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喻礼,你愿意等我吗

作品:《荔枝温雨

    程澍又在实验室待了一整个下午。

    喻礼走的时候,顺便将保温杯留在了他的桌子上,杯盖拧得松紧适中,他随时拧开就能喝。

    她一句都没问关于他爸的事,将空碗和筷子收进保温袋,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跟他说:“我晚上在店里,你来不来都行,别把自己的胃给饿坏了。”

    程澍“嗯”了一声。

    门关上后,实验室又回到那种只有仪器嗡鸣的沉寂里。

    程澍坐在工位前,屏幕上的数据模型慢慢旋转,彩色的能带结构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的刺眼。

    他尝试着继续改论文,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没敲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程远洲走时说的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像是被录了音反复在程澍耳边播放。

    “你的方向陈教授也认可了,美国那边几个组都有对应课题,你提前一年过去,跟着做两年,回来直接进高校,起点完全不一样。”程远洲站在系办门口,语气严肃,不容拒绝。“别再拖了,有些事现在不争取,过了年纪就难了。”

    是啊,有些人再不争取,就迟了。

    程澍没有当场回答。

    陈茂松看出气氛不大对劲,刻意岔开话题聊了几句论文,程远洲见状便没再逼问,只说要他这周内给个答复。

    临走前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说:“对了,那个沈叔叔的女儿,哥大毕业的,现在在北京一家投行做研究员,我约了下个月见面,你到时候去见见,你不反对吧。”

    程澍说:“我不去。”

    程远洲看着他,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说:“随你,可人总要见面之后才能下结论。”

    程澍把这些话全部都压进了肚子里面,他习惯了一个人消化所有,他父亲的要求总是有着不容商量的分量,他母亲不会来跟他谈,只会在某天深夜发一条语音,说“你爸他也是为了你好,你多理解他”。

    姐姐倒是会站在他这边,但程澍从不指望她能改变什么。

    这个家几十年如一日,每个人都在自己指定的位置,一旦有人挪动,哪怕只是往外跨出一步,整张桌子都会晃。

    他关掉电脑屏幕,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直到赵明远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

    赵明远将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说:“给你带的,喻礼说你中午吃了点面,怕你下午低血糖。”

    程澍伸手把牛奶握在手里,赵明远拉了把椅子坐下,到底还是没忍住:“澍哥,你爸这次是来真的?”

    “他哪次不是真的。”程澍直起身,把牛奶盒拆开,喝了一口,赵明远看他脸色不那么白了,这才松了口气,嘟囔道:“你爸怎么还这样,大男子主义,那你是怎么想的啊?”

    程澍没有马上就回答,他目光落在窗外灰色的天空上,远处的树像被水打湿过,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出去,至少现在不会。”

    赵明远听得懂这句话的分量,没再追问,只“诶”了一声,说:“澍哥,你说了算,我反正是站你这边的,有什么要帮忙的说话。”

    程澍点点头,实验室里的灯被人重新打开了一排,白亮亮的光落了下来。

    晚上,程澍去了喻记小厨,他进门时喻礼正在直播,没看见他,他在老位置坐下,没出声,只拿出电脑,打开论文修改稿,直播镜头对着厨房,弹幕里已经开始有人注意到店里多了个人。

    【咦,小礼你后面是不是有人啊?】

    【小礼你回头看看,我好像看到程学长了!!!】

    【学长今天好安静,是来当监工的吗?】

    【他好像瘦了,是我的错觉吗!!】

    喻礼正在炸小酥肉,锅里的油花噼啪响,她都没空看弹幕,等把肉捞出来控油,她才抬头扫了眼手机,又回头看了一眼。

    看见程澍坐在那里,朝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转过身回去翻炒。

    九点多,直播结束。

    喻礼把刚炸好的小酥肉装了一盘端到程澍面前,又倒了碟椒盐,程澍抬头看她,说:“我不饿。”

    喻礼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不饿也吃两块,今天下午我特意炸了两遍,外壳脆得很,你尝尝,你不是喜欢脆的吗?”

    嚼了几下,他说:“好吃。”

    喻礼在他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他吃,店里面已经很安静了,方萍和喻江河都上楼了,只有前厅的一盏灯还亮着,两个人的影子被灯照的挂在了墙上,一长一短。

    “程澍。”她先开了口,“我今天没问你,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想说,但如果你现在想说了,我也在。”

    程澍将最后一块酥肉吃完,拿纸巾擦手,随后说着:“我爸想让我毕业后去美国读博,还有——下周去京市见人。”他停了一下,语气有些激动,“喻礼,第二件事我没同意,我不会去,至于出国,我现在还没想清楚。”

    喻礼听得很认真,没有插嘴,程澍接着说:“陈教授想让我留下来,在他手下读博,国内读博,三年到四年,他说我的方向在他这里就能做,资源和设备都足够了,就是我爸觉得出去会更好,国内的学术圈论资排辈,出去转一圈回来,选择多一些。”

    “那你自己呢?”喻礼轻声问,“你想出去吗?”

    程澍抬头看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真话说出来。

    最后他说:“不想。”他停顿了好一会儿说,“我不喜欢陌生的环境,没有安全感,也没有——”

    也没有你。

    喻礼心脏一震,一个在旁人看来冷硬而优秀的人,现在这样,就像是把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摊开了。

    她点点头:“那就不去,你在江大一样能做得好。陈教授都留你了,说明你不需要靠出国来证明什么。”

    她给他倒了杯热茶,说:“程澍,你想好怎么跟你爸说了吗?他肯定会很生气。”

    程澍说:“我知道,我会找时间跟他说清楚。”

    喻礼说:“好,那我支持你,哪儿都不去,就在江大。”

    她心里的弦也放松了很多,“反正我还没毕业,你要是走了,那我晚上给谁送饭啊。”

    “所以我不走。”

    喻礼被这道目光看得有点慌,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纸巾盒,心里却像被打翻了一罐蜜。

    周四,喻礼有一整天的专业课,上午是油画写生,下午是美术史。

    油画课上,老师让他们尝试用互补色处理暗部,喻礼调了好一阵颜色,脑子里却一直想着昨晚程澍说话时的样子。

    她画着画着,笔下的静物竟然出现了一抹很深的蓝紫色,老师说处理得不错,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调出来的。

    课间,周念念凑过来,小声问她:“小礼,我听说程澍他爸去系里了?该不会是要拆散你们吧?”

    喻礼一口豆浆呛住,边咳边说:“念念,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

    周念念瞪她:“还能是哪儿,学校论坛啊,有人拍了他爸从理教楼出来的照片,配文说程学长老爸气场两米八,像是来宣判的,下面还有一堆人在讨论程学长是不是要出国。”

    喻礼皱眉:“这些人怎么什么都拍啊。”

    周念念说:“你别放在心上了,论坛上一天一个说法,明天说不定又传你们领证了。”

    喻礼没再接话,晚上她回家照常直播,做的是豆角焖面和玉米排骨汤。

    直播快结束时,弹幕里有人问:【小礼,你最近好像瘦了。】

    她笑着回:“最近睡得早,气色好,怎么还瘦了呀。”

    又有弹幕说:【今天程学长没来吗?】

    她看了一眼弹幕,没回应,将锅里的焖面盛了出来,说:“今天的汤炖得浓,我一会儿留一碗给附近的小猫。”

    关掉直播后,她坐在桌边发呆,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知意打来的。

    林知意声音压得很低:“礼礼,你看到论坛没有?有人发帖说程澍他爸给他物色了结婚对象,还爆出了那个女生的背景,虽然很快就删了,但截图还是到处传播,现在好多人都在说,他爸这是要摁头订婚啊!”

    喻礼说:“你别信这些。”

    林知意说:“放心,我就是想告诉你,程澍今天下午在实验室接了个电话,赵明远说应该是他爸,他脸色一直都不好,你多留意。”

    喻礼挂了电话,在收银台前坐了很久,她不想去问程澍,这也问不出口。

    她现在无名无分的,以什么立场问他呢。

    他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她。

    可她又放不下心,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胸口慢慢的磨,她盯着手机屏幕,点开程澍的微信,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发了一句:“今天降温了,你晚上别在实验室待太晚,我煮了汤,明天给你带。”

    她故意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只当自己是来送汤的。

    程澍十二点多回了消息:“好,晚安。”

    江都城外,半山腰的小院里,尹柯的母亲李玉梅正在院子里收柿子,她拿长竿子把高处的柿子够下来,一个个摆在竹匾里。

    尹宝珠蹲在旁边挑,把最红的几个单独放成一小堆,她母亲问她:“你哥回来那天,给你们做好吃的,宝珠你想吃什么?”

    尹宝珠低头把柿子柄一个个摘掉,小声说:“我都行。”

    李玉梅笑着说:“那妈做粉蒸肉,你俩都爱吃。”

    尹宝珠忽然问:“妈,城里冷吗?哥回来要穿什么衣服?”

    李玉梅说:“你哥在深城不冷的,回江都冷,你把你织的那条围巾找出来,等接他的时候给他。”

    尹宝珠点头,回屋就要去找围巾。

    程又青刚在办公室坐下,就收到程澍的消息。

    程澍说:“周日我回家一趟,跟爸说读博的事,姐你回来不。”

    程又青想

    了想,回:“回吧,几点啊。”

    程澍说:“下午三四点。”

    程又青把手机放下,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她已经很久没回那个家了。

    可这次不一样,程澍要回去面对暴怒,她做姐姐的不能让他一个人。

    她给程澍回了句:“不怕,我陪你。”

    喻礼正在教室里收拾油画箱,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说了两句,她的表情慢慢变了,手里的油画箱差点没拿稳,她跟周念念说了声,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电话里程澍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能来实验室一下吗?我可能……需要你。”

    喻礼从艺术楼一路小跑过去,跑得头发都要散了,进了实验室,程澍一个人坐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还握着手机。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声音还有点喘:“程澍,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程澍父亲安排相亲,女方背景曝光,门当户对。

    下面已经跟了几百条回复。

    喻礼扫了两眼,伸手把手机按灭了,说:“别看这些,赵明远不是已经联系人删了吗。”

    程澍说:“删了也会有人发。”

    喻礼说:“那你是怎么想的?”

    程澍垂下头,手指绕在手机边角上,过了好一会,他说:“喻礼,我不怕那些帖子,我怕的他们去找你,你家里面开饭店,每天出出进进,万一有人拍到你,说些难听的……”

    “我不怕。”喻礼打断他,“我从来不怕别人说什么,我怕的是你自己被这些破事勒得喘不过气来,程澍,你不是谁家的展品,你有权拒绝任何安排。”她喘了口气缓了缓,“你叫我来,不就是因为你心里憋着,想找个人说话吗,现在我来了,我哪儿都不去。”

    程澍望向她,像在把某根绷紧的弦一点点松下来,然后他说:“我想把这些事处理干净,再谈别的。”

    他看着她,目光比平时都要纯情,活脱脱,像是——像是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喻礼,你愿意等我把这些处理完吗。”

    喻礼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别的”是什么。

    喻礼听到的是:

    尊贵的喻礼大人,你愿意娶我吗?——程澍。

    她心跳快得像被谁在胸口擂鼓,但面上还在死死的撑着,轻轻点了下头:“你都这样说了,我肯定等你,我又不赶时间。”说完又觉得这话太满,补了一句,“但你得答应我,处理事情之前先吃饭。”

    程澍脸上终于浮起一些笑意,像阴天里漏下的一抹晴,他说:“好。”

    晚上,尹柯给赵明远发了条微信,说票改签了,提前到周六下午,赵明远回了个“收到”,又追问一句:“哥,你回来以后住家里还是市里?”

    尹柯说:“先回家,我妹在家等我。”

    赵明远说:“需要接站吗?我有电动车。”

    尹柯发了个微笑表情:“不用,我坐大巴回去,你帮我个忙,别跟又青说我的具体时间。”

    赵明远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叹了口气,回:“行。”

    他切到林知意的对话框,打了一句:“尹柯哥周六到。”

    然后迅速撤回。

    林知意秒回:“?你撤什么,我都看见了,你怕我给又青姐通风报信啊?”

    赵明远连发三个“没有”。

    林知意说:“没有才怪了,你赵明远什么时候学会撤消息了。”

    赵明远说:“我手滑,不行啊。”

    林知意回了个“滚”。

    两人不欢而散。

    晚上十一点,林知意又发来一句:“他几点到?我看要不要让又青姐绕开。”

    赵明远盯着屏幕,回:“不知道,大概率下午吧。”

    林知意没再回。

    江都的清晨像浸了水的棉布,又冷又潮。

    喻礼拉开店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方萍在厨房里烙葱油饼,锅底滋啦滋啦响,喻礼帮她把饼端出来,自己撕了半张,站在门口慢慢吃。

    巷子拐角处,一个穿深色外套、拎着黑色旅行箱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经过喻记小厨门口时,他偏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的招牌,又看了看喻礼,似乎犹豫了一下。

    “你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请问长途汽车站是换位置了吗?”

    喻礼嚼完那口饼,给他指了路。

    他点头道谢,又看了眼她手里的葱油饼,笑了一下:“闻着挺香。”

    喻礼说:“我家刚烙的,要不给你拿一张尝尝?”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拖箱子的背影在雾里渐渐变淡,喻礼后来又想起这个画面,总觉得那人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个人是尹柯。

    他到底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