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初昭与秋路遥都听见，周围表面在干活、实际在偷听的围观党们深吸一口气。

    两人齐齐扭过头。

    实际上无人在看他们，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古怪，像是在憋着什么。

    秋路遥＆贺初昭：……

    在这说话实在不太隐私，秋路遥摆了摆手，示意贺初昭待会儿再说，随即转身离开。

    在他背过身的刹那，两个人皆同时松了口气。

    贺初昭用扇骨抵住胸口，努力平复咚咚的心跳。

    好险。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人的外表不感兴趣，毕竟不管多帅多丑，能给她发工资的老板才是最好的。

    但是，心跳却一直停不下来。

    秋路遥的冷峻神情、深沉目光、宽肩窄腰，不断在脑海里徘徊，怎么也散不下去。

    她用扇子给自己脸蛋快速降温。

    化妆室还是太热了。

    另一边，秋路遥面无表情地走到角落，独自坐下。

    他修长的腿堪比模特，又长又细又有力，黄金剪裁比例，引得不少人的偷瞄。

    秋路遥掏出剧本，想再看几眼。

    然而目光却一直停留在一个地方，久久没有动过。

    他知道自己怎么了。

    作为一个常常剖析内心的人，他深刻地知道此时在他身体内翻涌的情绪意味着什么。

    秋路遥闭上眼睛，眼尾氤氲出淡淡的红晕。

    即使什么也看不到了，贺初昭的造型却仍长久地停留在识海内，一颦一笑皆如花。

    ——他无可自拔地对贺初昭的女生扮相一见钟情。

    这一情感并不狂热，也并不来势汹汹，反而相当冷静。

    他冷静地发现自己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冷静地意识到他立刻就想亲吻她。

    冷静地明白他想要与她的信息素缠绵，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但是那只是个造型，只是个扮相。

    真正的董玥煌是个男生。

    因而，在恋火刚刚点燃之际，他就知道这份感情注定无疾而终。

    爱上即意味着失恋。

    想不到他从未对任何人动过情的心，会在这种时候开始跳动，真是悲惨。

    秋路遥仍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沿。

    虽然明白了自己的感情，但有一件事他必须理清。

    他只是对她的女生模样一见钟情，还是更早的时候，就在意起了她？

    这个问题意味着，当今夜短暂的爱情狂欢过去之后，他是否能就此沉寂，不让这该死的疯狂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

    秋路遥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眸像是自带导航般瞬时锁定了贺初昭的身影，从此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

    几个小节目后，《暴雨》戏剧正式开始。

    第一幕是上午时分，扮演侍女的祝歌阑上台，忧愁地坐在花丛边绣花。

    大少爷和二少爷连番出现，与侍女产生矛盾。

    这几个演员都是校园里的名人，大家基本都认识，交流起来也点名带姓。

    “居然是景晗昱演大少爷，气质也还凑合吧。”

    “为什么不是秋大少演，难道他不愿意演戏？”

    “那肯定的，秋少一向讨厌这种活动，能来才怪了。”

    “但我听说他也有个角色啊……”

    这些铺垫戏毕竟不够抓眼球，许多人没一会儿便疲惫了下来，开始玩手机。

    真正让场下骚动起来的是贺初昭的上台。

    贺初昭虽然性格内向腼腆，但成绩和脸却十分有名。

    她一直以为自己平时不容易被注意，但实则无数双眼睛都在悄悄地关注她。

    只因大家平常更爱将权贵子女挂在嘴边，像她这种没什么朋友的人不会经常被念叨，只会在偶尔的交流时被一带而过。

    因此，当局促不安的贺初昭在黑压压一群人眼皮子底下出现时，没认出她的还在疑惑，认出来的已经惊叫出声。

    “这不是——董玥煌！”

    当一个人喊出来的时候，剩下的人反应过来，皆面露震撼！

    哪个董玥煌？！

    当后来的人意识到台上那个气质清纯却又莫名诱人的夫人扮演者就是高一年级那个腼腆又可爱的学神时，全场都轰动起来。

    “我天，我还以为是女生呢，还在想他们班谁这么好看，平常都没见过。”

    “这也太漂亮了吧，化妆师加大分！”

    “快拍拍拍，本院校花即将诞生！”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当少爷们和侍女都隐在边缘后，饰演老爷的秋路遥撑着黑色素雅手杖缓缓而来，神情冷峻。

    他一出现，下面的叫声更止不住了，嘈杂得需要专门人组织秩序。

    “秋少爷的正装！我不行了！”

    “好帅好帅好帅！”

    “我不能呼吸了。”

    台下拍照的闪光灯像星星般闪个不停。

    霎时，所有的视线与灯光都聚焦在舞台上的两人身上。

    一个气场冷傲、形容矜贵，鹰隼般的锐利目光落在旁人身上。

    一个娇艳如花、如梦似幻，似想反抗掌权者，却最终只能颓然无力地自怨自艾。

    秋路遥逼近贺初昭，冷言冷语地道：“药呢，喝了吗？”

    贺初昭看着他隐没在黑暗中的半截身形，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虽答应了演戏，但绝大部分精力还是放在学习上，班里同学都知道她在成绩方面的封神地位，都不敢太打扰她。

    因此，这段时间她参与彩排的次数很少，还没怎么来得及和秋路遥认认真真地搭过戏。

    同这个人混熟后，他待她如弟弟一般无处不关照，交谈越发轻松随意，也强制将她带进了校内的高级餐厅，不许她再去吃食堂的残羹剩饭。

    贺初昭都快有些快忘了，最初见秋路遥的时候，他是如何的冷淡、疏离、厌烦、不与人相近。

    就如同现在饰演的角色一般。

    似是发现她的走神，秋路遥挑了挑眉，朝她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一出戏的表演，一瞬间将贺初昭拉回了现实。

    她忽然有种莫名的感觉。

    眼前的秋路遥是演的，真实的他实际刀子嘴豆腐心，是个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温柔的人。

    “没喝，都倒了。”

    她轻轻回答。

    而她，从头到脚都是演的。

    在舞台上，演一个将孤独融于疯狂中的豪门贵妇。

    在舞台下，演一个无忧无虑，只需要操心学习成绩的豪门子弟。

    只有在秋路遥的眼睛倒影里，似乎才能找到她半分真实的碎片。

    找到“贺初昭”的那一点点影子。</

    p>铺垫戏落幕，当人物在观众们面前悉数登场后，矛盾与冲突才正式激烈爆发。

    老爷与过去爱人，夫人与大少爷，侍女与二少爷，各种对手戏轮番上阵，故事也渐渐趋近高潮。

    台下观众看得目不暇接，议论纷纷。

    “都演得好有信念感啊，我都没什么出戏的感觉。”

    “哇哇哇。”

    “你有没有感觉秋大少一直在看董玥煌……你看我拍的。”

    “是诶，好像只要董玥煌上台，他绝逼在看。”

    “总不能是董玥煌背上贴了台词吧。”

    “老爷和夫人本来就该紧紧贴贴嘛，这是常识。”

    “唔，怎么有点磕到了，这是对的吗？”

    正如这些人的火眼金睛，秋路遥确实忍不住，目光老爱往一旁瞟。

    在没有台词时，贺初昭感应到秋路遥的视线，略微奇怪地望了回去。

    意识到被发现，秋路遥下意识低下头。

    但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在逃避视线时，突然感觉不对。

    他何时如此狼狈得不愿被他人发现自己在偷看。

    从小到大以来，他想看谁就看谁。

    想到这，他又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但现在却没人再搭理他，因为轮到了夫人与其他人的对手戏。

    明明面前站了好几个人，他却似乎只能看到贺初昭。

    完全移不开眼。

    等到中场环节，两人都退到幕后时，秋路遥突然靠近贺初昭：“你觉得我怎么样？”

    贺初昭面露意外，不明白秋路遥在这个时候突然发什么癫：“啊？”

    秋路遥盯着她杏仁般的圆眼，又靠近了些，将头垂在她的颈侧，低声喃喃：

    “我怎么样？”

    他的呼吸打在贺初昭的肩颈上，她不由得急促吸了口气。

    什么怎么样？

    她满脑子浆糊。

    “呃，演得挺好的？”贺初昭试探地道。

    秋路遥似乎长长叹了口气，并没有接话。

    贺初昭一头雾水。

    再度走上舞台后，秋路遥不再分心，笔直地注视前方，似乎不愿再看贺初昭一眼。

    但当两人不得不进行面对面的对手戏时，他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神情庄重、冷静，好似一个真的冷酷无情、唯利是图的商人。

    贺初昭总觉得他看上去有些奇怪，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像是被牢牢锁定的猎物，被食客摆放在盘中欣赏、观察。

    最终，戏落下帷幕。

    在众人排成一排做谢幕动作时，贺初昭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谁抓住。

    她惊异地偏过头，却见秋路遥依旧注视着前方，已如最纯正的绅士般牵起她的手，优雅地对台下鞠躬。

    现在站在舞台上，一举一动都会被下面人看得清清楚楚，贺初昭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被迫无奈跟着行礼，手依旧被抓着不放。

    在低头的瞬间，她小声问道：“什么情况？”

    秋路遥回答：“这样更符合人设。”

    他指的是戏里老爷和夫人的人设。

    夫妻自然该手牵手站在一起。

    意识到这点，贺初昭脸蓦地通红，咬了咬舌头，呆呆地行礼完毕，看着帷幕落下。

    当大红色的帷幕足以将所有人遮挡时，秋路遥才轻轻松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