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前因

作品:《藏鸯

    “该如何回答?”

    “我好像不太知晓。”沈妄暗暗拉了一下兄长的衣袖,恨不得原地算一卦才好,“我总觉得自己要大祸临头了。”

    沈聿修拉着一张脸,伸手捂住沈妄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只要你好好闭嘴,我们俩就还都能活。”

    燕崇礼拾阶上岸,直直朝沈明祯走近:“夫人怎么来了?”

    “燕崇礼,你是不是故意的?”沈明祯仰着脑袋,眼尾微微洇着一团红,因不满而嘟起的唇,红而娇像花瓣似的,红润的两颊,哪怕生气,依旧是很招人怜的模样。

    整张脸,生动中透着一种扎眼的绝色。

    燕崇礼俯身,没忍住抬手在她鼻尖轻轻一点,神色坦然道:“泱泱何出此言,我怎么会故意呢?”

    沈明祯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澄澈的双目都瞪圆了:“哪有游湖只让容三哥哥一人划桨的道理,还有本该我是与兄长约好的,你怎么能擅作主张,替了我?”

    “是吗?”燕崇礼抿了一下唇,笑容很淡,“不是夫人白日贪睡,才误了时辰吗?”

    “再说了,难不成夫人若与容三郎游湖,得夫人亲自划桨?我今日可是替夫人赴约。”

    “额……”沈明祯满肚子指责的话,一下子全卡在喉咙里,他怎么说得那么有道理?

    她游湖,何时要自己动手划桨,这辈子就没干过这种力气活,这样一想,再对上燕崇礼不解的神色,一时间竟然有一种错怪他好意的心虚。

    但是!这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

    要不是她实在不想提,昨夜她在西侧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事,她何至于处处被他占了上风。

    燕崇礼这人,就像是老天爷派来克她的。

    果不其然,男人忽然话音一转,似关切问:“昨夜在西边卧房,夫人夜里睡得可还好?”

    呵呵……

    哪壶不开提哪壶,沈明祯面无表情想着,咬了一下唇,很是嘴硬道:“不就是因为睡得太好了,才睡迟了吗?”

    “既然夫人睡得好,那我也安心。”燕崇礼挑眉,从善如流会道。

    沈明祯拧眉,不禁怀疑他话中的真假。

    难道不应该是,昨夜他一场算计,害她误了时辰,再顺理成章替她赴约。

    然后以游湖为借口,公报私仇吗?

    “阿兄怎么不和容三表哥一条船?”沈明祯思绪半晌,忽然朝不远处的沈妄招手问。

    沈妄茫然四顾,直到沈聿修推了他一下,他才僵着一张脸走过去。

    “二哥哥怎么不说话?”沈明祯见沈妄捂着嘴,喉咙一咽一咽很紧张的模样。

    沈聿修见弟弟实在不争气,只好代他开口:“他方才在湖里,吃多了未熟透的莲子,估计把嗓子毒哑了。”

    沈明祯虽然觉得事情不太对劲,但的确是她二哥哥会做得出来的事。

    “那阿兄呢,阿兄怎么不和容三表哥一起?”

    沈聿修轻咳一声:“你二哥哥脑子不好,又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我若不看着他,兴许他馋起来,要把那花都摘来吃掉。”

    沈聿修说一句,沈明祯点一下头,总觉得每一句都特别有道理的样子。

    “那我去看看容三表哥怎么样了。”沈明祯丢下这话,头也不回往容家的马车跑去。

    容裴卿躺在车厢里,整个人脱了力气。

    之前还能咬牙强撑着体面,这会子一碗酸梅汁下去,额间细密的热汗,层层往下淌,鬓发濡湿黏在泛红发烫的脸颊上。

    精神气耗尽不说,身上还闷出一身暑气,显得十分狼狈。

    “容三哥哥。”沈明祯站在马车外,往里探头。

    “泱泱?”容裴卿第一反应是着急忙慌拿袖子遮脸。

    沈明祯见他这般模样,心头微软,语气关切道:“表哥也真是的,烈日之下强撑作何,实在划不动,你收了桨在湖面上飘着也成啊。”

    容裴卿叹气,声音闷闷的,带着懊恼:“燕世子来一趟钱塘不容易,我作为泱泱的兄长,总要尽一份地主之谊。”

    沈明祯蹙眉,想了想,还是轻声问:“表哥累成这般模样,这几日就乖乖待在府中静养。应该不会再纵着性子,日日出门了吧?”

    容裴卿有气无力点头:“我都快死了,还出门,除非我疯了。”

    “不成不成,这小半月,我铁定不会再出门的。”

    沈明祯得到保证,这才松了一大口气。

    她似不放心,离去前,还不忘数次叮嘱,话音温柔妥帖,是全然发真心的关切。

    得到容裴卿立誓保证后,沈明祯这才大松一口气,准备去找哥哥会合。

    不曾想,转身瞬间,她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

    燕崇礼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离她咫尺的距离。

    沈明祯被他揽住,清冽的气息,和他本人带来的,无声的压迫。

    两人身形相差悬殊,她整个人以极其亲昵的姿势,几乎完全陷在他的怀里。

    “夫人怎么这般不小心?”燕崇礼低笑,掌心落在那纤细的腰上,不轻不重抚了一下。

    沈明祯仰着头,难得没有反驳,眉心微微皱起,怔怔地盯着男人看不清情绪的侧脸。

    他的目光似乎很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正落在容家的马车上,微微下压的唇角,隐隐透着戾气。

    那种怪异的感觉,一旦漫上来就压不下去。

    沈明祯打量他,心悸的感觉随着胸膛鼓动,她不受控制手脚冰凉。

    她昨日会寻了借口约容裴卿出来划船赏景,纯粹是因为记得前世,也就是这几日,他因为救人差点丢了性命。

    虽然后来办法用尽,拿了一只百年的老参吊住的性命,但最后容裴卿的身子骨也多半废了。

    溺水加之流言蜚语,不多久他又患上肺痨。

    不能出门,不能吹风,只能关屋子里郁郁一生。

    至于那救上来的小孩是活了,可和小孩一同落水的女人,终究没活成。那家人在容家闹了许久,蛮不讲理,只说是容裴卿害死了他家娘子。

    回府的路上,沈明祯心事重重,更是不时偷偷打量燕崇礼。

    也不知道是不是多想,她总感觉今日这一出,像是对方刻意为之。

    燕崇礼坦然地看过去,甚至颇有深意问:“泱泱怎么频频走神?”

    沈明祯沉默片刻,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想表哥身体弱,白日中暑,不知道夜里会不会高热。”

    燕崇礼眼睛眯了眯,车厢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眉眼线条一下子变得锋利异常。

    “夫人若是不放心,我可以替夫人去容家一趟。”

    沈明祯捏了捏手指,紧紧看着对方的表情:“那倒不必麻烦。”

    入夜,沈明祯抱着枕头站在西侧间的屋子前,要进不进。

    昨夜没睡好,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她可不能再睁眼天明了。

    “娘子想回去?”温嬷嬷小声问。

    “我……”沈明祯眨了眨嘴,却又不想在燕崇礼面前失了气势。

    温嬷嬷好言相劝,说了一番很有道理的话:“娘子怕什么,整个玄珍阁都是您一个人的,您爱睡哪里,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

    “就算是郎君,他也不能说玄珍阁是他的。”

    好有道理!

    沈明祯猛猛点头:“阿温,你说得对。”

    “那赶紧的,我们搬回去吧。”

    “西边这屋子,我是一天都不想再睡了。”

    沈明祯带着人,开始搬东西。

    燕崇礼明知故问:“夫人这是作何?”

    沈明神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我想了想,我与郎君是新婚的夫妻,如何能分房睡呢。”

    “昨日是我的不对,今日我还是搬回去的好。”

    “瞧着郎君的表情好像不太愿意?”

    “难不成郎君厌我、烦我、不想与我同床共枕?”

    燕崇礼像是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愣了片刻才回神:“自然不会。”

    沈明祯点点头,心里打着主意,适时开口:“不知道郎君明日有没有空,我听说春风楼出了一款新时的点心,不如与我一同去吃?”

    “点心?”燕崇礼反问,“就你我二人,不带上兄长?”

    沈明祯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对,就你我二人。”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各怀心思。

    翌日一早,沈明祯就醒了,温嬷嬷在一旁替她梳妆。

    燕崇礼从外边进来,他似乎换了一件新衣,枣红的圆领袍,袖口是一圈金边,这种浓重的颜色实在衬他。

    就像她此刻看着他,视线几乎挪不开,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你打扮得这般容重作何?”沈明祯震惊。

    燕崇礼不解:“夫人第一次相约,我难道不应该用心些?”

    无法反驳,他总是很有道理。

    晌午前,夫妻二人已经坐在春风楼雅间,位置临窗,刚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下方的河道街景。

    随着时间临近,沈明祯感到不安。

    这时燕崇礼突然问:“我听万叔说,不远处有一家烤胡饼特别正宗,夫人可否要尝尝?”

    沈明祯正在走神呢,她也没放在心上,随意点头:“好。”

    燕崇礼朝一旁扫了眼,万叔带着人,无声无息退下。

    两人对坐,沈明祯不时朝外看,只要听见石头砸水的声音,她就会紧张半天。

    不知过了多久。

    扑通一声,很大的声响。

    沈明祯捏着手,猛然站起来。

    和她记忆里娘亲说的情况一样,有人落水了,街道上有人惊呼奔走,乱成一片。

    “阿温,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沈明祯飞快朝身后的温嬷嬷吩咐。

    这次容三表哥不在,她不确定会不会有其他人相助,但她不能因为改变了表哥的命运,就眼睁睁看对方去死。

    所以这次出门是借口,带人提前准备才是目的。

    约莫两刻钟后,温嬷嬷回来。

    沈明祯顶着燕崇礼的目光,假装不懂:“阿温,外头发生了什么事?”

    温嬷嬷弓着身体:“老奴听见外头声音,就凑近看了,原来是一位母亲带着孩子寻死。”

    寻死?

    前世不是不小心落水吗?

    难怪明明前世容三表哥水性很好,依旧差点死掉,原来那个女带着孩子,本来就要去死的。

    沈明祯深吸一口气:“救上来了吗?”

    温嬷嬷点头:“听说是从这酒楼路过的盐商,听到呼喊声就跳下去了。”

    “不过那人倒是做好事不留名,母子俩救上来后,就走了。”

    “走了?”怎么可能这样巧合,沈明祯骤然朝对面的燕崇礼看去。

    燕崇礼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喝了一口:“夫人看着我,作何?”

    沈明祯朝四周看:“郎君身边的万叔怎么不见了?”

    她记得万叔水性很好,难不得那所谓的盐商就是万叔?

    如果是这样,那燕崇礼呢,他如果也像她一样经历过一回……

    不能再想,只要滋生出这种思绪,她就会控制不住手脚冰凉。

    恰好这时候,万叔回来了。

    他穿的是黑衣,身上有水痕,袖口就算拧干,依旧明显。

    沈明祯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了。

    万叔像是没有感觉到屋子里怪异的气氛,自顾自朝他们夫妻行礼。

    “郎君和少夫人赎罪。”

    “方才经过巷子,不小心被泼了一身凉水,实在狼狈。”

    “万幸,手里的胡饼被我护得好。”

    万叔说着,从食盒里拿出一个用新鲜荷叶和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温嬷嬷。

    胡饼还热得烫手。

    沈明祯双手紧紧撑在桌面上,她强装镇定,仔细观察万叔。

    万叔只有上半身的衣裳淌着水痕,不像是跳进水里救人的模样。

    她心思全放在万叔身上,并没有注意到燕崇礼的贴身小厮和护卫祝余和飞廉不见了。

    身上力气像是被抽空,伸手要去端茶水,却发现手心在抖。

    燕崇礼举着手里的杯子,亲自喂她,似不解地问:“夫人的脸色这样白?”

    “方才有人落水,瞧着夫人担心的模样。”

    “我都不禁以为夫人,像是提前知道有人会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