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破阵子

作品:《被阴狠权臣带走后

    几个月前,绥州。

    苏晏在周彻到西北之前,先一步见到了梁冕。

    寒夜无声,帐中烛火飘忽拖出狭长的影。怀远将军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唇边多出一点戏谑:“我还以为,楚明瑜打完你之后做贼心虚,不敢放你出征了。”

    苏晏没理会她的嘲讽,问:“虏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和军报上差不多,虏人和西博两路进军,主力现在在广武卫附近。”

    广武卫位于河曲关和黄龙关之间,若顺河南下,过谷山口,可至黄龙关西关城。

    “他们在绥州试探了几回,没讨到便宜。”梁冕平静道,“眼下长河已经飘了浮冰,过两日估计要下雪,虏人不会放弃这个好机会,往广武卫的东进更像是疑兵。”

    两人的视线落回地图,梁冕忽然笑:“苏指挥使怕死吗?”

    苏晏毫不留情翻了个白眼。

    “别误会,我也是为苏指挥使着想。”梁冕抬手轻轻划过地图,“我会从这里打出去,和河曲关前后包剿。”

    "而苏指挥使有另一条路要走。"

    她的指尖落向地图上另一个点。

    “西博人由迭州向原州东进,你和梁旭领精骑赶去陇州卫,截断西博和虏人的联系。”

    苏晏看向地图上那座边城,崇山起伏间,仅一条红线蜿蜒而过,指向关外的荒漠。

    那是他们要走的路。

    一旦梁冕围剿失败,北虏退向河西,到时候腹背受敌的,就会变成苏晏。

    梁冕平静看着他,烛火映在眼里,照见幽深的墨色,风平浪寂,无悲无喜。

    “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只派梁旭领兵。”

    “但是周彻拿到的军报,会让他们领兵去陇州。”苏晏皮笑肉不笑扯了一下嘴角,“梁将军既舍得自己弟弟,我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会速战速决。”梁冕语气没什么情绪,“事成之后,还请苏指挥使遵守承诺,帮三关追回应得的军需。”

    “这是自然。”

    苏晏的视线在地图上停了片刻,忽然皱眉:“谷山口地势狭窄,大军无法施展,你不担心虏人在此设伏?”

    梁冕闻言笑了一声:“的确是个好计策。”

    “不过苏大人不必担心,等到出兵时,山口的虏人怕是没能力再碍事了。”她眨眨眼,狡黠一闪而过,笑,“还得谢谢苏大人送来的帮手。”

    苏晏听罢也不再多言,转身要离开时,忽然听见梁冕问:“江初宁还好吗?”

    他掀帐帘的动作顿了一下,季秋末的夜风灌进帐里,吹得烛火仓皇飘忽,刺骨的凛冽与萧条。他抬眼看向星河高远的天幕,众星罗列夜明深,迢迢遥望平野空阔。

    山原旷荡,连悲喜也坦荡豁然,留不住微藐的优柔悱恻,怊怅一晃散在风里。

    苏晏面无表情回头看了梁冕一眼,讲。她在很安全的地方。

    原州,河曲关外。

    寒月明辉,照见山河缄寂的枯影,前几日原州落了场薄雪,霜白覆上城头,河面也终于显出明镜一般的平整光滑。他们在这天寒地冻的冷风里熬了数日,终于等来了梦寐以求的天时。

    打头的前锋部队踏冰渡河,小心翼翼借着夜色遮掩,绕到了离长河远些的关城东面。

    月光悄无声息映着墙上的薄霜,旌旗无风低垂,照见幽然的冷寂。他们在关外监视数日,早注意到,这里城防最松懈,驻守的将领也是个年轻的生面孔,是个极好的突破口。

    虏人才要动手,火光凄厉撕破长夜,铺天盖地的箭雨袭向这群不速之客,短暂的惨叫和死寂后,城内守军竟主动杀了出来。

    残兵仓皇退却,河岸的主力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冷不防见第二轮光亮炸在眼前,火铳争鸣惊醒黑夜,仿佛石破天惊的震颤。辛冲的硝烟蔓开,惊马狼狈四窜,虏人死伤踩踏者无算。

    北庭可汗和几个将领最先反应过来,用异族陌生的语言开始叫喊:“他们的枪铳打不了太久!撑到装填的时候——”

    话音未落,后翼又有人惊喊,他们回过头,身后的原野仿佛活过来一般涌近,黑浪扑在眼前,却是银亮的刀锋。

    混沌的叫喊徒劳没入烟尘,似穷途困兽嘶吼。几个虏人将领难以置信看着延军冲散族人,茫然想,怎么会有援兵。

    谷山口的人在干什么!

    梁冕却丝毫不给对面犹疑的机会,水寒风啸长天阔,烧过烽火如昼,金戈铿锵。她挥刀撕开兵荒马乱的敌群,纵马直刺中军。

    铁衣如雪,惊溅血色峥嵘。

    白刃斩秋空。

    河曲关一役,延军击破北虏主力,生擒北庭可汗,斩敌千余,虏获人马辎重无算。

    至于虏人心心念念的谷山口伏兵,此刻仅剩几个残兵半死不活被捆在帐里,哀哀等待着救命的汤药。

    虏人在谷山口埋伏,依水源扎营,哨骑探查出对面位置后,李蘅往他们水源里加了点料。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等到延军去抓人时,营地只剩了几个奄奄一息的活口。

    又过了半月有余,苏晏和梁旭在武叶城阻击西博首领。朔风哀劲的肃杀里,苏指挥使挽弓搭箭,白羽刺破满川风雪,直中敌首。

    西博首领阵亡时,周彻方到肆州,梁冕压下了武叶城的消息,只将一封虏人残寇西逃,欲往陇州附近与西博军队汇合的军报递给了征西大将军。

    周彻身边的几位老将得知河曲关危局已解,难免生出些许迟来一步的不甘,又见陇州尚有敌情,于是答应了镇西侯府的提议,由周彻领兵出黄龙关西进,与陇中边军一同清剿敌寇,务求彻底荡平边患。

    然而梁冕没想到的是,周彻出关不过十日,她在原州接到巽宁卫的急报,说周将军领兵追击残寇途中中伏,现下困守乌山,情势危急。

    乌山位于原州和陇州交界以西,已是虏人常居之地。

    梁冕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周家亲军,听到自己心底刻薄的喟叹。

    果然,果然。

    “陇州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求援了,但陇州到乌山毕竟远些,巽宁卫余部尚在灰北,如今军情紧急,虏人和西博纠兵反扑,末将恳求将军念及社稷大义,出兵相助,解乌山之围。”

    梁冕没有拒绝。

    三日后的清晨,梁将军领轻骑赶到了乌山南缘。

    南坡断崖险峻,军队只得绕西面林地进山,时值隆冬,山间朔风严酷,积雪已没马蹄。

    山地雪深风寒,数九寒天的凛冽直直刺进骨头,又兼林密枝横,军队行进的速度也慢了许多,梁冕扫过眼前平整无痕的白茫,侧脸问那亲兵:“周将军真的在这?”

    “自然。”

    亲兵猛然吹响鸣哨,尖利的哨音一瞬响彻林原,回音绵延。

    他看着梁冕,面上狞笑凶狠。

    “将军已经等您很久了——”

    话音未落,林中杀声震天。可亲兵脸上的得意只维持了一瞬,便沦为不可思议的骇然。

    伏兵冲出林谷的同时,西侧的山坡上竟同时冲下另一群兵马。巽宁卫措手不及,一瞬被冲散阵型。为首那人

    银甲如霜,刀锋狠厉。

    而后亲兵忽觉眼前光影一闪,胸口冷不防一下重击,整个人跌落马下,连滚了几滚,又被长枪插在地上。

    梁冕居高临下看着他,手中刀鞘悠然转了半圈,神情里缺带一点道不明的嗟叹。

    “西博和北庭首领一死一擒,主力伤亡大半,逃还来不及,哪里来的余力反扑。”

    这场战斗并没有持续太久。巽宁卫在苏晏和梁冕的合攻之下很快溃败,厮杀声渐弱,腥锈的殷红浸透霜雪,只余风声苍茫。

    苏晏骑马踱到梁冕面前时,马侧还拖着个人。

    是周彻。

    血蜿蜒从周将军的额角淌下来,凝成狼狈污浊的壳。他怔怔抬眼看着两人,终于显出颓然的绝望。

    “原来梁将军早知道。”

    梁冕没有说话,倒是苏晏嗤笑一声:“征西大将军也不必太难过,死在乌山和死在陇州也没什么区别。”

    周彻对苏晏的冷嘲热讽并没有太多反应,从看到苏晏的那一刻,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京城的一切,只是你跟楚明瑜在演戏。”

    “所谓的边患,只是为了引诱巽宁卫离京。”

    “虏人进犯是真,只不过河曲关的捷报,你们只看到了一部分。”梁冕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说起来,那一役的结果,也算你们求仁得仁。”

    “毕竟户部和太师没给我留那么多军饷,如果没有速战速决,我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她讲这话时,语气里却没有太多讥讽。

    “今日来的,是巽宁卫的精锐吧。”梁冕叹了口气,“周家为了杀我,还真是下了血本。”

    自去年秋周衍暗害梁冕不成,周廷逸眼见联合梁家无望,便拿出了对付辽远的法子,明里暗里给边军使了不少绊子,梁冕实在不胜其烦。

    而与夏时黄龙关捷报一同送进京的密信里,梁冕言及自己审问擒获的虏人将领,得知他们派人潜入关中、山南两道,密探中原情势,并以此为根据,窥视京兆。

    关中道的细作交给镇西侯府清理,与此同时,苏晏离京去了山南。

    两人也是从这时开始商议调虎离山扳倒周廷逸。

    七夕前,山南道的虏人暗桩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他们也没想到,会有漏网之鱼落在兵马司手里,甚至成为周衍做局的物证。

    可君行殿争执过后,他们终究还是要解决眼前的大敌,苏晏索性顺水推舟,和楚明瑜演了一出君臣离心的戏。

    得知是周彻出征时,苏晏和梁冕甚至有些失望。

    比起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周家次子,他们更想杀的,当然是积怨已深的周谕德。

    乌山刺骨的寒风里,周彻平静抬起头:“梁将军和这种阴毒酷吏联手,焉知来日不会和周家一样,落得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呢。”

    “这就不劳周将军操心了。”她慢慢笑了一下,随即对苏晏道,“我无心染指京营,余下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惟朔六年冬,上将军苏晏与怀远将军梁冕持天子密令清洗周家在军中的亲信,及至翌年春残寇尽除,献巽宁四卫虎符于君上。

    苏晏回京当日,楚明瑜原想让他留在北辰宫。

    苏晏拒绝了。

    他遣退了随行的内侍,一个人回了上将军府。

    今年的春日也比往年冷上许多,京中草木尚且蔓发,又在料峭的春寒里显出零落的凄凉,苏晏站在玉锦阁院中,看梨花婉转一地莹白,恍惚想起边关飞雪,竟也生出隔世之感。

    这次却没有人等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