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有多少复杂的思绪与猜疑在无人知晓处纷飞,最后的大考终究还是不知不觉地来临。

    大考前夕,贺初昭偶尔能听见有人在楼道间痛哭流涕。

    多年以来积累的东西都将在这两天得到释放。

    原来对于有钱人家的孩子来说,也会对此紧张不已吗。

    桌面东西都被清空,教室外都张贴了考生姓名清单。

    很遗憾,她与秋路遥并没有被分到一个考场。

    “玥煌在校外考试吗?”

    “那岂不是要起个大早?”

    “本来还想在考试前蹭一蹭你的力量……”

    从入学起到大考这天,贺初昭都保持着绝对的第一名。

    尽管中途面临着秋路遥的威胁,所幸也没有被超过。

    听闻此言,她想了想,掏出一支笔芯:“这个可以为你加油吗?”

    得到笔芯的人赶紧接过,欢欣雀跃:“那太有用了,我马上就换上!”

    立刻便有人也大喊要笔芯。

    发完了一批人,贺初昭发现笔袋里竟然空空如也。

    茫然之际,有人敲了敲她的脑袋:“你就打算这样上考场?用手指写字吗?”

    “我待会儿去……”买。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一盒崭新的笔芯便从身旁递了过来。

    “拿着,”秋路遥直接塞进她怀里,“我多买的,我就知道你会不够。”

    贺初昭有些感动:“关键时候,还是你最靠谱。”

    秋路遥哼哼了两声,自觉认领了靠谱之人的头衔。

    大考前夜,贺初昭没有再复习,转而收拾起东西。

    秋路遥冒着水汽从浴室出来时,看见她桌上的台灯还亮着,随口一问:“还不睡吗?”

    “嗯,突然想看看这三年都积累了些什么。”

    她将钢笔、手表、胸针、玩偶排成一排,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秋路遥凑近:“这些都是我送你的东西吧。”

    “对,也没有其他人送我了。”

    秋路遥闻言很是满意:“朋友有一个就够了,以后再送你其他的。”

    说完,他又指了指比较贵重的几个:“不过你倒是用起来啊,光放在那当摆饰干嘛。”

    “啊……感觉这些从外表看起来就很不像实用品呢。”

    “那也是拿来用的,等高考完你就把表戴上,明明和你就很适配,我可是专门定……”

    秋路遥突然卡壳。

    贺初昭回头:“该不会是你专门定制的?”

    秋路遥脸色一变:“我怎么可能会定制,就是在官网随便下单的。好了不说那些,你快睡觉吧。”

    他强硬地将贺初昭拽到床边,命令她必须从现在开始养精蓄锐。

    贺初昭乖乖拉上被子:“但我现在不是很困。”

    秋路遥:“你不会也有小学生春游兴奋症吧,大考前一天熬夜可不是你的作风。”

    贺初昭:“我听说人可以坚持10天不睡觉也不会死的。”

    秋路遥:“如果你想在明天考场上昏睡过去,考个全校垫底,被大家传其实你高中三年的成绩都是抄来的,那就请自便。”

    秋路遥气鼓鼓地躺去床上。

    但他眯了一会儿后,自己也没能睡着。

    他提起耳朵听贺初昭那边的动静,倒是没有听见熟悉的均匀呼吸声。

    他试探地问:“你睡着了吗?”

    贺初昭苦笑:“我刚刚说了,我不是很困。”

    “好吧,”秋路遥盯着床帘顶看,“话说回来,我们还没商量过考试结束后去哪里玩。”

    “你想去国外吗,我可以带你去听歌剧。”

    贺初昭的声音悠悠飘来:“比起那些莫名其妙的,我更想听你的演奏。”

    秋路遥小心脏一跳。

    她怎么总能随随便便地说出这些让人心动的话!

    他的音调都提高了几分,听起来很高兴:“大提琴已经放回家了,等毕业晚会那天晚上给你拉吧。”

    贺初昭良久之后才回答:“好。”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都不再吭声。

    秋路遥闭上眼,美滋滋地想着暑假后带贺初昭天南海北地旅游,过上毫无压力的愉快生活。

    贺初昭却忽地睁开眼,侧头望向对面那张床。

    久久地望着,一眨不眨。

    .

    由于要去其他学校考试,贺初昭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她小心翼翼地起身穿鞋,却没想到这微小的动静居然将秋路遥吵醒了。

    对面床传来翻身的动静:“唔……”

    贺初昭立刻停止动作:“抱歉,我没想吵醒你。”

    “没,是我定了早起的闹钟。”

    秋路遥打了个哈欠,努力睁眼。

    尽管睡眼朦胧,贺初昭依旧能看到一双深色瞳孔毫不偏移地望向自己。

    他迷迷瞪瞪地道:“我起这么早,是想赶在你起床的时间告诉你……”

    “考试加油……算了,加油这种话对你来说简直不痛不痒。”

    “考试结束后再见。”

    他的声音也满是睡意,半个灵魂都仿佛还在梦中。

    但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在贺初昭心中激扬起了浪花。

    本来已经忍耐了一晚上的情绪,差点在这瞬间决堤。

    不好……得赶紧离开。

    要是再晚一步,她说不定都不想走了。

    秋路遥说完话后便如死猪般又睡了过去。

    美好甜蜜的梦中,似乎有人轻轻拨弄了他的头发。

    “再见。”

    .

    准备得够充分,两天的大考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最后一堂考试结束后,不少人来找贺初昭对答案,都被她一笑了之。

    “反正结果也改变不了,不如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好好享受一下吧。”

    “呜哇,强者的回答。”

    “玥煌晚上来参加聚会吗?”

    贺初昭一愣:“聚会的话……”

    正思索着,身后有人揽住了她的肩膀。

    “下次吧,我俩今晚要单独庆祝。”

    “啊,秋少爷也不来吗。”

    “那这聚会好没意思啊。”

    但不管这些人如何念叨,秋路遥依旧不管不顾,无情地将贺初昭带走。

    贺初昭回头向班里同学挥手:“班级聚会不参加吗?”

    “说得好像你和班里人有多熟一样,”秋路遥冷哼一声,“而且之前不是说聚会在毕业典礼结束后吗,今晚的这些人不过是想排队跟你表白的。”

    贺初昭自信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魅力:“我觉得有时你把人想得太坏了。”

    “有一个像你这样把谁都想得很好的人,便需要有我来作为另一个极端。”

    秋路遥将摩托推出来:“上车。”

    贺初昭熟练地戴上头盔:“烤肉还是火锅?”

    秋路遥大腿跨上去:“自助,你想吃什么都行。”

    酷炫的黑色摩托载着两人在道路上飞驰,校园里的学生对此场景早已十分习惯。

    “那两个人,到毕业了还黏在一起吗?”

    “他们成绩都差不多,说不定大学都不会分开。”

    “好羡慕啊,我也想有这样毫无保留的友谊。”

    “诶,友谊吗,真的是友谊吗。”

    “不是听说,秋大少准备在毕业典礼专门献给董玥煌一首大提琴曲吗?”

    爆料的人说完,其他人纷纷惊动。

    “真的假的,专门写给董玥煌的吗?”

    “谁还能有这般待遇,秋路遥何时专门给谁演奏过。”

    “我酸了,家人们,这就是真爱。”

    “嘘,要保密啊——”

    “这件事,就连董玥煌本人都不知道吧。”

    .

    挑选饮料时,旁边人忽然递来一杯五彩斑斓的液体。

    “鸡尾酒,尝尝吗?”

    贺初昭迟疑地接过:“我没喝过酒。”

    “鸡尾酒也算酒吗,你也太弱了,”秋路遥自己也拿了一杯,“这种东西都是当饮料喝的吧。”

    贺初昭摇晃了一下邪恶液体,觉得他所言有理。

    今天去的是一家年轻人青睐的烤肉火锅自助餐,实行传统的自行选菜模式。

    虽说是贺初昭提议的店,秋路遥却哪哪都嫌弃:“直接从餐盘里夹菜,不脏吗?”

    哇,这个大少爷……

    贺初昭:“都是生肉,还没下锅,也脏吗?”

    “居然要自己去夹食材……我之前吃火锅都是有人在旁边辅助下菜。”

    “这个人工未免有些太冗余了。”

    贺初昭在选菜处转了一圈,回到自己餐桌时,秋路遥已经在神情庄严地烤肉。

    感应到视线,秋大少抬头:“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肉?”

    贺初昭将菜放好,捂嘴笑:“总觉得你好像在和肉做斗争一样。”

    他细细地观察每一部分的成熟程度,不熟不行,焦了也不行。

    秋路遥皱眉:“烤焦了会致癌,你不知道?”

    “可能知道吧,但是正常来说不会这么讲究。”

    或许上层人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说他们爱讲究,秋路遥显而易见地臭脸:“不给你吃了。”

    说完,直接将烤

    肉夹到自己碗里。

    贺初昭:“真不给我吃?”

    秋路遥:“哼。”

    贺初昭:“你不爱讲究,是我爱讲究,好吗?”

    秋路遥阴阳怪气:“正常来说不会有你这么讲究。”

    贺初昭憋住笑,喝了一口鸡尾酒。

    “咦……味道好怪。”

    她觉得自己应该咽下了酒精,却并没有传说中的醉意。

    “难不成这个就是纯粹的饮料……诶。”

    她扭过头,却见秋路遥也正好放下杯子。

    他面色红润,望向她的眼神迷离混沌:“怎么了?”

    贺初昭:……

    难不成,他上次喝醉其实也没有喝多少。

    其实一点点酒精就能让他醉倒?

    贺初昭观察发现,他的动作显著变慢了不少。

    给肉翻面时,肉差点从夹子上滑掉。

    贺初昭:!

    秋路遥似乎也很疑惑,又将夹子凑过去,嘟囔着:“怎么这么滑?”

    贺初昭憋笑得不行,干脆从他手里拿过夹子:“还是我来吧,大少爷你以后出门千万不能沾酒啊。”

    就这酒量,但凡遇到个坏人,分分钟被打包带走。

    秋路遥虽不至于喝醉,但脑袋确实有些轻飘飘的,只是尚且保持理智的程度:“不要将我说得像个废物。”

    “不合理的酒桌文化本来就是废物的文化,不碰也没事的。”

    贺初昭将他手边的鸡尾酒推远,换上一杯酸奶:“少爷还是比较适合这个。”

    秋路遥盯着她。

    贺初昭:“怎么了,这个酸奶味道还挺不错的。”

    秋路遥轻轻地哼了声,忽然将头埋在她肩颈。

    他用气音道:“叫我名字,不要叫少爷。”

    贺初昭夹肉的手一顿:“啊。”

    秋路遥露出一只眼,狡黠地瞅她:“叫我名字。”

    贺初昭闭了闭眼,艰难地道:“……秋路遥。”

    她本以为这就够了,但秋路遥却依旧不依不饶:“名字,不要带姓。”

    “……”

    太过分了!

    给贺初昭灌满勇气她也不可能说出那种话。

    在秋路遥直勾勾的目光下,她毅然决然地将烤炉里的肉统统放到秋路遥的盘里。

    甚至直接夹一筷子堵住他的嘴。

    秋路遥:“唔唔……”

    贺初昭:“你……得寸进尺。”

    秋路遥吞掉肉。

    他没想到这世上有人能对他如此蛮横。

    关键是他不仅发作不起来,甚至还有点开心。

    晚上回到宿舍,两个人不得不互相搀扶。

    一个头晕目眩,一个吃得太饱。

    贺初昭将他丢在了床上,自己去找健胃消食片。

    再度回来时,秋路遥已经酣睡,满脸都是香甜。

    貌似少量酒精有助眠功效。

    贺初昭注视着他的睡颜,嘴角轻轻扬起。

    就这样看个够吧。

    她将秋路遥的鞋子拔掉,给人盖好被子。

    然后抽来了板凳,坐在床边,饶有兴味地观察他。

    想不到离别前的最后一个夜晚,他就这样昏睡过去了。

    但是也好……

    不需要什么生离死别的话,也不需要让他有所察觉。

    就这样普普通通的,没有任何大悲大喜地离开,对他们都好。

    她在秋路遥床边静坐了一个小时,脑海里像电影般播放着三年以来的各种回忆片段。

    初遇时扒掉他衣服,自我介绍时被鼓励,踹飞了他家保镖,在秋家宅邸借宿,听他演奏大提琴,一起在舞池里共舞……

    美好的回忆实在是太多,数也数不清。

    明明在接受这个任务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只会埋头读书,过上漆黑黯淡的一天天一夜夜。

    就如同过去在董家当小女仆时所度过的那些年月。

    秋路遥像是意外泼来的墨水,为她人生之书的三页纸染上浓墨重彩。

    而这被毁坏的三页,终将是要翻过。

    贺初昭轻柔的目光落在秋路遥的下巴上,又顺势向上,流过嘴唇、鼻梁、眼皮。

    似是要将他的全部都牢牢记在脑海。

    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难过的,但实际到了这一刻,感觉心情也还不错。

    毕竟,和他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再怎么样也很开心嘛。

    到了不得不要离开的后半夜,窗外已经展露了微弱的晨曦。

    贺初昭直起身子,手心贴在床头。

    她轻轻地在睡美人的额头上,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