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运柴的旧巷狭窄曲折,一路通向城门。

    县尉带着衙役策马追在最前,李阳冰则命人从驿馆征来一辆轻车,带着连钰齐紧随其后。

    连钰齐不会骑马,望见那辆带着车篷的轻车,心里多少还有点新鲜。

    他从前看古装剧,里面的王孙公子一坐进马车,要么饮茶,要么看书,任凭外头跑得多快,衣角都不带乱一下。如今总算轮到自己,他必须要体验一回古代贵客的待遇。

    然后他严肃坐上马车。

    车夫为了追上前头的衙役,将马赶得快要飞起来,结果还没享受想象中的贵族待遇,他坐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用脑袋撞穿车顶。

    “慢些!你把证人颠死了可是罪加一等啊、啊、啊!”

    车夫嘴里连声应着,手中的鞭子半点没慢。

    好在城外道路尚有湿泥,最后一辆酒车右轮留下的残缺印记始终清晰。车队虽然刻意绕开官道,几次转入岔路,依旧没能甩掉追兵。

    天边将亮未亮,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薄雾。

    四辆酒车已经赶到城外渡口。几名车夫正在催促船家靠岸,拉车的骡马站在岸边,不住地喷着白气。

    县尉带人先一步冲出树林,挡在车队前方。

    “停下!”

    几名车夫神色骤变,下意识去摸藏在腰间的短刀。

    一名身穿褐色商袍的中年男子从第二辆车后走了出来。他头戴寻常毡帽,脚上穿着厚底布靴,衣着与随行商人没有多少分别,开口时却带着久居官场的倨傲。

    “李明府此时带人拦截使府车马,意欲何为?”

    李阳冰从轻车上下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崔判官既称是使府车马,为何换下官服,混在商队中连夜离城?”

    崔临抬手摘下毡帽,从怀中取出鱼符与一份盖有使府官印的牒文。

    “本官奉命巡查军粮,临时接到宣州急报,自然要连夜赶回。为免沿途惊扰百姓,这才换了寻常衣裳。”

    他说着,将牒文向前一递。

    “车中装的是使府征调的军需酒。军情紧急,耽搁不得。李明府若无上官文书便强行搜查,出了差错,怕是担不起这个罪责。”

    县尉带来的几名衙役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没有上前。

    李阳冰虽为一县之令,崔临同样身有官职,又持着使府牒文。若拿不出实证便拦截军需,确实容易被反咬一口。

    连钰齐扶着车辕跳下来,胃里仍被颠得翻江倒海。

    他缓了两口气,走到第一辆酒车前。

    车上摆着十余只大酒坛,外面用草绳与稻草捆得严严实实。每只坛口都压着厚厚的封泥,乍看上去,的确像一支寻常运酒商队。

    连钰齐没有贸然上前,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晚辈连钰齐,在当涂经营一间酒肆。今日奉李明府之命,随行辨认车中酒水。”

    崔临没有答话,目光却满是轻蔑。

    李阳冰开口道:“你方才看出了什么,如实说来。”

    “是。”

    连钰齐这才抬手指向车轮。

    “车上共有数十只酒坛,若是坛坛盛满,少说也有数百斤。眼前车轮陷入湿泥不过浅浅一层,骡马留下的蹄印同样不深。”

    “方才车队从泥路转上河堤,几名车夫始终坐在车上,没有下车推扶。拉车的骡马走得轻快,看不出驮着重物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县尉。

    “烦请县尉轻敲一下坛身。”

    县尉依言上前,以指节叩了叩最近的一只酒坛。

    坛中顿时传出清脆的空响。

    旁边几只坛子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彼此碰撞时声音同样清亮,听不见半点酒液摇荡之声。

    连钰齐再次向崔临拱手。

    “崔判官方才说车中装的是军需酒,晚辈有一处实在想不明白。满坛米酒既有分量,晃动时又会有水声,为何这些酒坛两样都没有?”

    他说完,目光又看向坛口尚未干透的封泥。

    封泥色泽湿润,边缘还未完全干透,显然是仓促糊上去的。几十只酒坛挤在一处,周围却闻不见一点米香。

    “崔判官恕晚辈冒昧。”连钰齐拱手道,“晚辈日日靠这些酒坛吃饭,旁的事情不敢妄言,坛中有没有酒,总还分辨得出。”

    崔临脸色顿时阴沉起来。

    “放肆!军需之物,岂容一个酒肆掌柜随意评说?”

    连钰齐照例又向他行了一礼。

    “晚辈不敢评说军务。今日随李明府前来,只负责将自己看出的疑处如实说清。是否开坛查验,自然由李明府定夺。”

    崔临将使府牒文收回袖中,转身便要命车夫启程。

    “本官没工夫陪你们胡闹。让路!”

    县尉握紧刀柄,回头看向李阳冰。

    李阳冰正要开口,渡口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且慢。”

    薄雾中走来数骑。

    为首之人年近五旬,身穿深色官袍,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他一路未设仪仗,车马同样换去了显眼饰物,直到来到近前,才从袖中取出奉诏覆按旧案的官牒。

    李阳冰昨夜派出的亲信及时在路上迎到了他。

    核查使看过密信,又听闻崔临已经连夜出逃,当即隐去行踪,改走水路赶往当涂,恰好在渡口截住了这支车队。

    崔临看清来人,脸色一惊。

    “使君,您怎会在此?”

    “本使奉诏覆按永王旧案,原本正要去宣州请崔判官协助查阅旧卷。”核查使目光扫过四辆酒车,“不想竟在这里提前遇见了。”

    崔临很快恢复神色:“下官身负军务,急着赶回宣州。若使君有话,不妨等下官处理完军粮再谈。”

    “李明府查的是当涂县内的谋害纵火案,本使查的是永王旧卷及使府官员。”

    核查使展开手中的牒文。

    “既然两案都牵涉这几辆车,那便烦请崔判官当场开坛查验,若是无罪也好求个清白,别耽误了送军需的好时辰。”

    随后,核查使朝县尉使了个眼色。

    崔临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县尉得令,当即带人登上第一辆马车。

    正如连钰齐所料,接连打开的几只酒坛全是空的。第二辆车上倒是搜出了两只包袱,里面装着崔临换下的衣物、随身钱帛以及出城以后所需的干粮。

    这些东西足以说明崔临早已做好了逃亡的准备,却还算不上谋害李白的实证。

    县尉走向最后一辆车。

    崔临忽然动了。

    他猛地撞开旁边的衙役,一脚踹向车厢最里面的酒坛。

    那只坛子外面缠着麻索,坛颈还系有一截红绳。受这一脚力道,坛子越过车板,顺着倾斜的河坡滚向江中。

    “拦住它!”

    县尉大喝一声。

    连钰齐在看见红绳的一刻便冲了过去。

    这根绳子的颜色与废酒坊那只信坛上的一模一样。

    酒坛裹着稻草,沿河坡越滚越快。连钰齐来不及细想,俯身扑向拖在后面的麻索。

    他的手指勉强勾住绳结,整个人随即被向前带倒,双膝重重跪进泥中。

    麻索擦过掌心,火辣辣地疼。

    眼看酒坛已经滚到水边,连钰齐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绳子,将一百八十斤的分量全压在了上面。

    酒坛终于在浅水边停住。

    连钰齐趴在泥地里喘着粗气,半边衣裳全是泥水。

    另一边,崔临还想趁乱逃走,刚迈出两步便被县尉一把抓住。两名衙役同时上前,将他的手臂扭到身后,按倒在地。

    那只红绳酒坛被小心拖了回来。

    封泥被撬开后,坛中放着一只以油布裹紧的扁平木匣。

    匣中藏着一本薄薄的私账。

    账簿没有官印,所记之事也与使府正常收支无关。每一笔钱款边均记着经手之人、支取数目与事成后应付的余款。

    最新几笔正好写着:

    “旧酒,前支五十。”

    “好酒,油一坛,二人各支二十。”

    两名纵火者身上搜出的银钱,数目与账中记载分毫不差。张顺看过之后,也当场确认“旧酒”、“好酒”等指代物。

    这本账是崔临多年留下的护身符。

    他替人构陷文士、收取钱财,又替上面的人料理见不得光的事情,每办一桩便暗中记下一笔。若有一日上官想将所有罪名推到他身上,这本账便是他用来谈条件保性命的筹码。

    核查使即将抵达宣州,崔府已经不再安全。崔临这才将私账带来当涂,准备处理完李白以后继续带走。

    因此他从未打算主动销毁这本账,直到酒车在渡口被拦下,他眼见秘密即将暴露,才想将红绳坛踹进江中。

    崔临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东西皆是伪造!”

    他挣开衙役,冲覆按使喊道:

    “李阳冰与李白交往多年,如今又带着这个来历不明的酒肆掌柜构陷下官!”

    核查使没有与他争辩,命人将所有酒坛、车马与随行之人一并押回县衙。

    天色大亮时

    ,县衙内堂已经摆满证物。

    杜医师最先封存的两份药汤被取了出来。

    灶上余药与张顺端去的药碗味性不同,在场之人的落名与封泥俱在。随后是张顺关于红白信坛的供词、接头人取坛送坛的经过,以及纵火之人随身携带的使府木牌和崔临私印。

    昨夜被捕的两名汉子再次画押,供认是崔临命他们焚毁书房。

    崔临仍旧咬死私账与证物都是伪造。

    覆按使见他死不悔改,又命人取来自己离京前从朝廷档库调出的永王案卷录副。

    那份录副正是崔临当年经手整理、呈交朝廷的案卷,末尾还留着他的签押。

    李阳冰则抬来李白保存多年的幕府手记与往来书信,请书吏当堂核对。

    两边记载很快出现了差异。

    李白保存的一封书信清楚写着,某名文士早在幕府议事之前便已离开江南。朝廷收存的案卷中,此人却出现在之后的议事名册里,还多出一段参与谋逆的供词。

    类似的日期错位与姓名增添还有数处,而这些案卷全都经崔临之手呈递。

    从前永王案早有定论,李白保留的原始手记难以撼动旧判。如今朝廷重新覆按,两份文书摆在一起,崔临当年动过的手脚再也藏不住。这正是他急着害死李白、焚毁书房的缘由。

    核查使命人将崔临暂押县衙重牢,连同张顺、接头人和两名纵火者分别看守。待永王旧案覆查完毕,再一并奏报朝廷,押送定罪。

    案情暂时告一段落,书吏继续核对红绳坛中的护身私账,将近期支出与几名犯人的口供逐条对应。

    连钰齐坐在旁边,衙役替他清洗掌心的伤口。

    药水碰上破皮,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正琢磨这算不算工伤,能否向县衙讨些补偿,忽然听见书吏低声念道:

    “当涂诸户曲例钱,广通行代收,三分上送......”

    书吏翻过半页,又念出下一行:

    “徐氏旧曲,仍须设法收归。”

    连钰齐顾不得手疼,立刻抬起头。

    “徐氏旧曲?”

    他马上想起住在城郊的老曲师徐翁。

    当初米商曾再三提醒,官府严禁民间私自制曲。徐翁守着祖传的老曲母,生活困顿至此,却仍不敢将东西拿出去售卖。

    如今崔临的私账中,竟然出现了徐氏旧曲。

    连钰齐刚想凑近细看,核查使已经将账簿接了过去。

    他扫过那两行字,神色看不出变化,随即合上账册,重新封好。

    “此账与谋害李翰林一案没有直接关联,暂且封存,容后另查。”

    连钰齐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

    崔临已经落网,李白尚需休养。至于所谓曲例钱为何由一家商行代收,又有三成送去了哪里,连钰齐也不想过多掺和这些官家的事。

    不过,他心中隐隐觉得,当涂城中那条禁止民间制曲的规矩,恐怕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

    -

    次日下午,李白被送回别院。

    杜医师重新诊过脉,确认他病势已经稳定,这才勉强准许他浅尝一口酒。

    连钰齐回酒肆取来那坛险些半途夭折的太白春,又选了一只最小的白瓷杯。

    冬阳从窗纸间透入,落在浅金色的酒液上。

    上品米的甘润香气最先浮起,其后是清淡桃香与竹叶幽气。甘草的甜意藏在最后,没有盖住酒本身的味道,恰好抹掉了竹叶留下的轻苦。

    李白接过小杯,按耐不住地浅尝一口。

    连钰齐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白含着酒慢慢品过,片刻后,眉间终于舒展开来。

    “桃香清而不浮,竹叶幽而不涩,末尾那点甘草将苦意轻轻托住,咽下后反有回甘,好酒!好酒啊!”

    他低头看向杯中剩余的酒,眼底浮起笑意。

    “酒名既叫太白春,我便厚着脸皮认下了。”

    连钰齐心中悬了数日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酒入口时的一点苦意转瞬便过,余下的回甘反倒绵长。

    大鹏暂栖江畔,正好收翼候风,待长风再起后,便可再次振翅上青云。

    下一刻,熟悉的系统声音响了起来。

    【隐藏酒品卡牌“太白春”已解锁】

    【卡牌已同步录入两台制酒机】

    【隐藏卡牌奖励:一百积分】

    系统面板上,那张灰暗多日的酒品卡牌渐渐亮起。

    连钰齐望着终于解锁的太白春,又抬头看向安然坐在冬阳下的李白。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