该怎么办，在退休年龄前，我们会按照总经理待遇每月为你发放工资，缴纳五险一金。如果你需要的话，也可以直接留在集团工作，争取更好的发展。”

    家主将下巴放在交叉的手背上：“这是集团开出的条件，依我个人而言，我也建议你继续这个任务，对你来说稳赚不赔。”

    贺初昭知道他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个极有诱惑力的建议。

    董家集团算得上是西南的金融霸主，即使是顶尖院校的毕业生也未必能进。

    若有工作岗位兜底，即使她本人没有任何学历，也不会在任务结束后难以在社会立足。

    何况，这意味着她还能和秋路遥继续相处下去……

    那些因为想着毕业就要分开而无法深入的关系、无法

    拍的照、无法继续经营的社交账号，都不再是问题。

    也许，他们还会进入一个大学，像正常朋友一样住宿舍，一起上早八，一起熬期末周，一起参加没用的社会实践，一起骂学生会。

    也许，她还会有很多和秋路遥一起创造更多回忆的机会。

    实在是具有诱惑力。

    只是，陪伴在秋路遥身边的那个人，名叫董玥煌。

    家主让贺初昭下去想想这个建议，不急着回复。

    在病房陪母亲时，贺茜似乎看出了她笑容下的忧虑，开口道：“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贺初昭愣了愣：“诶？”

    贺茜将她扬起的嘴角按了下去：“都愁成这样了。”

    贺初昭摸了摸自己被母亲触碰到的皮肤，无奈道：“也不是什么难题。”

    相反，明明应该是很好的事才对。

    若是刚接受这个任务的她，说不定会立马答应。

    毕竟她若是从京院毕业后就结束任务，也只能拿一笔钱，后面还需要为自考和治疗母亲的费用奔波。

    但为什么，在听到家主的话后，她却并没有那么开心呢。

    是什么，让她如此犹豫呢……

    这个问题还未来得及多想，另一个难题又接踵而至。

    【秋路遥：你的生日是多久？】

    看到这句话，贺初昭心里一咯噔。

    无事不登三宝殿，一般问生日基本都是默认要送礼物的吧。

    她真正的生日在年初，而所需要扮演的董玥煌的生日……

    正好就是暑假！

    贺初昭略微松了口气。

    想必再怎么着，秋路遥应该也不至于跑到蓉城来给她过生日。

    她报了数字，秋路遥那边像打枪走火了般立刻突突了一堆消息。

    【那不就是前天吗？】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是不是不把我当盘菜】

    【你完蛋了】

    秋路遥经常对她说“你完了”，但贺初昭始终不知到底怎样才算完。

    她想了个理由：【因为我也记不住别人生日，就不想让别人记我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应该就能揭过吧。

    然而，秋路遥却不能以常人思维揣度。

    他立刻道：【你必须记住我的，12月24日，牢牢记住】

    【礼物我会给你补发，等着收件吧】

    贺初昭心里一紧。

    难怪他之前在研学旅行时非要买明信片寄给她，难道当时就在打要她地址的主意？

    心里像是有热流涌过。

    除了父母外，从未有人如此重视过她的生日。

    虽然秋路遥知道的日期并不是她真实的生日，但这份情谊却足以打动贺初昭。

    秋路遥既然要给她补寄生日礼物，礼尚往来，贺初昭也打算偷偷给他寄一个去。

    一般来说高中生送礼物没必要买太贵重的，但这可是京圈大少，就算是小礼物，也不能过于庸俗……

    而且，她打算拿自己的私房钱去买，不动用董家的钱。

    这是“贺初昭”送他的礼物。

    没过几天，大少爷补寄的东西送到了医院收发室。

    贺初昭打开纸盒，率先入目的是一张贺卡，上书龙飞凤舞四个大字——

    [昭昭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