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江大，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喻礼从艺术楼出来时还不到五点钟，天就已经黑一片了，她站在台阶上系围巾，风从楼前的花坛边卷了过来，把几片刚落下来的银杏叶吹得打了个转转。

    周念念从后面追上来，把一本忘了拿的透视学讲义塞给了她：“小礼，你最近上课怎么老是走神啊，我都帮你拿了两回东西了，你看你，今天又忘了吧？”

    喻礼接过来，说：“谢啦：，我的好念念，么么么，晚上请你吃炸串，怎么样？”

    周念念“嘁”了一声：“你晚上哪有空，不直播啦？”

    喻礼：“改天在直播，这周我要单休，都连着播了三天了，今天放个假。”

    周念念立刻说：“那走吧走吧，吃炸串，我要炸香蕉和鸡皮。”

    喻礼说：“念念，你口味可真重。”

    两个人挽着胳膊往北门走，路上周念念又提起论坛上那些帖子，说最近消停了不少，好像有人跟管理员打了招呼。

    喻礼没追问，心里已经猜到是谁了。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理教楼拐角处站着一个女生，长头发，低马尾，瘦瘦小小的，怀里还抱着一叠传单，两个路过的男生在向她问路。

    这个女生的声音很小，指了个方向，男生道了谢走了。

    她刚要转身继续发传单，喻礼突然认出来了，觉得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在哪儿见过。

    直到这个女生低头整理传单的时候露出的侧脸，和她上次在大学城书店门口看到的那张脸重合了。

    “你是，尹宝珠吗？”喻礼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女生抬头，她的眼神怯怯的，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她看了看喻礼，又看了看周念念，小声说：“你认识我？”

    喻礼走上前两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一点：“我上次在大学城见过你，你哥，是尹柯吧。”

    尹宝珠不说话，小心翼翼的将传单往怀里收了收，整个人看起来像只随时会跑开的小动物。

    喻礼笑了一下，说：“你好，我是喻礼，江大美术系的，上次我也给你哥指过路。”

    尹宝珠似乎想起来了，点点头：“你家的葱油饼很香。”

    喻礼笑起来：“那要不要去尝尝？就在巷子里，不远的。”

    尹宝珠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摇了摇头：“不了，我还要发传单。”

    喻礼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单子，是家美术培训班的招生广告，心里便有数了。

    她说：“那发完了来坐坐呗，我今晚不直播，店里有新熬的红枣汤，热乎的。”

    尹宝珠没说答应也没说拒绝，说了声“谢谢”，就往图书馆的方向走了。

    周念念在旁边小声问：“小礼，这是谁啊？”

    喻礼说：“一个妹妹，走吧，我们去吃炸串。”

    晚上七点多，喻礼刚回到店里，就看见门口停着程澍的那辆黑色自行车。

    他坐在老位置上看书，大概是等了有一会儿了，桌上一杯大麦茶已经没了热气。

    喻礼进后厨放下包，洗了手，出来往他对面一坐：“程澍，你怎么没发消息呀？等了多久了？”

    程澍合上书：“刚到，你不是说今晚不直播。”

    喻礼说：“所以才让你来啊，我炖了红枣莲子汤，给你盛一碗吧。”

    程澍说好。

    喻礼回到厨房盛汤，又从蒸锅里拿了个荷叶饼夹肉，放在他面前。

    程澍吃了一口，说：“这是，粉蒸肉？”

    喻礼点头：“对啊，这是我中午试做的，肥肉蒸化了，糯米裹得刚好，你尝尝。”

    程澍把一整块吃完，评价道：“比上次做得好。”

    喻礼抿着嘴笑：“你的嘴越来越挑了。”

    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方萍和喻江河去隔壁老周家打牌了。

    程澍喝了半碗汤，忽然说：“我昨天在学校看到尹柯哥了。”

    喻礼抬头：“他来学校了？”

    程澍说：“不是学校，是大学城那边，他带他妹妹去上美术课。”

    喻礼说：“我今天也遇见他妹妹了，在大学城那边发传单，她看起来好小啊，瘦得厉害，但是眼睛长得很好看。”

    程澍点头：“尹柯哥说她最近每天去上课，状态都比之前好了很多。”

    喻礼说：“那我改天给她留个甜点，她能吃甜的吧？”

    程澍说：“能，尹柯哥之前都老给她买桂花味的甜品。”

    喻礼说：“那正好，我明天要做桂花糖藕，多做一份给她。”

    程澍看着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喻礼，你好像谁都能照顾到。”

    喻礼愣了一下，笑了：“怎么啦，怎么突然说这个。”

    程澍垂下眼，手指拨弄着汤碗的边沿：“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很厉害。”

    喻礼说：“害，这又不是什么难事，做菜多做一口的事。”

    她托着下巴，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不是也帮我尝菜吗，赵明远每次来，我连打包盒都省了。”

    程澍说：“那明天我也来，糖藕我帮你弄。”

    喻礼说：“你帮我弄什么，剥藕皮还是切藕片？”

    程澍认真地说：“我都可以学。”

    喻礼说：“行，那我明天教你，咱们程师兄切藕，刀法肯定一级棒。”

    转天正好是周六，喻礼没课，上午程澍来到店里面，他穿了件蓝色的卫衣，袖口推到手肘，站在厨房水槽边，一手拿藕一手拿削皮刀，姿势非常的僵硬。

    喻礼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教他把刀背贴着藕身，慢慢的往下推。

    程澍学得倒快，就是太用力，藕皮削得跟开了花似的。

    喻礼说：“程澍，你以后还是别碰刀了，你切藕的样子，把隔壁猫都吓跑了都。”

    程澍面不改色：“是你让我切的。”

    喻礼说：“我哪知道你削个藕都能削成这样。”

    程澍看她一眼，低头继续弄，动作有明显的进步，孺子可教也，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倒真把两节藕收拾得勉强能看。

    喻礼将切好的藕片放进糯米里裹，又熬了一碗红糖汁，最后把糖藕放进砂锅慢慢的煨。

    程澍就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碗、擦个台面，偶尔被使唤去剥个莲子，这个时候的他看起来比在实验室放松得多，脸也没有那么的冷漠，偶尔还会接喻礼的玩笑话。

    糖藕做好后，喻礼分了一盒让程澍给尹柯带过去。

    程澍说：“你直接拿给他吧，他今天下午带尹宝珠去江大看画展，正好路过店里。”

    喻礼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我们留他们吃个午饭呗。”

    程澍说：“那我问问他。”

    喻礼说行。

    中午十二点

    多，尹柯带着尹宝珠进了店，尹柯看起来瘦了些，他见到喻礼，先道谢：“上次问路的事，还没谢你，今天又麻烦你留我们吃饭了。”

    喻礼说：“不麻烦，我正好试了新菜，你们先坐，我去盛饭。”

    尹宝珠有些局促，跟在尹柯旁边坐下，手指绞着背包带子。

    程澍给他们倒了茶，尹柯说：“谢谢，最近老听赵明远提起你，说你在实验室也不说话，就跟这个姑娘有话讲。”

    程澍说：“赵明远的话夸大成分很大。”

    尹柯笑了笑，这一笑让整张脸都松快了很多，尹宝珠抬起眼看了看程澍，又低下去，小声说：“我认识你，你是那个……很厉害的人。”

    程澍说：“我有什么厉害的，你哥才厉害。”

    喻礼端了菜出来，红烧小排、清炒藕片、糖醋鱼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条。

    她给尹宝珠夹了块糖藕：“宝珠，听说你喜欢桂花味的，这个是我早上做的，你尝尝看。”

    尹宝珠接过来，小口咬了下去，眼睛弯了弯：“好吃。”

    喻礼笑着说：“好吃，那你就多吃点，以后来上课，路过就到姐姐这儿来吃饭。”

    尹宝珠点头，没再说话，吃得很认真，不一会儿，小半碗饭很快就见了底。

    尹柯看着妹妹吃饭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是最后也只是扒了两口菜。

    饭后，尹柯让尹宝珠去门口看巷子里的小猫，自己留下跟喻礼和程澍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终于能喘口气的疲惫：“宝珠，她下周一要去学校试读，班主任说先让她跟着上两天，看看适应的情况，如果身体撑不住，再回来。”

    喻礼说：“她能去就是好事，尹柯哥你也不用太紧绷着。”

    尹柯点头：“我知道，就是有的时候想多替她挡着点，又怕挡多了她长不大。”

    程澍说：“你家里人都这样。”

    尹柯愣了一下，笑了：“你说你自己家吧。”

    程澍没否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喻礼看着这两个人坐在一起，觉得他们身上有种相似的气味，都是那种把苦自己咽下去、不吭声的性子。

    快两点了，尹柯带着尹宝珠去江大看画展，喻礼把一小盒糖藕和几块桂花糕装在纸袋里塞给尹宝珠，说：“宝珠，这个给你，晚上肚子饿了就吃。”

    尹宝珠这次没推辞，小声说：“谢谢姐姐。”

    喻礼摆摆手，程澍也站起来说：“尹柯哥，我跟你们一起过去，我也想看画展。”

    尹柯说：“你什么时候对画展感兴趣了。”

    程澍说：“最近。”

    喻礼在旁边偷笑，没拆穿他。

    到了江大美术馆，人很多，画展是校外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有大尺幅的油画，也有一些综合材料作品。

    尹宝珠看得很入迷，每幅画的面前都站很久，尹柯就慢慢陪着她走，偶尔弯腰看她一眼。

    程澍走了一段，拿出手机给喻礼发消息：【宝珠看得很认真。】

    喻礼回：【真的?那你多拍几张给我看看好看】

    程澍对着展墙和她的背影，咔咔咔，拍了好多张，有一张里尹柯也入了镜，站在画前，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

    喻礼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忽然觉得，如果又青姐在，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