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路遥似乎变得有些奇怪。

    那天戏剧表演结束后,唯独他没有去参加晚上的剧组聚会。

    景晗昱打电话询问,却只得到他临时有事离开的消息。

    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呢。

    等贺初昭吃得头晕晕的,回到宿舍时,房间里灯亮着,却不见秋路遥的身影。

    她收拾了东西,洗了澡,正纠结着是否要给秋路遥打电话时,门忽然被打开。

    秋路遥走了进来,面色红润,身上还带了些酒气,步伐虚浮。

    贺初昭立刻意识到他喝了酒,忙扶住他:“怎么回事,喝醉了?”

    他为什么突然去喝酒啊!

    秋路遥掀开眼皮,迷蒙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冷淡道:“怎么又恢复成这个样子了,你之前的造型呢?”

    这句话将贺初昭吓得心惊肉跳。

    她忙回复:“等舞台剧结束了我就卸妆了呀。”

    秋路遥似乎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室友是货真价实的男生,而非戏里的夫人。

    他肉眼可见地消沉起来,嘟囔:“我讨厌男的。”

    贺初昭:……?

    她小心地道:“可是你自己就是男的啊。”

    这句话已经足够小心,却不知在哪戳中了秋路遥敏感的神经。

    随着背包肩带的滑落,秋路遥忽然抓住贺初昭的手腕,向旁一跨,竟翻身将她压在自己床位上!

    感受到后脑勺传来柔软的感觉,贺初昭第一反应是:他的床垫也太软了吧!

    像是发现了她的不专心,秋路遥眉头一跳,用手指捻住她的下巴,逼迫她直视自己。

    瞬时,在贺初昭的眼里,只剩下秋路遥逆着光的帅脸,苍白中浮起红晕,像是傍晚时分的雪山,涂抹夕阳的余晖。

    理智告诉贺初昭,他应该是喝醉了。

    但从外表看来秋路遥十分冷静,眼睛亮晶晶的,薄唇微抿,只有热乎的吐息能稍微反应他的真实状态。

    贺初昭直觉不妙,试图挣脱他的手:“怎、怎么了?”

    然而不知怎的,秋路遥明明醉了酒,力气却出奇的大,紧紧桎梏着她的手肘,像是怕人跑掉一样。

    他用目光描摹她的面部轮廓,像是在通过眼睛、嘴巴与鼻梁去寻找那个让他一眼失神之人的影子。

    他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将她当作了另外一个人,却又很快回到了现实,不甘而又愤恨地出声:

    “董玥煌,你害了我。”

    完全没搞清状况的贺初昭:?

    她完全懵逼:“什么?”

    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陷害了秋大少爷吗?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秋路遥大脑内像是有两个观念在大打出手,陷入激烈的矛盾状态。

    一个念头不可阻止地滑向禁忌与堕落的深渊,罪恶却极具吸引力,必须要紧绷着弦才能不被它所诱惑。

    另一个念头则冰冷又无情,它严厉命令他迅速远离眼前人,将所有意外生出的情感彻底掐断,回到生活的正轨去。

    理智与自尊已经明明白白告诉他该如何选择。

    但生理与情感却使他仍然移不开盯向贺初昭的目光。

    他在想要触碰与不能触碰之间挣扎,在放手一搏与坚守阵地之间纠缠。

    他那本该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的灵魂,被那个虚假的、压根就没有的人搞得要疯掉。

    他如何能对一个不存在的人一见钟情。

    在这短短几小时内,秋路遥连如何让男生做变性手术都冷静地想了一遍。

    但是由于腺体的特殊性,这个世界很难完成变性手术。

    秋路遥对自己的性子与感情非常了解。

    之所以这些年来他身边从未有过算得上暧昧的异性,一是他很难产生感情,二是他认定一个人后便几乎不会放弃。

    这并非只属于他的个例,秋家从祖上十八代以来,基本个个都是大情种,一生只有一位伴侣,即使离异或丧偶也不会开启第二春。

    这也导致族里人丁凋敝,不得不极为重视对为数不多的后代的培养。

    活到现在,他虽然也接触过不少同阶层的异性,却并未燃起爱情的火焰。

    直到今天,该死的今天。

    他就不该鬼使神差地答应演这个垃圾角色。

    他就不该鬼使神差地一直住在这个宿舍。

    他就不该鬼使神差地跟她接触那么多次,说那么多话。

    胸腔中仿佛跳动的火焰,越烧越烈,完全没有熄灭的势头。

    他闭了闭眼,对自己大好的人生前途感到绝望。

    彻底完蛋。

    贺初昭目睹他变幻莫测的神情,试探地抽了抽手臂。

    秋路遥似乎认了命,没再控制她,贺初昭这回终于顺利逃了出去,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满眼警惕。

    她不懂秋路遥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一个男生把另一个男生压在床上这件事,貌似不合礼法、不太对劲。

    但她不想显得宿舍氛围太尴尬,便对着缓缓坐起身的秋路遥,谨慎又友好地问道:“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吗?”

    不过她忽然转念一想:秋路遥现在喝醉了,估计也难以理性地回答她的话。

    果不其然,秋路遥没有吭声,而是慢慢转过头来。

    平日里幽深如潭般的黑色眼睛,此刻却清亮透彻地注视着她。

    贺初昭刹那间有种他其实并未喝醉的错觉,但满屋子的酒味却又在暗示眼前人的糟糕情况。

    她听说,不同的人在喝醉时会有不同的反应。

    有的人会喝断片,有些会说胡话,有些人则意识清醒,只是手脚不便利。

    那秋路遥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她向秋路遥比出一根手指:“这是几?”

    秋路遥:……

    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啧了一声:“行了,我没醉得那么严重,我现在去洗漱,你自己睡吧。”

    出现了!醉鬼说自己没醉!

    贺初昭更加不安,仍旧比着手指:“你先告诉我这是几,我才放你走。”

    秋路遥瞪了她一眼,像是炸毛般忽然走上前来,将她的指头按了回去。

    贺初昭:!

    她吓了大跳。

    秋路遥何时如此主动地触碰她,他向来最讨厌别人接近。

    但貌似今晚上,他违反的原则已经太多太多。

    果真是醉得不能再醉。

    这番情景下,任谁也不敢让他自

    己去洗漱。

    贺初昭赶紧上前,指引着他往卫生间走,哄着道:“来,朝这边走,小心门槛……”

    像是哄幼儿园孩子一样!

    秋路遥彻底怒了。

    他当即拍开贺初昭的手,像泄愤般突然搂住她的肩膀!

    贺初昭还没反应过来,忽然感觉脖颈后传来虫咬般的刺痛。

    “嘶——”

    秋路遥松开了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一个神情冰冷,但面上慢慢覆上薄粉。

    一个呆若木鸡,怔怔的半天没回神。

    等秋路遥猛地转身冲向卫生间时,贺初昭才浑身一抖。

    奇异的酡红攀上她白皙的面颊。

    她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等意识到什么后,猛地蹲下身,试图压下剧烈的心跳。

    唔啊啊啊!

    她居然被秋路遥咬了!

    他是属狗的吗!

    据说早期人类的腺体位于后颈,后来逐渐退化,转移到了正经的生殖器官附近。

    但由于曾经有过这段历史,脖子对于人类来说依旧是隐秘而饱含暗示的部位。

    但就是这样一个神圣的位置,却居然被秋路遥咬了!

    他仿佛是在做古早人类互相标记彼此的动作一般,那么野性、迅速而又不给人拒绝机会。

    由于腺体位置的转移,现代人已经不会有如此容易标记对方的机会,但这依旧是一种众所周知的异性调情动作。

    但是从秋路遥的视角里,她现在应该还是个男生呀!

    她不是异性啊!!!

    等贺初昭从震撼中反应过来后,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

    她突然想起,秋路遥之前似乎跑去卫生间了。

    他醉得那么严重,都对她这个男生做吸血动作了,还能一个人洗漱吗?

    顾不上害羞与震惊,贺初昭急急忙忙地往卫生间跑。

    然而还未等她跑到,秋路遥已经热气腾腾地走了出来,身上还带着沁人心脾的芬芳。

    贺初昭脑袋一卡。

    虽说秋路遥平时就带着隐隐约约的香气,却从未像现在一样馥郁过。

    香得简直要让全世界都闻到。

    不过他今晚已经干了太多奇怪的事,多这么一件也无所谓了。

    贺初昭没太在意,赶紧让路:“你快回床上吧,祖宗。”

    秋路遥一声不吭地回床位坐下,低头发了会儿呆,又抬头望向貌似忙碌收拾东西的贺初昭。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董玥煌。”

    贺初昭心头一阵打鼓。

    又怎么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转身,随后便听见秋路遥闷闷地道:

    “你有同胞姐妹吗?”

    闻此言,贺初昭僵硬地扭过头来,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在这种场景问这个问题,很容易发生你去森林跟魂兽互换记忆后一系列崩人设的连锁事件。”

    秋路遥:?

    贺初昭道:“我没有兄弟姐妹,我是独生子。”

    秋路遥望着她的眼睛,自言自语:“……理应如此。”

    连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都被无情掐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