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吃醋?

作品:《藏鸯

    怎么不能!

    沈明祯瞪了燕崇礼一眼,气鼓鼓的脸颊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阿温,快快快……快搬。”

    “把屋里的东西,尽数挪到西侧间。”

    “还有我的话本子和零嘴别忘了。”

    温嬷嬷身体僵了僵,为难站在原地,迟疑道:“娘子,夜里太迟,不如明日再搬。”

    沈明祯哪能等到明日,她恨不得立刻搬走。

    谁知道等过了今夜,燕崇礼又能想出稀奇古怪的法子和她亲近,还不如趁着眼下这天大的借口,好好闹一通。

    她果断否决:“不行,今夜就得搬。”

    “是。”温嬷嬷点头,低头缩着脖子,根本不敢朝身后看,似被鬼撵着一般,带着澜琚几人用逃命的速度,蚂蚁搬家似的一趟趟往西侧间挪东西。

    燕崇礼双眸微眯,盯着沈明祯的背影,许久他都没有动一下。

    直到等东西差不多搬完,沈明祯怀里抱着最后几册话本子,带着澜琚正要往外走。

    “夫人。”燕崇礼盯着她,薄薄的唇抿着,漫不经心的嗓音。

    好端端喊她干嘛?

    还用这种温和至极,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调。

    给她一种要大祸临头的错觉。

    “干……干什么?”沈明祯僵硬回过头。

    前庭吹来的夜风,从屋中穿堂而过,窗外树影摇曳,不时响起各类高低起伏的虫鸣声。

    燕崇礼迈步上前,朝沈明祯慢慢俯下身,他幽深的眼眸看着她低声道:“西侧间紧挨着后院栽种的山茶和梅树。”

    “所以……”沈明祯不由紧张。

    燕崇礼眉峰微挑,眼尾透着丝丝邪气:“盛夏草木繁茂,朝西的那几扇窗子,夫人记得一定得仔细关紧了。”

    “否则不光是蚊虫多,还有飞蛾、螽斯、夜蝉……”

    他声音顿了顿,俯低的身姿,唇角阴影勾了勾:“我若没记错,夫人应该是怕虫的,若是一个不小心,扑凌蛾子落到帐幔上。”

    “嗡嗡嗡地满屋子乱飞,若蛾粉沾到皮肤上多半是会起疹子的,那夫人恐怕要整夜都合不上眼。”

    “我……郎君莫要造谣,我才不怕那些东西”沈明祯哪怕掩饰得再好,她抱着书的指尖还是骤然绷紧。

    “哦,是吗?”燕崇礼忽地笑得别有深意,“想必夫人出嫁前,那西侧间也时常空置。”

    “就算点了熏香,也保不齐有运气不好的时候,再说蚊虫也就算了,万一遇着蛇鼠,夫人可如何是好呀。”

    这一刻,沈明祯脸上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她急急去看温嬷嬷和澜琚,声音发虚:“郎君说的都是真的吗?不会是唬我的吧?”

    澜琚年纪小,早就被吓得半死。

    温嬷嬷低头看着脚尖,不敢看沈明祯的眼睛,声音呐呐道:“娘子,西边的屋子虽然熏过,但郎君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燕崇礼闻言,不动声色看了温嬷嬷一眼,漆眸中赞许一闪而过。

    沈明祯站在外间,走也不是,退又退不得。

    那该怎么办?

    她可是怕极那虫蚁蛇鼠。

    那……她现在搬回去还来得及吗?

    可是就算要搬回去,她的脸面也很重要,那可不能被燕崇礼看轻,必须得燕崇礼主动留她。

    沈明祯一双手紧紧捏着书,就像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她以极慢的速度,一小步一小步往外挪。

    内心不断祈祷,他肯定会留她的。

    毕竟燕崇礼说过,他们是新婚的夫妻,哪能分房睡呢。

    只要他稍微拦一拦,她就立马顺势留下来,绝口不提自己胆小怕虫子。

    很可惜,过了好半晌,沈明祯就快走到屋外了,身后依旧毫无动静。

    怎么还不拦着她?

    沈明祯一阵气急。

    “泱泱。”燕崇礼喊她。

    来了!来了!

    她就知道,他作为端方君子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沈明祯激动地回头。

    燕崇礼望着她,夜风在他身上留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在沈明祯期待的目光下,他从怀里掏出一沓巴掌那么厚的黄色符纸,塞到她手里:“这是之前宴席时,你二哥哥私下塞给我的驱虫符。”

    “夫人拿好,夜里保不齐能用上。”

    “就算用不上,放着枕子下,夜里睡得也能安心些。”

    沈明祯:“……”

    一开始她顾忌着脸面,进退两难。

    好了!

    这下退路直接堵死,她不去都不行。

    夜深,玄珍阁西侧的屋子。

    小花园里,梅枝在地上投下长而凌乱的影子,不时有风吹过,斜影微晃,落在紧闭的窗子上。

    夏夜的虫鸣声,不绝于耳。

    更是此起彼伏地,顺着窗纱缝隙钻进屋中。

    沈明祯闭着眼睛,缩在被子里,外头的帐子垂得严严实实,可越是看不见,越是能滋生出各种虫蚁飞蛾,在屋外或者帐幔上,簌簌爬动的画面。

    她身体绷得很紧,被褥蒙着脑袋,辗转反侧。

    困得眼皮子像坠了两颗大石头,神经却绷到极致。

    一点细微的声响,都叫她浑身一悚,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承尘,连呼吸都放得轻,但始终不敢睡着。

    温嬷嬷带着澜琚守在外间,昏朦的烛影一跳一跳的。

    沈明祯探出脑袋,怀里抱着一摞黄符,小声朝外边道:“阿温,我睡不着。”

    温嬷嬷闻言,眼中温柔之色胜过无奈:“要不,老奴重新收拾收拾,咱们回原先的屋子?”

    “不行。”沈明祯摇头拒绝,“我不回去。”

    温嬷嬷迟疑:“那老奴请郎君过来陪您?”

    沈明祯果断一蒙头,给自己加油鼓劲:“我突然觉得我又不怕了。”

    温嬷嬷:“……”

    门外廊下,一道高大的身影静立在夜色里。

    燕崇礼就站在靠窗离她最近的地方,衣袍被夜露浸湿,透着微凉的潮意。

    他并没有出声惊扰她,只隔着一扇窗子,静静听屋内传出的动静。

    面对沈明祯这种无论如何都想同他和离的倔脾气,他不是没有法子惩罚她。

    只是望着那双委屈时,蓄着眼泪,雾蒙蒙的眼睛,胸口就像被人拿刀捅似的舍不得。

    打着和离心思的女郎,无论如何都是不能惯的,这是他的底线,也是逆鳞。

    燕崇礼克制着情绪,就算知道她怕虫,知道她会彻夜难眠,他宁可就这样,守在外边,听着屋内女郎可怜兮兮发出来的动静。

    直到……

    夜色褪尽,天际泛起蒙蒙的白灰色,花园里虫鸣也渐渐稀疏。

    沈明祯翻来覆去,是在天快亮时紧绷了一整夜的心才渐渐放松,终于在天亮时抵不住倦意昏昏睡去。

    燕崇礼抬手推门,确定屋内的人已经彻底睡熟。

    熹微的晨光,漫进屋中。

    他脚步声悄然无息,慢慢走到床前,垂眸看向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的人。

    燕崇礼俯身,居高临下打量,直到沈明祯无意识嘤咛一声,他回过神,伸手稳稳将人打横抱,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并未惊醒,只是下意识往他温暖的胸膛里缩了缩。

    临近午间,沈明祯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温嬷嬷见燕崇礼坐在窗边看书,只得壮着胆子上前请示:“娘子今日约了和家中兄长们,去西湖泛舟,不知……”

    燕崇礼抬眸,睨着温嬷嬷:“不必喊她。”

    “至于西湖泛舟。”他冷笑一声,脸上没有半点表情,“希望嬷嬷记住了,我与泱泱本就夫妻一体,她没办法、不能做的事。”

    “我替她去,也是一样的。”

    温嬷嬷这个岁数都快活成人精了,还有什么不懂的。

    郎君作为男子,怎么能容忍自己妻子和外人游湖,更何况,以郎君深沉的心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那位容家表公子眼里的爱慕之意。

    她当即把腰弯得更低,恭恭敬敬道:“郎君说的,老奴都会记在心里。”

    转眼一个时辰后。

    时间临近正午,是外头最热的时候。

    前往西湖的官道,燕崇礼像是感受不到晒人的日头,慢悠悠打马在前,身后跟着沈家两位兄长,沈聿修和沈妄。

    沈聿修还好,至少精通骑射不至于太狼狈,可怜手无缚鸡

    之力的沈妄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眼睛被太阳晒得睁不开,连路都看不清。

    “大哥何必骑得那样快。”

    “燕世子着急替泱泱赴约,我们又不急,还不如慢悠悠的好。”沈妄拽着缰绳,声音也被颠簸得时高时低。

    沈聿修回头,表情很是担心:“你说燕世子会不会和容三郎,打起来?”

    沈妄瞪圆眼睛,显得十分不解:“啊?好端端打架做什么。”

    “他们崇文侯府燕家的家风,向来不是以理服人吗?”

    “再说了,大家都是文雅的读书人,你以为是那些一言不合就卷袖子的边关的武将啊。”

    沈聿修看着只长个子,不长脑子的弟弟,长叹一口气:“算了,跟你说,也说不通,爹娘这辈子也指望不上你了。”

    “要是没打起来也就算了,万一真打起来,你记得要躲远些。”

    沈妄不屑冷哼,半点也不放在心上:“我是次子,又不继承家业,指望我作何?我还指望你呢。”

    “再说了,燕世子作为当朝最年轻的状元得圣人重用,看着文质彬彬,哪里像是会打架的。”

    沈聿修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无语望天,决定不跟傻子计较。

    ……

    另一边,容裴卿收到沈家让人递的消息,他早早就到西湖边搭好凉棚等着了。

    临近正午,太阳晒得连蝉鸣声都断断续续。

    容裴卿心里虽然很不解,为什么沈家兄弟选了这么一个时间,但一想到沈明祯会到,他也顾不得那么多。

    不多时,远处传来嘶鸣的马蹄声,惊得他一愣。

    骑马?

    不应该坐马车吗?

    可惜根本不容他多想,燕崇礼已经簕紧缰绳,堪堪在他面前停下来。

    “燕世子?”容裴卿震惊,莫名其妙一股冷汗,刷的一下淌下来,他格外紧张站着。

    燕崇礼没有下马,像是上位者那般,居高临下打量他。

    容裴卿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毕竟对方面无表情的样子,实在叫他心底发慌。

    万幸没多久,沈聿修也骑马赶到。

    他朝容裴卿抱拳,带着歉意解释:“明祯屋里昨夜闹了虫子,她夜里睡得迟,今日恐怕是来不了的。”

    “原本应该早早与你说一声的,只是……”沈聿修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明祯的夫君可崇礼说了,他与明祯夫妻一体,既然是西湖泛舟,他替她走一趟赴约,也算成人之美。”

    容裴卿听完除了失落,还莫名觉得一阵怪异。

    好在他心思不深,虽然想不通,但又觉得表妹也不是故意不来。

    而且她那附近,瞧着不苟言笑,性子恐怕也不好相处,但身份上到底比他高许多,他堂堂正正替妻子赴约,他自然不能小人心性,觉得对方另有目的。

    燕崇礼和容裴卿共乘一舟,沈家两兄弟摇着船桨,跟在后方。

    沈聿修很紧张,而沈妄全程只盯着莲蓬,心里盘算着日子,什么时候可以吃到第一茬新鲜莲子。

    燕崇礼坐在小舟上,也不主动说话,全程都是冷冷地看着容裴卿,但凡对方手里的船桨慢上一点,他表情就沉上一分。

    ……

    西湖泛舟,本讲究的是诗情画意。

    可惜,整个晌午,容裴卿都在往死里划手里的船桨。

    直到临近太阳落山,燕崇礼终于发话了:“今日游湖,不知容三郎觉得如何?”

    能如何?

    容裴卿力竭,感觉自己都快死了,偏偏又不能在对方面前失了体面。

    他勉强喘了口气:“尚可。”

    燕崇礼点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既然如此,容三郎还是归家好生歇着吧。”

    回到岸边,容裴卿别说骑马了,几乎是被人七手八脚抬到马车里的。

    沈聿修和沈妄面面相觑。

    沈妄拍手:“我就说不会打架吧。”

    沈聿修:“这还不如打一架。”

    燕崇礼似笑非笑问。

    “不知两位兄长在说什么?”

    “我瞧着容家三郎挺满意今日出游的,我与他更是相谈甚欢,希望下次还有这样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