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好刺眼。

    但秋路遥却不想醒来。

    窗外的鸟叫，拂过床尾的微风，晨间的新鲜气息，总是能带给人更大的睡意。

    他翻过身，又浅浅睡了半个小时。

    董玥煌的脚步、洗漱声，为什么没有在今早将他吵醒？

    难道她也有睡懒觉的时候，决定在大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休闲放松？

    昨晚夜里，迷迷糊糊之时，他还在盘算着暑假天可以去哪些地方。

    他觉得坐飞机太赶，要不干脆坐游轮出发，来个八天七夜的海上旅行，与她在平静的海面上畅谈人生规划。

    他们会在某个秀丽的海边城市下船，欣赏当地风光，品尝域外的美食。

    要是能在这期间拍个合照，发个朋友圈，引得一堆人的点赞和评论“99”，那便更好了。

    他如小猪般哼哼地幻想，一遍又一遍地醒来又睡着。

    直到日上三竿，他才终于察觉到有哪里不对。

    秋路遥慢慢睁开眼。

    对面床位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压根没有人睡过一样。

    昭昭，不在宿舍。

    他又仰起头。

    贺初昭桌面上仍排列着他送给她的礼物，钢笔、手表，整整齐齐地摆成一排。

    他第一反应是：考试结束后她也要这么早起吗？

    秋路遥拿起手机。

    没有任何消息发来。

    置顶的那个头像也安安静静的。

    一切都悄无声息。

    昨夜的记忆仍能清晰浮现在眼前。

    他与昭昭吃了顿自助，喝了杯鸡尾酒，聊了许多过去的事。

    昭昭说，不管是高中还是过去，他都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那时被夸得飘飘欲仙，表面上还嘴硬道，那你以后可要还回来啊。

    他记得她与他碰了杯，约好就算老了也不能忘掉彼此。

    昭昭说，我肯定不会忘了你，但是像秋大少这样的大忙人，说不定暑假过去就把我忘了。

    怎么会忘呢。

    你可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喜欢得不得了的人。

    但是这些话他都埋在心底，小心珍藏。

    如果能有合适的机会，他想说给她听……

    他快速敲动屏幕。

    ！【秋路遥：人呢？】

    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但是却不会有那样的机会了。

    .

    贺初昭迷茫地睁开眼。

    窗边是厚重的云层，一堆叠在一堆上。

    繁华的城市，熟悉的人群，都被这些轻飘飘的东西掩盖，无处追寻。

    想不到几个小时前还在宿舍，几个小时后她就已经坐上了回蓉城的飞机。

    再有几个小时，秋路遥估计就会发现她骗了他。

    然后，三年来使用过的手机与微信号都全部被注销。

    再过几个小时，她连蓉城也要离开，带着母亲前往边远小城。

    经过多年的医疗与最近三年的集中医治，母亲的病虽没有痊愈，但却扭转为慢性病，不需要再住院，只用慢慢调养，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

    当贺初昭问她想要去哪里调养时，贺茜想了想，说了一个小城市的名字。

    那是贺茜的家乡。

    彼时她还没有来到大城市，没有遇见贺初昭的父亲，如乡野丫头一样活着。

    董家支付的酬金足以全款拿下一套区位不错的精装小公寓。

    剩下的钱，贺初昭拿一部分出来作为参加自招考试与读大学的经费，其余全部存起来，留给母亲调养用。

    这次回蓉城，她需要短时间内收拾好东西，同母亲一起乘高铁离开。

    如果幸运的话，一天就能结束。

    只需要一天。

    彻底摆脱过去，迎来新的生活。

    下了飞机，她马不停蹄地赶到董家，向家主和董少爷交付任务完成说明与三年来的各项经费使用发票。

    “你倒真的很老实，”家主扫了眼发票后便将它甩开，“经费剩了这么多，给我们省钱呢？”

    贺初昭挠头：“不需要花的钱就没有多花。”

    或许是因为马上要离开了，她对家主不再像先前那样敬畏，说话氛围轻松了许多。

    “鉴于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让我这个不孝子不至于为家族蒙羞，我会从我个人账户出发，嘉奖你一笔奖金。”

    家主叫来管家，与他说了一笔数额。

    贺初昭现在属于无业人群，十分缺钱，便没有推辞，只是感激地对家主行礼：“倘若今后我能有出息，一定会回报贵府。”

    “回报便罢了吧，我们的协议里提到你往后也不得与董家产生任何联系。”

    贺初昭：“是……”

    倒确实有这项要求，对双方都好。

    等任务交付完毕，在旁边听了很久的董玥煌才遗憾道：“玩了三年，终于轮到我来上学了。”

    他这话一秒引起了家主的怒气：“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董玥煌赶紧带着贺初昭往外跑，不被家族的怒火所波及。

    “快走吧，贺初昭，”董玥煌将她带到门口后便松开手，“跑远点，跑得谁也找不到，你的情郎应该很快就会来找你了。”

    “情、情郎？”

    董玥煌见她一脸羞恼的样子，将手机屏幕递过来：“从今早九点开始，他不停地给我们家打电话。”

    虽然没有任何备注，但那个熟悉的手机号码还是刹那间牵动了贺初昭的心神。

    她有些不安：“应该只是因为今天是我离开的第一天，过几周恐怕就好了。”

    但董玥煌却忽然叹了口大大的气：“哎——”

    贺初昭：“怎、怎么？”

    董玥煌拍了拍她的肩：“你也好，父亲也好，董事会也好，怎么都看不明白呢。”

    “你们好像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个怎样的对象，还想着这伪装任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

    董玥煌嬉皮笑脸了一辈子，贺初昭还是第一次从他脸上看见如此严肃的表情。

    “我是认真地在告诉你，如果你真不想和他再扯上关系，那就有多远跑多远，千万不要遗漏任何一个可能暴露自己的细节。”

    “否则，你就等着被他抓走吧。”

    .

    将行李寄到目标公寓后，坐在高铁上，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象，贺初昭脑袋里还在循环董玥煌所说的话。

    会被抓走吗？秋路遥？

    但是她都离开蓉城了，他还能怎么来找她，总不能报警吧，董家对此绝对有应对方法。

    ……不对。

    贺初昭忽然回过神来。

    她真是被董少爷带着走了……秋路遥干嘛要大费周章地来找她啊，有必要对一个高中同学做到那种份上吗。

    前提就是错的。

    她拍拍脸，命令自己冷静下来，将精力全部投入到眼前的书本中。

    贺茜是第一次坐高铁，这拍拍那摸摸，发了十几个抖音视频后，才终于坐回到贺初昭身边。

    她瞟了一眼：“是在为自招考试复习吗？”

    “对，”贺初昭没睡好觉，又打了个哈切，“下周就要去了，到时候你要照顾好自己。”

    “我一个快五十的人了，怎么可能照顾不好，”贺茜哼哼，“倒是你，你不是一直在跟董家那个少爷跑贸易，现在临时抱佛脚复习，能考上吗？要实在不行，咱娘俩就去租个铺子，做点小生意，我们去卖钵钵鸡？”

    贺初昭：“钵钵鸡现在吃得不多吧，还不如去开家冷沾沾。”

    “开啥都行，比死读书强，网上都说大学生现在一堆找不到工作的。”

    贺初昭笑了笑：“其实我成绩还可以，董少爷看了我的模拟卷成绩，说我说不定能考上南大。”

    “考南大？！”贺茜吓了一跳。

    “我的祖宗，你要是考上了南大，我卖肾都要供你读书。”

    贺初昭：“……停停，积点口德。”

    按照她现在的成绩，她怕她妈真要去卖肾。

    高铁开了几个小时，省城的风光也被甩在脑后。

    当列车站名被广播报出来时，贺初昭便收起书本，推了推睡成一团的贺茜。

    “让一让，我去拿行李，”她笑眯眯道，“该去我们的新家了。”

    .

    与贺初昭这边欢快的气氛不同，秋路遥感觉自己就要死了。

    昭昭不见了。

    无论怎样都联系不上。

    微信号、手机号全部注销。

    连董家的电话也打不通。

    她像是早已决定要离开般，关键物品都被清空，只留下秋路遥送的那些昂贵的礼物。

    她连礼物也不带走，为什么？

    好歹拿去用一用啊。

    秋路遥已经联系手下的助理，全面出动去找人。

    校园里大部分学生已经离开，他却仍守在宿舍里，守在那堆礼物前。

    像床单被罩蚊帐之类的东西，她倒也没拿走。

    是怕东西太多，跑路时不好跑吗。

    还是说就打算轻装地来、轻装地走，将他心中那沉重的情感也一扔便是。

    秋路遥等得累了，便倒在贺初昭的小床上。

    他空空地盯着天花板，心想，原来从她的位置来看，是这样的画面。

    从她的视角来看他，是怎样的人呢？

    她是不是早已对他不耐烦，厌倦到骨子里，只是迫于他的家世背景，无处宣泄呢。

    但是——曾经说过的话，露出过的表情，那些总做不了假吧？

    她说我是她遇见过的最好的人，这话难道也是谎言吗？

    骗子。

    他被一个宇宙无敌超级大骗子给骗了三年。

    秋路遥想要重重捶一把枕头，手都到那了，最后却仍舍不得。

    为什么不见了呢。

    他百分百确定她是故意要走的。

    今天京城的车祸报道、意外死亡，都没有一个名叫董玥煌的人。

    董家那边也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在大脑各种念头出来撒野时，他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她大力地推开了他，说她恐男。

    ——难道，她早就发现了他的感情，一直都处于极端的恶心与反胃中吗。

    秋路遥艰难地拨开刘海。

    别搞笑了。

    好想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