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相亲

作品:《荔枝温雨

    雨下了一整夜,雨点打在巷子里的石板上。

    喻礼梦见自己在理教楼的走廊里迷路了,每一扇门都长得一样,推开一扇是空教室,再推开一扇还是空教室。

    她一直走一直走,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她凑近去听,是程澍的声音,像在给什么人讲课,但讲的内容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她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在半空中打转。

    醒来已经是早上七点,雨已经停了,窗外灰蒙蒙的,泛着潮气。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程澍六点五十发过一条消息:【雨停了,九点我来接你。】

    喻礼爬起来洗漱,方萍已经熬好了一锅小米粥,看见她下楼,指了指厨房里热着的蒸红薯:“你爸早上买的,说是本地农民自己种的,甜得很,你吃一个再出门。”

    喻礼掰了半根红薯,一边剥皮一边看手机里的天气,最高八度,比昨天还降了两度,她回房间加了件羽绒马甲,想了想,又往包里塞了个保温杯和暖手宝。

    程澍骑着黑色自行车,在门口等她,喻礼小跑着出去,看见他这个样子,脱口而出:“你竟然骑车来的?昨天那雨下得大的很,地现在还是湿着呢。”

    “路还好。”程澍把挂在车把上的另一个头盔递给她,“走吧。”

    喻礼接过头盔戴上,跨上后座,程澍等她坐稳了才起步,骑得很慢,往大学城方向去。

    风从两旁灌过来,喻礼冷的缩了缩脖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抓了他外套下摆两侧。

    大学城离江大不远,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程澍说:“我姐昨晚又打电话来,说让我们中午留下来吃饭,她附近有家馆子不错。”

    程澍在路口刹了车,等红灯,他侧过头,:“她知道你要来。”

    绿灯亮起来,车子重新滑动,风吹着她额前露出的碎发。

    程又青的单位是栋四层小的楼,旧色红砖,门前种了排女贞,被雨洗得发亮,喻礼跟着程澍走进去,前台没人,走廊里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草味。

    程澍轻车熟路地拐进一间会客室,拉了两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没一会儿,程又青就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浅灰高领衫,外面搭深色阔腿裤,头发扎得低马尾,她跟喻礼点了下头,把两杯热水放桌上,在对面坐下。

    “吃早饭没有?”程又青问。

    “吃过了。”程澍说。

    “吃过了。”喻礼说。

    程又青不信似的看他一眼,又转向喻礼:“他肯定没怎么吃,我太了解他了。”

    程又青没绕弯子,开口就说:“爸昨晚给我打电话,说有个事,让我们周末回去,我本来不想跟你说,但我觉得应该让你自己决定。”

    她端起纸杯抿了口水,“他说他一个老同事的女儿,哥大毕业的,现在在投行做研究,想介绍你们认识。”

    程澍的脸色没什么变化。

    喻礼坐在旁边,呼吸停滞了,随即低头看着自己的保温杯,把搭扣开开合合。

    “他怎么不直接打给我。”程澍问。

    “他说你的电话打不通。”程又青看着他,声音淡得像在转述第三人的事,“妈也跟我说了几句,也是这个意思,想让你接触接触。”

    程澍没接话。

    会客室安静了片刻,喻礼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一下,但腿硬是不听使唤。

    她不是没想过这种情况,程澍这样的出身和条件,不可能没人给他介绍对象,但亲耳听到“哥大毕业”,“投行做研究”这些词时,她心里那点热乎气还是被夜里的雨淋了一遍。

    “我不去。”程澍说,语气没有一点犹豫。

    “你确定?爸最近身体一般,你不回去,妈会给我打一天电话的。”程又青的语气始终不疾不徐,“我帮你挡了回去?他可能会觉得是因为我。”

    “你就说我自己不想去。”程澍把纸杯放在桌上,“改天我会自己跟他说。”

    程又青看了他好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到喻礼脸上,像在观察她的反应。

    喻礼意识到她在看自己,抬头笑了一下:“你们聊,我出去转转,这个楼里能参观吗?”

    “可以啊,一楼有个小展廊,上面挂着一些学生的画,你可以去看看,就在前台旁边往左拐。”

    喻礼点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她靠在走廊墙壁上,呼了口气,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委屈谈不上,她和程澍又没到这个份上;但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

    会客室里,程又青等门关严了才开口:“你对人家姑娘认真了。”

    程澍没否认。

    “你的事,我不替你拿主意,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爸早晚会直接找你。”程又青又喝了口水,“他打电话来,我帮你岔开了,说你最近忙论文,没时间。”

    程澍没说话。

    程澍把纸杯捏了一下,杯身发出轻微的变形声,他低声说:“姐,你别回去了,下个周末也什么都别答应,就说我不接电话,你也联系不上。”

    程又青笑了一声:“咱俩谁跟谁啊,你保护不了我,我也护不住你,从小到大不都这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又开始飘起了极细的雨丝,她看着窗外,轻声说:“程澍,喻礼这个女孩挺好的,你好好对人家,至少还有你能把日子过暖和点。”

    程澍说:“你也一样。”

    程又青没回头,笑着说:“我哪样啊?我又不需要,我这种人,就适合一个人待着,不祸害别人。”

    程澍站起来,把变形的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到她旁边:“姐,尹柯哥好像要回来了。”

    程又青身体顿了一下:“他回不回来,跟我又没关系。”

    “听赵明远说的,下个月初。”程澍说,“我没跟别人提。”

    喻礼在一楼的小展廊里看画,墙上贴着一些青少年的绘画,有蜡笔画,有水彩,还有几幅素描,技法稚嫩但用色大胆,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小女孩站在村口,身后是一棵巨大的柿子树,远处有山,天上飞着几只鸟。

    那幅画下面署名只有一个“尹”字。

    喻礼站在画前看了很久,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林知意跟她说过的那些事,尹柯哥有个妹妹叫尹宝珠,学习很好,喜欢画画,但是后来出了些事情。

    “喻礼。”程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她扬起手机:“这幅画挺好的,这个‘尹’字,跟那个尹柯哥有关系吗?”

    程澍走近看了一眼:“可能是他妹妹,我姐这里的画,都是大学城周边学校送来的。”

    “他妹妹是不是很久没上学了?”

    程澍看着她说:“嗯嗯,休学快一年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他顿了顿,“尹柯哥这次回来,应该也是因为家里的事。”

    喻礼把手机收起来,点点头,她随着程澍走出小楼,外面雨丝飘在脸上,凉嗖嗖的,程澍将头盔递给了她,犹豫了一下,忽然说:“喻礼,我爸让我去相亲,我不会去。”

    他望向她,浅色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真诚,“这件事,我想自己亲自告诉你。”

    喻礼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主动说。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那你可别反悔,你不去,你爸不会找上门吧?”

    “不会。”程澍跨上车,等她自己坐好,喻礼上了后座,手紧紧抓着他的外套。

    中午,程澍和喻礼也没留在程又青那里吃饭。

    两个人回到店里,方萍已经准备好了午饭,程澍坐在老位置,喻礼从厨房端出一碗热姜汤,硬是逼着他喝了下去。

    喻礼在旁边笑:“你以后得习惯,这玩意儿暖胃,你可以当它是物理界的热力学第一定律,温度从高处往低处流。”

    程澍放下碗,说:“你的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

    喻礼也不生气,又把半碗饭拨到他碗里。

    赵明远晚上来的时候,把雨伞倒插在门口,一进来就大声说:“澍哥,你最近是不是命犯桃花?我下午在系办听到有人打听你,说想给你介绍对象。”

    他说完才看见喻礼也在,立刻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讪讪笑着去摸桌上的茶杯。

    林知意从后面进来,劈手夺过茶杯:“你进来就找水,也不知道帮我把包放一下,程澍的事你少掺和,我告诉你,别到处乱说。”

    赵明远辩解:“又不是我说的,系办那帮老师你知道吧,闲得很,谁家有个没对象的晚辈就爱撮合,我就说了一句,澍哥最近忙,别的什么也没说。”

    “你最好什么也没说。”林知意坐下,眼睛却瞟向喻礼,喻礼正在厨房看火,没出来。

    程澍从头到尾都没说话,喻礼端菜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把菜摆好后,就招呼大家吃饭。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都安静,赵明远也不敢多嘴,只有林知意时不时说两句学校里的事调节气氛。

    饭吃到一半,喻礼忽然说:“知意,你上次说要给赵明远介绍的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

    林知意被饭呛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要给他介绍女生?”

    喻礼歪着头:“就上次啊,你说你们班有个女生喜欢物理系的,问赵明远感不感兴趣。”

    “我那是开玩笑的!”林知意急得直摆手。

    赵明远立刻放下筷子:“谁?什么女生?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林知意恼了:“我都说了是开玩笑的,你听不懂中国话啊?”

    喻礼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程澍在旁边吃饭,眉眼弯弯。

    饭桌上的气氛终于又重新活了过来,窗外的雨又密了几分,巷子里的行人都小跑着躲。

    下午,程澍在实验室跑数据,赵明远给他发消息说低温循环系统恢复正常,新的数据曲线跟预期拟合得很好,程澍回了个“好”,就继续在电脑前写修改稿。

    陈茂松看过新版摘要,只圈了两处措辞上的错误,没再打回。

    程澍从实验室出来透气,天已经黑下来了,他站在理教楼门口的台阶上,给喻礼发了条消息:【今晚不过去了,稿子要通篇过一遍,明天见。】

    喻礼秒回:【那我炖点雪梨汤给你送来。】

    程澍:【不用,太晚了。】

    喻礼也没再坚持。

    过了一小会儿,她发了张照片,是厨房里架着的小陶锅,底下用小火煨着几颗雪梨和银耳,旁边贴了张便利贴:明天带给你。

    程澍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三个字:【早点睡。】

    他觉得自己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以前他在实验室

    一待就是一整天,根本不觉得时间这么的难过,现在写着论文,也会突然想起喻礼蹲在门口腌白菜的样子。

    他晚上睡觉前刷她的直播回放,都已经成了跟刷牙一样的固定流程,她说话的语气,切菜的节奏,偶尔抬头看弹幕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笑意,都让他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发条松了松。

    尹柯这边,交接工作比预想中麻烦。

    他带的一个项目正在收尾,测试那边又来了一波补丁需求,他白天开会,晚上改代码,忙得连轴转。

    出租屋里堆了好几个外卖盒,电脑屏幕从早亮到晚,手机除了工作消息就是家里的消息。

    周三深夜,他终于把最后一个补丁提交上去,往椅背上一靠,偏头望向窗外。

    他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傍晚发来的语音,点开,母亲的声音带着山里特有的回响:“小柯,你爸今天去镇上赶集,买了两斤你爱吃的腊肉,等回来你回来了,给你做腊肉焖饭,宝珠今天出院子了,还给柿子树浇了浇水,一直念叨着你啥时候回来。”

    尹柯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给母亲回了句:“快了。”

    他顿了顿,又发了一条:“妈,你跟爸说,这次回去,我带你们去市里看看房,我攒了些钱。不用太大,三间屋就好,关键是要敞亮,宝珠得能晒太阳。”

    程又青依旧是照常上班、接个案、写报告,中午有的时候跟同事去大学城后街的小馆子吃饭。

    同事问她,“你弟和他女朋友怎么样了啊?”

    她笑着答,“别瞎打听。”

    傍晚,程又青难得没有加班,回了租住的小公寓。

    刚换完鞋,就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江都本地的大学同学。

    同学说下周末结婚,请她去,她回了个好,同学说:“你可以带个伴。”

    她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茶几角放着的一本旧书,南大本科时用的《发展心理学》,书脊已经有些开裂了,里面还夹着几张泛黄的便签。

    她伸手将书拿了起来,随便翻开一页,里面掉出一张蓝色便利贴,上面是尹柯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字:“这部分不难,我教你,尹。”

    她把便利贴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很久,很久。

    周末,程澍和喻礼约了一块去图书馆,两个人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子并排坐着,各看各的。

    喻礼在草稿纸上画他翻书时候的侧脸,画到第五张时,程澍突然偏过头来看她:“喻礼,你是在画我吗。”

    “没有啊,我在画图书馆,咦,你怎么入镜了啊。”喻礼用草稿本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

    程澍没拆穿她,把自己那杯没开过的热牛奶推了过去:“你手凉,拿着。”

    喻礼没拒绝,把牛奶捧在手心。

    尹柯的高铁票跳出出票成功的短信,他看了一眼,锁屏,继续开会。

    喻礼晚上回到店里直播,做的是腊肠煲仔饭。

    她将广式腊肠切薄片,放在焖好的米上,小火焖到锅底结出了一层焦黄的锅巴,关火前淋一圈生抽和香油,撒上葱花,盖子再闷两分钟。

    开盖的瞬间,香气顶了满屏,弹幕一片“我的天”。

    她笑着说:“锅巴要趁热吃,脆的,你们自己做的时候别怕火大,煲仔饭的精髓就在最后那几分钟。”

    她调了调镜头,把这锅黄澄澄的锅巴饭凑近,弹幕刷得飞快,满屏都是“小礼我能不能去你家吃饭”。

    喻礼在镜头前笑着说:“今天试吃员不在,所以,这锅我要自己吃喽。”

    话音刚落,门口风铃就响了,她抬头看去,程澍拎着电脑包站在那里,头发上还沾了点细密的雨珠。

    弹幕立刻疯了。

    【说曹操曹操到!!】

    【试吃员来了!!】

    【小礼你还说自己吃!程学长来收作业了!】

    喻礼冲他摆摆手:“你来得正好,锅巴还热着呢,你去拿碗吧,我分你一半。”

    程澍放好电脑,默不作声地拐进厨房拿了只碗,坐在老位置,喻礼把煲仔饭分好,端过去一碗,又往他手边放了一碟烫菜心。

    弹幕里满屏都是“好登对”“小礼别播了,去陪学长吃饭吧”。

    喻礼没再看弹幕,在程澍对面坐下,也给自己盛了半碗。

    “程澍,你有没有发现,你最近不那么讨厌吃东西了。”

    程澍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吃东西。”

    “你虽然没说,但是我看得出来呀。”喻礼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

    程澍没接话,低头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块锅巴。

    夜里十点,程澍从店里出来,喻礼连忙追了出来给他塞了把伞:“带上,天气预报说晚上还有雨。”

    程澍接过伞,走到巷子口时突然转身,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电脑包:“明天下午,我答辩预演,你要不要来?”

    喻礼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可以去听吗?”

    “赵明远帮我占座,你想来的话,我让他再多占一个。”程澍说,眼睛里的光在路灯下微微闪烁。

    “我去。”喻礼说,怕他听不清,又重复,“我一定去。”

    程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雨在这个时候下来起来。

    如果明天她来,他可能会讲得更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