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真好
作品:《成为李白的供酒商后我富甲天下》 东边运柴的旧巷狭窄曲折,一路通向城门。
县尉带着衙役策马追在最前,李阳冰则命人从驿馆征来一辆轻车,带着连钰齐紧随其后。
连钰齐不会骑马,望见那辆带着车篷的轻车,心里多少还有点新鲜。
他从前看古装剧,里面的王孙公子一坐进马车,要么饮茶,要么看书,任凭外头跑得多快,衣角都不带乱一下。如今总算轮到自己,他必须要体验一回古代贵客的待遇。
然后他严肃坐上马车。
车夫为了追上前头的衙役,将马赶得快要飞起来,结果还没享受想象中的贵族待遇,他坐在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几次险些用脑袋撞穿车顶。
“慢些!你把证人颠死了可是罪加一等啊、啊、啊!”
车夫嘴里连声应着,手中的鞭子半点没慢。
好在城外道路尚有湿泥,最后一辆酒车右轮留下的残缺印记始终清晰。车队虽然刻意绕开官道,几次转入岔路,依旧没能甩掉追兵。
天边将亮未亮,江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薄雾。
四辆酒车已经赶到城外渡口。几名车夫正在催促船家靠岸,拉车的骡马站在岸边,不住地喷着白气。
县尉带人先一步冲出树林,挡在车队前方。
“停下!”
几名车夫神色骤变,下意识去摸藏在腰间的短刀。
一名身穿褐色商袍的中年男子从第二辆车后走了出来。他头戴寻常毡帽,脚上穿着厚底布靴,衣着与随行商人没有多少分别,开口时却带着久居官场的倨傲。
“李明府此时带人拦截使府车马,意欲何为?”
李阳冰从轻车上下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崔判官既称是使府车马,为何换下官服,混在商队中连夜离城?”
崔临抬手摘下毡帽,从怀中取出鱼符与一份盖有使府官印的牒文。
“本官奉命巡查军粮,临时接到宣州急报,自然要连夜赶回。为免沿途惊扰百姓,这才换了寻常衣裳。”
他说着,将牒文向前一递。
“车中装的是使府征调的军需酒。军情紧急,耽搁不得。李明府若无上官文书便强行搜查,出了差错,怕是担不起这个罪责。”
县尉带来的几名衙役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没有上前。
李阳冰虽为一县之令,崔临同样身有官职,又持着使府牒文。若拿不出实证便拦截军需,确实容易被反咬一口。
连钰齐扶着车辕跳下来,胃里仍被颠得翻江倒海。
他缓了两口气,走到第一辆酒车前。
车上摆着十余只大酒坛,外面用草绳与稻草捆得严严实实。每只坛口都压着厚厚的封泥,乍看上去,的确像一支寻常运酒商队。
连钰齐没有贸然上前,先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晚辈连钰齐,在当涂经营一间酒肆。今日奉李明府之命,随行辨认车中酒水。”
崔临没有答话,目光却满是轻蔑。
李阳冰开口道:“你方才看出了什么,如实说来。”
“是。”
连钰齐这才抬手指向车轮。
“车上共有数十只酒坛,若是坛坛盛满,少说也有数百斤。眼前车轮陷入湿泥不过浅浅一层,骡马留下的蹄印同样不深。”
“方才车队从泥路转上河堤,几名车夫始终坐在车上,没有下车推扶。拉车的骡马走得轻快,看不出驮着重物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县尉。
“烦请县尉轻敲一下坛身。”
县尉依言上前,以指节叩了叩最近的一只酒坛。
坛中顿时传出清脆的空响。
旁边几只坛子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彼此碰撞时声音同样清亮,听不见半点酒液摇荡之声。
连钰齐再次向崔临拱手。
“崔判官方才说车中装的是军需酒,晚辈有一处实在想不明白。满坛米酒既有分量,晃动时又会有水声,为何这些酒坛两样都没有?”
他说完,目光又看向坛口尚未干透的封泥。
封泥色泽湿润,边缘还未完全干透,显然是仓促糊上去的。几十只酒坛挤在一处,周围却闻不见一点米香。
“崔判官恕晚辈冒昧。”连钰齐拱手道,“晚辈日日靠这些酒坛吃饭,旁的事情不敢妄言,坛中有没有酒,总还分辨得出。”
崔临脸色顿时阴沉起来。
“放肆!军需之物,岂容一个酒肆掌柜随意评说?”
连钰齐照例又向他行了一礼。
“晚辈不敢评说军务。今日随李明府前来,只负责将自己看出的疑处如实说清。是否开坛查验,自然由李明府定夺。”
崔临将使府牒文收回袖中,转身便要命车夫启程。
“本官没工夫陪你们胡闹。让路!”
县尉握紧刀柄,回头看向李阳冰。
李阳冰正要开口,渡口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且慢。”
薄雾中走来数骑。
为首之人年近五旬,身穿深色官袍,身后跟着四名随从。他一路未设仪仗,车马同样换去了显眼饰物,直到来到近前,才从袖中取出奉诏覆按旧案的官牒。
李阳冰昨夜派出的亲信及时在路上迎到了他。
核查使看过密信,又听闻崔临已经连夜出逃,当即隐去行踪,改走水路赶往当涂,恰好在渡口截住了这支车队。
崔临看清来人,脸色一惊。
“使君,您怎会在此?”
“本使奉诏覆按永王旧案,原本正要去宣州请崔判官协助查阅旧卷。”核查使目光扫过四辆酒车,“不想竟在这里提前遇见了。”
崔临很快恢复神色:“下官身负军务,急着赶回宣州。若使君有话,不妨等下官处理完军粮再谈。”
“李明府查的是当涂县内的谋害纵火案,本使查的是永王旧卷及使府官员。”
核查使展开手中的牒文。
“既然两案都牵涉这几辆车,那便烦请崔判官当场开坛查验,若是无罪也好求个清白,别耽误了送军需的好时辰。”
随后,核查使朝县尉使了个眼色。
崔临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
县尉得令,当即带人登上第一辆马车。
正如连钰齐所料,接连打开的几只酒坛全是空的。第二辆车上倒是搜出了两只包袱,里面装着崔临换下的衣物、随身钱帛以及出城以后所需的干粮。
这些东西足以说明崔临早已做好了逃亡的准备,却还算不上谋害李白的实证。
县尉走向最后一辆车。
崔临忽然动了。
他猛地撞开旁边的衙役,一脚踹向车厢最里面的酒坛。
那只坛子外面缠着麻索,坛颈还系有一截红绳。受这一脚力道,坛子越过车板,顺着倾斜的河坡滚向江中。
“拦住它!”
县尉大喝一声。
连钰齐在看见红绳的一刻便冲了过去。
这根绳子的颜色与废酒坊那只信坛上的一模一样。
酒坛裹着稻草,沿河坡越滚越快。连钰齐来不及细想,俯身扑向拖在后面的麻索。
他的手指勉强勾住绳结,整个人随即被向前带倒,双膝重重跪进泥中。
麻索擦过掌心,火辣辣地疼。
眼看酒坛已经滚到水边,连钰齐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攥住绳子,将一百八十斤的分量全压在了上面。
酒坛终于在浅水边停住。
连钰齐趴在泥地里喘着粗气,半边衣裳全是泥水。
另一边,崔临还想趁乱逃走,刚迈出两步便被县尉一把抓住。两名衙役同时上前,将他的手臂扭到身后,按倒在地。
那只红绳酒坛被小心拖了回来。
封泥被撬开后,坛中放着一只以油布裹紧的扁平木匣。
匣中藏着一本薄薄的私账。
账簿没有官印,所记之事也与使府正常收支无关。每一笔钱款边均记着经手之人、支取数目与事成后应付的余款。
最新几笔正好写着:
“旧酒,前支五十。”
“好酒,油一坛,二人各支二十。”
两名纵火者身上搜出的银钱,数目与账中记载分毫不差。张顺看过之后,也当场确认“旧酒”、“好酒”等指代物。
这本账是崔临多年留下的护身符。
他替人构陷文士、收取钱财,又替上面的人料理见不得光的事情,每办一桩便暗中记下一笔。若有一日上官想将所有罪名推到他身上,这本账便是他用来谈条件保性命的筹码。
核查使即将抵达宣州,崔府已经不再安全。崔临这才将私账带来当涂,准备处理完李白以后继续带走。
因此他从未打算主动销毁这本账,直到酒车在渡口被拦下,他眼见秘密即将暴露,才想将红绳坛踹进江中。
崔临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东西皆是伪造!”
他挣开衙役,冲覆按使喊道:
“李阳冰与李白交往多年,如今又带着这个来历不明的酒肆掌柜构陷下官!”
核查使没有与他争辩,命人将所有酒坛、车马与随行之人一并押回县衙。
天色大亮时
,县衙内堂已经摆满证物。
杜医师最先封存的两份药汤被取了出来。
灶上余药与张顺端去的药碗味性不同,在场之人的落名与封泥俱在。随后是张顺关于红白信坛的供词、接头人取坛送坛的经过,以及纵火之人随身携带的使府木牌和崔临私印。
昨夜被捕的两名汉子再次画押,供认是崔临命他们焚毁书房。
崔临仍旧咬死私账与证物都是伪造。
覆按使见他死不悔改,又命人取来自己离京前从朝廷档库调出的永王案卷录副。
那份录副正是崔临当年经手整理、呈交朝廷的案卷,末尾还留着他的签押。
李阳冰则抬来李白保存多年的幕府手记与往来书信,请书吏当堂核对。
两边记载很快出现了差异。
李白保存的一封书信清楚写着,某名文士早在幕府议事之前便已离开江南。朝廷收存的案卷中,此人却出现在之后的议事名册里,还多出一段参与谋逆的供词。
类似的日期错位与姓名增添还有数处,而这些案卷全都经崔临之手呈递。
从前永王案早有定论,李白保留的原始手记难以撼动旧判。如今朝廷重新覆按,两份文书摆在一起,崔临当年动过的手脚再也藏不住。这正是他急着害死李白、焚毁书房的缘由。
核查使命人将崔临暂押县衙重牢,连同张顺、接头人和两名纵火者分别看守。待永王旧案覆查完毕,再一并奏报朝廷,押送定罪。
案情暂时告一段落,书吏继续核对红绳坛中的护身私账,将近期支出与几名犯人的口供逐条对应。
连钰齐坐在旁边,衙役替他清洗掌心的伤口。
药水碰上破皮,疼得他龇牙咧嘴。他正琢磨这算不算工伤,能否向县衙讨些补偿,忽然听见书吏低声念道:
“当涂诸户曲例钱,广通行代收,三分上送......”
书吏翻过半页,又念出下一行:
“徐氏旧曲,仍须设法收归。”
连钰齐顾不得手疼,立刻抬起头。
“徐氏旧曲?”
他马上想起住在城郊的老曲师徐翁。
当初米商曾再三提醒,官府严禁民间私自制曲。徐翁守着祖传的老曲母,生活困顿至此,却仍不敢将东西拿出去售卖。
如今崔临的私账中,竟然出现了徐氏旧曲。
连钰齐刚想凑近细看,核查使已经将账簿接了过去。
他扫过那两行字,神色看不出变化,随即合上账册,重新封好。
“此账与谋害李翰林一案没有直接关联,暂且封存,容后另查。”
连钰齐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追问。
崔临已经落网,李白尚需休养。至于所谓曲例钱为何由一家商行代收,又有三成送去了哪里,连钰齐也不想过多掺和这些官家的事。
不过,他心中隐隐觉得,当涂城中那条禁止民间制曲的规矩,恐怕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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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李白被送回别院。
杜医师重新诊过脉,确认他病势已经稳定,这才勉强准许他浅尝一口酒。
连钰齐回酒肆取来那坛险些半途夭折的太白春,又选了一只最小的白瓷杯。
冬阳从窗纸间透入,落在浅金色的酒液上。
上品米的甘润香气最先浮起,其后是清淡桃香与竹叶幽气。甘草的甜意藏在最后,没有盖住酒本身的味道,恰好抹掉了竹叶留下的轻苦。
李白接过小杯,按耐不住地浅尝一口。
连钰齐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李白含着酒慢慢品过,片刻后,眉间终于舒展开来。
“桃香清而不浮,竹叶幽而不涩,末尾那点甘草将苦意轻轻托住,咽下后反有回甘,好酒!好酒啊!”
他低头看向杯中剩余的酒,眼底浮起笑意。
“酒名既叫太白春,我便厚着脸皮认下了。”
连钰齐心中悬了数日的石头终于落地。
这酒入口时的一点苦意转瞬便过,余下的回甘反倒绵长。
大鹏暂栖江畔,正好收翼候风,待长风再起后,便可再次振翅上青云。
下一刻,熟悉的系统声音响了起来。
【隐藏酒品卡牌“太白春”已解锁】
【卡牌已同步录入两台制酒机】
【隐藏卡牌奖励:一百积分】
系统面板上,那张灰暗多日的酒品卡牌渐渐亮起。
连钰齐望着终于解锁的太白春,又抬头看向安然坐在冬阳下的李白。
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