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买房

作品:《荔枝温雨

    回村的中巴已经过了末班。

    尹柯在车站外站了会儿,拦了辆往镇上走的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听他报了地址,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回家探亲的?”

    尹柯“嗯”了一声。

    司机说:“那地方路不好,前几天下过雨,我最多开到村口那个岔路,剩下的路得你走路过去,十来分钟就到了。”

    尹柯说行。

    车子出城后就拐上了环山公路,路很窄,一侧是山壁,一侧是坡地,天光暗得也早,车灯照出去,路旁的桉树和野草在风里乱晃。

    司机断续聊了几句,说这几年山路修好了些,但半山腰那一片还没怎么变。

    尹柯没太接话,只偶尔应一两声。

    村口的岔路还是那条,就是路边的水沟拓宽了些,铺了层薄薄的水泥,他付钱下车,司机从后备箱帮他把箱子给拿了出来。

    尹柯拉起箱子沿坡往上走,路两旁的人家大多都亮着灯,有的屋顶上已经升起了炊烟,他的皮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的响。

    走到半坡,他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亮着,那棵柿子树还在,树冠被前几天的风雨洗得稀疏,枝头却还挂着几颗没落尽的柿子,在灯下像几盏极小的红灯笼。

    尹柯抬手敲门。

    门开了。

    李玉梅站在门里,还系着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她看见尹柯,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小柯”。

    “快进来,外头冷。”

    尹柯跨进门,把箱子放下,轻轻抱了抱他母亲,李玉梅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又像怕他嫌自己手脏,赶紧收了回来,在围裙上擦擦:“你爸在厨房,宝珠在屋里,我正包包子,你洗把脸就来吃啊。”

    尹柯说好。

    堂屋的墙上还挂着那张全家福,色彩已经有些发旧,边角也卷了起来,中间的尹宝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门牙还缺了一颗,扎着两只羊角辫。

    他先去了厨房,尹守山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老人瘦硬的脸映成暖红色,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就吃饭。”

    尹柯蹲到他旁边,说:“爸,我来吧。”

    尹守山把火钳让给他,起身去掀锅盖,锅里的红薯稀饭正咕嘟咕嘟着,乳白色的米汤翻着小泡,尹柯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把他胸口那点一路带回来的寒气慢慢逼了出去。

    “哥。”身后有人叫他,声音很小。

    尹宝珠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衣,头发披着,手里攥着一条黑色的围巾。

    她比尹柯印象中高了一点,瘦的不成样子,她直定定地看着他,像在确认站在面前的是不是真人。

    尹柯站起来,走过去,想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他说:“宝珠,我回来了。”

    尹宝珠的嘴唇抿了抿,将手里的围巾递过来,说:“哥,这个给你,冷。”

    尹柯接过来,围巾很厚,上面还有几处的针脚松了。

    他低下头,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笑着说:“正好,我一路冻坏了。”

    尹宝珠看着他,眼睛里浮起一点光,说:“我去摆碗。”

    李玉梅端了一屉包子,又炒了盘腊肉豆角,包子是萝卜丝肉馅的,尹柯吃了两个,又喝了一碗红薯稀饭。

    尹守山不怎么说话,偶尔用筷子给尹柯夹菜,尹宝珠坐在尹柯旁边,半个包子吃了很久,最后把剩下半个掰成两半,一半放到尹柯的碗里,说:“哥,你吃。”

    尹柯鼻子一酸,忙低头把这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李玉梅看在眼里,别过脸去,端着空碗进了厨房。

    回来时眼睛有点红,脸上仍然笑着:“明天给你做粉蒸肉,家里晒了干荷叶,蒸出来香。”

    尹柯说好。

    收拾完碗筷,尹宝珠回了自己房间,尹柯陪他爸在堂屋坐了会儿,聊的也都是家常。

    尹守山问他有没有对象,他停了停,说:“工作忙,顾不上。”

    尹守山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李玉梅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小柯啊,床给你铺好了,被子今天刚晒过,你早点睡,路上也折腾一天了。”

    他走到院子里透了口气,山里的夜还能看到几颗星星,风吹起柿子树的枯枝,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一大清早,尹柯就被鸡叫声给吵醒了,李玉梅正在煮猪食,灶上蒸着白米饭,他洗了把脸,将院子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

    吃过早饭,尹柯说想去市里面上看看房子,让尹守山陪他一块去,尹守山没吭声,起身就要去换鞋。

    李玉梅追出来,往尹柯兜里塞了两个热包子,说:“路上吃。”,又小声提醒:“你爸腿不好,走不了太远,你慢点。”

    尹柯点头。

    去镇上的中巴车上坐满了人,多是赶集的村民,提着篮子、抱着鸡鸭,尹柯和尹守山坐在最后一排,窗外的山野缓缓往后退。

    尹守山看着窗外,忽然说:“宝珠的事,老师又打电话了,说学校下学期让她回去试试,先跟班试读,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尹柯说:“那宝珠她愿意吗?”

    尹守山叹了口气:“还没跟她说呢。”

    尹柯说:“那我下午跟她聊聊,您别太操心了。”

    尹柯和尹守山在市区旁边找了家房屋中介,中介大姐很热情,领着他们去看了三套房。

    一套在镇中心,两居室,采光不错,就是楼层高;一套靠近学校,安静,但面积小;还有一套在边上,带个小院,价格也高些。

    尹柯问得很仔细,水电、产权、过户,都问了个明白。

    出来后他对着尹守山说:“爸,我看中靠学校的那套了,虽然不大,但是宝珠上学方便,以后您和妈住着也清静。”

    尹守山说:“太贵了。”

    尹柯说:“付个首付是够了,月供有我呢,不影响。”

    尹守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走吧,我们回去再商量商量。”

    下午回到村口,尹柯没直接回家,他坐在坡边的大石头上,给赵明远发了条消息:“我到江都了。”

    赵明远秒回:“需要我过去吗?”

    尹柯说:“不用,我就跟你说一声。”

    他把手机收起来,又抽了根烟,坡下的村庄被雾气笼罩着,他抽完烟,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家走。

    尹宝珠正蹲在柿子树下,用一个竹篮捡掉在地上的柿子,他走过去,也蹲下,帮她把完好的柿子一个个放进去。

    尹宝珠小声说:“哥,妈说你要在市里买房子。”

    尹柯说:“嗯,以后你上学也方便。”

    尹宝珠将一颗摔裂的柿子放到旁边,说:“那院子里的树怎么办。”

    尹柯一愣,扭头看她。

    “我们搬走了,以后就没人给它浇水了。”

    尹柯说:“房子买不买,树都在这儿,我们又不是不回来了。”

    喻礼今天有一节线描课,老师带他们去老城区的巷子写生,她支起画板,勾勒出那些老式骑楼和晾衣杆。

    喻礼画着画着,又走神了,她昨晚直播时程澍没来,也没发消息,就在她下播之后,回了句“今天忙,明天见”。

    今天一整天她都没主动联系程澍。

    她知道有些时候,人需要自己待会。

    周念念从旁边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小礼,你看论坛了吗?程学长他爸好像要给他转学还是怎么的,帖子又冒出来了。”

    喻礼头也没抬:“你能不能少看点论坛。”

    周念念说:“我这不是怕你被蒙在鼓里嘛。”

    喻礼说:“他有什么事会自己告诉我的。”

    周念念啧啧了两声:“好嘛,这就开始护上了。”

    喻礼拿铅笔敲了她一下,没再说话。

    傍晚回到店里,方萍正跟喻江河商量重新印菜单的事,喻礼放下书包,系上围裙去后厨帮忙。

    今晚直播做糖醋小排和冬瓜丸子汤。

    她开了直播,跟弹幕聊了几句,就专心做菜,小排焯水、下油、炒糖色,醋和糖的比例,她拿捏得越来越好。

    弹幕里有人说:【小礼,你今天的话好少啊。】

    也有人问:【程学长都好几天没来了,你俩是吵架了吗?】

    喻礼看了那条弹幕,笑了一下:“他忙,我也忙,没有吵架,大家放心好了。”

    说完把炒好的小排盛出来,油亮亮的,锅气直冒。

    下播后,她看到手机里多了条消息,程澍发的:“刚忙完,明天中午我去找你。”

    喻礼回了个“好”,又补一句:“我明天上午有课,中午做你爱吃的。”

    程澍说:“不用太麻烦了。”

    喻礼说:“不麻烦。”

    发完她把手机放下,去把厨房的灯关了,堂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将今天画的那几幅速写翻了出来,一张一张的看。

    有一张画的是,老巷子里的一对老夫妻并排坐在门口剥豆子,她觉得这个画面跟程澍身上的某种东西正相反。

    程澍家里,大概从来没人在门口坐着剥豆子,她在这张画右下角写了几个字:日子也可以这样过。

    周二中午,程澍来了,喻礼给他做了锅包肉,清炒芦笋,还有紫菜虾皮汤。

    喻礼说:“你下午有没有课啊?”

    程澍说:“没有,不过下午两点我要去实验室,陈教授让我补一下最后一批的数据。”

    喻礼说:“那我下午去给你送咖啡?”

    程澍摇头:“你别跑来跑去了,外面风大。”

    喻礼笑他:“你什么时候管起我来了。”

    吃完饭,程澍帮她把桌子收了,收银台后的小架子上摆着那本《凝聚态物理导论》,书签还夹在第二章。

    他看了一眼,说:“第二章看不懂的话,就不要硬看了。”

    喻礼说:“我没硬看,我看得可开心了,真的!”

    程澍拿起书翻了翻,她写了很多小字在旁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画了图。

    他的目光停在她画的一个Q版小人抱着书睡觉的画上,嘴角弯了弯,喻礼把那幅画遮住:“你别看我的笔记,很丢人。”

    程澍把书还给她:“不丢人,你很认真,也很可爱。”

    程澍正要走,她追到门口,说:“程澍,这周六你答辩吧?”

    程澍点头。

    喻礼说:“我准备好了,坐第三排,你也要准备好。”

    程澍看

    着她,说:“好。”他停顿了一下,又开口:“如果顺利,周日我回家,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喻礼心头一惊,问:“那你需要我陪吗?”

    程澍摇头:“我姐陪我去。”

    喻礼点头:“那我在店里等你,回来给你做庆功宴。”

    程澍说:“还没答辩呢。”

    喻礼笑了:“我又不是庆祝答辩顺利。”

    尹柯站在市中学门口,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迟迟没有进去。

    他约了尹宝珠的班主任见面,班主任姓方,四十来岁,教数学。

    尹柯坐在她办公室的方凳上,听她把尹宝珠的情况一条一条说了一遍:缺课、社交回避、成绩下滑严重。

    “你们家里人支持她复学,这个态度很重要。”方老师合上档案,“她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不是不想上学,校园霸凌对她打击太大,得慢慢来,但是学业不能耽误太久了。”

    尹柯说:“方老师,我会跟她谈的,学校这边拜托您了。”方老师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件事,你妹妹有时候会在本子上画很多画,我们美术老师看过,说画得挺好,她如果暂时回不来,也可以先参加一些校外的美术活动,让她先有个出口。”

    尹柯点头。

    从学校出来,天又飘起了雨丝,他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把伞,脑子里反复转着方老师的话。

    宝珠小时候最喜欢趴在小桌上画画了,颜色用得一塌糊涂,有一回她画了一只鸟,翅膀巨大,鸟背上坐着他们一家人。

    他问为什么鸟那么大,她说:“鸟大,飞得高,能把我们都驮到天上去。”

    那时他才大二,觉得妹妹天真,现在想来,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走到院门口,他看见尹宝珠站在柿子树下,撑着伞,背对着他,她大概是在等他,尹柯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宝珠,你想不想去镇上参加一个美术班?”尹柯问。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我画得不好。”

    “老师说你的画有想法。”

    “老师都这么说,她对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尹柯说:“不是每个人,方老师今天专门提了,说你画的那幅画还被挂在展廊了呢,你自己不知道?”

    尹宝珠抬头看他,她眼里有怀疑,也有一点极微弱的光。

    尹柯说:“真的,我没骗你。”

    她把伞柄转了转,说:“那我试试。”她顿了顿,“就试这一次。”

    尹柯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一次她没躲。

    雨滴沿着伞骨滑下来,落在他们脚边的水洼里,溅出细小又明亮的水花。

    程又青当晚做完了两个个案,走出咨询中心时已经快九点了。

    临睡前,她收到程澍的消息:“姐,我周六答辩,你会来吗?”

    她回:“我周六没时间诶。”

    程澍又说:“尹柯哥回来了,你知道吗?”

    程又青没再回。

    江都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无数没说完的话落在窗户上。

    尹柯此时也没睡,他坐在堂屋的小桌旁,给深城那边的同事回邮件,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出他紧抿的嘴唇。

    他给母亲和妹妹住的房间留了灯光,自己轻手轻脚去厨房倒水喝,看见尹宝珠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散落着几张纸。

    他悄悄看过去,纸上画着一个少年站在雨里,肩上没有伞,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哥回来了。”

    尹柯没敢再看,轻手轻脚的走了。

    周六,程澍的硕士论文答辩,喻礼很早就到了理教楼,穿了那件米白针织外套,怀里抱着速写本和一瓶矿泉水。

    赵明远帮她留了座位,第三排,正对讲台,林知意坐在她旁边,悄悄指了指后排几个低语着的女生,凑过来说:“那几个老在论坛上发程澍照片,今天全来了。”

    程澍今天穿了深色的正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走上讲台,目光直直的看向喻礼。

    教授都到齐了,屋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他讲拓扑绝缘体、表面态输运、低温测量,他翻到结论页的时候,幻灯片上那几行字简而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要多余的东西。

    答辩结束时,陈茂松只说了句:“好。”,然后就低头签了字。

    旁听的人逐渐散去,喻礼还坐着,赵明远和林知意也没走,程澍从台上下来,领带已经松开了一些。

    他走到喻礼面前,低头看她:“怎么样?”

    喻礼说:“我虽然一个字都没听懂。”她顿了顿,笑,“但你很厉害。”

    程澍说:“你来了,我就很稳定。”

    赵明远在旁边“啧”了一声,被林知意拉走了,两个人走出报告厅时,还在为要不要去食堂吃答辩庆祝餐而拌嘴。

    喻礼把水递给他,程澍接过喝了一口,说:“喻礼,我明天回家。”

    喻礼点点头:“我知道。”

    她把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画着他站在讲台上的侧影,肩背挺括,光线从侧面打下来,干净极了。

    她说:“等你回来,给你看完整的。”

    程澍看了一眼,说:“好,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