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画展出来，尹柯问尹宝珠：“宝珠，这些画你最喜欢哪幅？”

    尹宝珠说：“我喜欢，那张画着很多窗子的。”

    尹柯说：“说说看？”

    尹宝珠想了想：“每扇窗户里面都有灯，像等什么人回家。”

    尹柯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程澍跟在后面，把喻礼让他问的话说了出来：“我姐说，你们可以去她单位一楼那个展廊看看，那边也有些学生的画。”

    尹柯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尹宝珠抬头看他，很期待，很想去，尹柯故意撇开脸，不去看尹宝珠期盼的眼神，说：“改天吧。”

    周日，喻礼在店里直播做桂花糖藕。

    她将镜头对着砂锅，说：“桂花要最后放，不然香味全跑了，糖藕要慢慢煨，不能着急哦，有藕糯、米香、糖甜、桂花清，才是一碗好糖藕。”

    弹幕里刷着【小礼换新菜啦，太好看喽！！！】

    【看起来好治愈，爱啦爱啦！！】

    突然有人问：【小礼，今天程学长在吗？】

    喻礼笑着说：“他今天不在，在实验室。”

    弹幕又说:【那你能叫他来吗？想看他试吃。】

    喻礼说：“他有事，总不能天天来吧。”

    话音刚落，风铃响，程澍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束不知道从哪买的小雏菊，黄蕊白瓣，包得很好看。

    他走到镜头外，将花放在收银台上，低声说：“喻礼，赵明远说你今天做桂花糖藕，他让我先来占位置。”

    喻礼没顾着回头，但声音里面带了笑：“程澍，你什么时候开始帮赵明远跑腿了。”

    程澍说：“我自己也想来。”

    他走进厨房，在镜头外站着，刚好被喻礼的侧影挡了一半。

    弹幕炸了，满屏的都在说:【花！是花！！】

    【小礼，你快回头看看啊！啊啊啊啊！！喻小礼，你这个大木头！！】

    【他不是来试吃的，是来送花的！】

    喻礼没看弹幕，将糖藕装进碗里面，撒了把桂花，端到程澍面前：“尝尝，我做了两个版本，一个甜一点，一个桂花味是重点，你吃哪个？”

    程澍看了眼，说：“都可以。”

    喻礼说：“你这人真没劲。”

    程澍想了想，说：“那我要桂花多的。”

    喻礼笑了，把另一碗也推了过去。

    两个人都窝在厨房里面，一个围着灶台，一个靠在门边，隔着热气和桂花香，像是把整个冬天都关在了外面。

    小雏菊被喻礼插进了收银台上的玻璃罐里。

    晚上关店后，她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没有配字。

    林知意秒赞，评论：“呦呵，小礼，这是谁送的呀？花语查了吗？”

    喻礼回：“没有诶，小雏菊还有花语啊！”

    林知意说：“那你快查一下，麻溜的。”

    喻礼真的去搜了，小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

    她将手机扣在胸口，半天没动弹，心动，疯狂心动，谁说程澍是大冰山的，请苍天辨忠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打开和程澍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花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你程澍。】

    程澍过了几分钟回：【嗯，下次买别的。】

    她问：【为什么？】

    他说：【小雏菊太素了，你适合颜色亮的。】

    喻礼缩在被子里，笑得直打滚，她回：【颜色靓丽的，那你下次买向日葵。】

    程澍说好。

    程又青这边，依旧还在原地打转，她这几天总想起在路边无意间看见尹柯的那一幕。

    她那天没有叫他，也没敢回头，她知道他可能看见了自己，可他没有追上来，两个人在同一条街道上，各自拐进各自的道路。

    她不是没想过主动，可她是谁啊，她是程又青。

    她不会在明知道没有结果的感情里先低头，尹柯也说过“你值得更好的”，那是他给的答案。

    她花了两年多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不够好，别等我了。

    周一中午，程又青突然被赵明远拉进一个群，群里除了她、赵明远，程澍，还有林知意和喻礼。

    赵明远发了一条消息：【这周五晚上，是我的生日，学校北门火锅店，谁都不许迟到。】

    程又青回：【我周五有咨询，晚点到。】

    赵明远说：【行，又青姐你能来就最好了，喻礼负责蛋糕，林知意负责礼物，我和澍哥负责吃。】

    林知意回：【凭什么我负责礼物？你生日你最大？】

    赵明远说：【我这是给你机会。】

    林知意说：【滚。】

    程又青看着她们热热闹闹地拌嘴，心里的冰似乎化了那么一丢丢。

    晚上，尹柯给赵明远转了三百块，备注，【生日火锅算我一份，我带宝珠来，行不行？】

    赵明远秒回：【当然可以啊，人多也热闹嘛。】

    他截图发给林知意，说：【你看看，人家尹柯哥多讲究。】

    林知意说：【他来，那又青姐怎么办？】

    赵明远说：【我又没说他来。】

    林知意说：【你发截图给我，就是想说，你这个人啊。】

    赵明远说：【那我去跟又青姐说一声？还是不说啊？】

    林知意说：【你就别掺和了，他俩的事，你越掺和越乱。】

    赵明远说：【哦。】过了几秒他又发：【那我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啊？】

    林知意回了个“锤子砸你脑壳”的表情包。

    周五，喻礼下午在店里烤蛋糕，做了一个桂花芋泥的，表面抹得不是很好看，但是闻着极香。

    她做好拎去火锅店，路上给程澍发消息：【程澍，蛋糕我带着了，你到哪了？】

    程澍说：【我快到了，尹柯哥和他妹妹也来了。】

    喻礼说：【我知道，听赵明远说了。】她犹豫一下，又发：【那又青姐来吗？】

    程澍说：【晚点到。】

    喻礼回了个【好。】

    火锅店摆了两张桌子，中间用屏风隔开了，赵明远定的包厢在里侧，圆桌，坐得下七八个人。

    喻礼把蛋糕放好，程澍跟尹柯兄妹也到了，尹宝珠穿了件淡黄色的棉外套，头上别着个旧发卡，气色倒是很好。

    她安静地坐在尹柯旁边，小声问尹柯：“哥，这里吃东西会不会很辣？”

    尹柯说：“没事，有清汤的，你吃清汤就行。”

    喻礼把自己的碗碟分给她，说：“宝珠，你坐我旁边，我帮你涮。”

    尹宝珠点点头。

    快六点半，程又青来了，她站在包厢门口，第一眼就看见了尹柯，程又青将包挂在了椅背上，跟赵明远说：“抱歉啊明远，咨询拖了二十分钟。”

    赵明远连忙说没事。

    她的目光从圆桌这头滑到那头，终究没敢在尹柯的身上过多停留，尹柯正给尹宝珠倒水，像没看见她。

    火锅煮开了，热气腾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发红。

    尹宝珠吃得慢，喻礼给她夹菜，她小声说，“姐姐，够了够了。”

    程澍在旁边给喻礼添茶加水，林知意和赵明远又开始抢最后一片黄喉，筷子在红油里打架。

    一切都很热闹，热闹得就像是一场被安排好的、小心翼翼避开所有暗礁的航行。

    直到尹柯开口。

    他给自己倒了杯啤酒，也顺手给程又青倒了一杯，程又青抬了抬眼，说：“谢谢。”

    尹柯说：“不客气。”

    就这两句话，满桌的人几乎都同时停下了筷子，程澍悄咪咪的看了一眼他姐，没说话。

    林知意故意用胳膊肘击了赵明远一下，赵明远会意，端起杯子大声说：“来，我们大家走一个，祝我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

    喻礼举起茶，程又青也举了杯，尹柯把杯子往前一送，和程又青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饭吃到后半段，尹宝珠有些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尹柯说：“待会儿我先带她回去，山里路远，晚了不好走。”

    喻礼说：“天冷，带点蛋糕回去明天当早饭。”

    尹宝珠听见了，摇头：“姐姐，我不用了，明天会坏的。”

    喻礼说：“不会的，放阴凉地儿，明天正好。”

    尹柯替她接了过来，对喻礼道了谢。

    临别时，尹柯在门口给尹宝珠把围巾围的紧紧的，程又青站在台阶上，距离他不到两米。

    程又青望向他，忽然开口：“听说宝珠要去学校试读了。”

    尹柯说：“嗯，下周一去。”

    程又青说：“她要是压力大，可以来我中心做几次沙盘试试。”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我是不是在揽生意？”

    尹柯的笑意只到眼尾：“你是关心她，我懂。”

    程又青别开眼，没再说。

    赵明远醉醺醺地从里面出来，喊着，“谁送我回去。”

    林知意扶着他，嘴上骂：“你自己没长腿啊。”

    喻礼和程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闹，程又青朝程澍说：“程澍，我先走了，你早点回去。”

    程澍说：“好。”

    她转身的时候，眼角似乎扫过了尹柯，又似乎没有，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

    “走吧。”程澍在身旁说，喻礼点头。

    他将自己的围巾摘了下来，围在喻礼脖子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被火锅熏过的花椒气。

    喻礼看着他，说：“程澍，我觉得我们比他们幸运。”

    程澍说：“我知道。”

    巷口，尹柯牵着半梦半醒的尹宝珠，上了一辆蓝色出租车，他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眼睛有些发酸。

    尹宝珠靠在他肩上，半闭着眼说：“哥，那个姐姐问我，以后我想不想考大学。”

    尹柯说：“那你怎么说，你想吗？”

    尹宝珠说：“我说想去，我要跟你一样。”她停了一下，声音小得像是在说梦话，“哥，你的大学也有她吗。”

    尹柯没回答，出租车拐上高架，把江都城的灯火远远抛在身后，他低头看妹妹，睡着了。

    他把她往上揽了揽，脸别向窗外，过了好久，才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