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石榴命(三)

作品:《迷失天堂

    楼元盎的妆台也是金丝楠木打的,高三尺,形如三扇绵延的屏风。屏心嵌菱花铜镜一面,背铸海兽葡萄纹,据说是唐贞观年间内府颁赐的“瑞兽镜”,至于楼家是怎么弄到手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镜周还用玳瑁搭了个框,框上嵌小粒珍珠三十六颗,晨昏时映照,满室如洒星斗。

    楼元盎伸手去摸那一颗颗圆润的珍珠。

    小时候她最喜欢抠了,被裘妈妈发现一次就告到母亲那里一次,回回都是楼初英巧言开脱,说是抠坏了,再找了更好的珍珠填上去就行,然后他们兄妹两个一起被楼夫人骂铺张,骂败家。

    细想想,他们确实既铺张又败家。

    但好像今天见,那女人的妆台也和自己的这张很像呢,一颗颗嵌上去的,可是更加瑰丽的白龙珠,能换上一斛普通的珍珠也不止。

    楼元盎自嘲地笑笑。

    当真是既铺张又败家,不然她也不会识得这么多好货。

    不过楼彭当真识货,比她和楼初英这对兄妹还要识货,今天晚上难得一家人围着吃顿消消停停的饭,楼彭果然没有注意她头上的是珊瑚还是瑟瑟珠,便更谈不上认出这是他娇藏的大美人的妆点物,楼元盎顿觉口中山珍成了糯米糊。

    乏味,无趣。

    她像是个恶劣的猎人,不仅将眼前的猎物视为掌中物,还想作践玩弄于它——

    将它玩坏,然后像一个千金万玉宠爱出来的骄纵姑娘,将坏了的弃如蔽履。

    楼元盎歪了歪脑袋,细想了想这种荒谬狂孛的可行性。然后她便确认,有楼初英在,就算今天她把那盯梢的眼睛也挖了出来,从小到大对自己有求必应的哥哥也会帮她摆平一切的怀恨在心。

    他会把那些心都挖出来,送给没了心的比干。

    楼元盎嗤嗤笑了出来。

    好乱啊,但清楚明白的是,她生出了许多恶毒的念头,恶毒到她自己都不敢想这样的自己将有多么恐怖。

    楼初英知道吗,她是这样一个人。他不知道,等他知道了或许也只会假装一切都没有改变,然后默默给她善后,再隐入人群中默默注视她。

    她的好哥哥啊,好到让人憎恨。

    那时候发现阿胜的楼初英,便是这样癫狂吗?

    有人敲了敲门。

    不,是有人敲了敲窗。

    楼元盎知道,是郑弥,但她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等那一阵扣窗声再度响起,如同暗夜孤鸦迟到的夜啼。

    郑弥要掀窗了,楼元盎便开口喊他的名字:“郑弥。”

    他下意识止住动作,隔窗聆听漆黑的房间里幽灵般的叹息:“你的人,没和你说么?”

    “对不起,元娘。”

    楼元盎倏尔拿起台上一盒胭脂想要对着他的影子砸去,可冰冰凉凉的瓷盒握在手中,她燃烧着的心立即熄灭了。

    她把胭脂高高举起,又废物般无能地放下。

    无能。

    楼元盎脸上连笑也随着血色褪得干净。

    楼彭真是个有大福气的人,如楼宗和说的那样,上有溺爱的父亲,下有能干的儿子,娶了个厉害的妻子,壮年时还有个老祖宗遮风挡雨,现在步入晚年,还有一堆人为他前后奔走,而自己,也要为他所累。

    变成这副样子。

    她真的是个无能的人,变成了这副样子还要责怪是时事人情所逼。

    楼元盎盯住镜子里的自己,对窗外的郑弥道:“你走吧。”

    “元娘,让我进来见见你吧。”

    “你走!回去好好养伤,这段时间我都不要见你了。”

    那么用力地吼他,可末了,还要添上这么一句。

    楼元盎拧开胭脂盒,抹了一把就往嘴唇上划。

    一笔笔的划,直到把她的气色都画了出来,但在虚弱的月光下,嘴唇上的胭脂是黑的,镜子里的自己更像只孤魂野鬼。

    不能吓到守夜的小荷。

    楼元盎清醒过来,扭头又看见窗上郑弥的影子不见了,只有一丛丛被风吹得飒飒作响的竹影。

    **

    郑弥再没登过门,无人打扰,楼元盎终于有功夫细细去琢磨楼府空气中弥漫出的紧张意。

    她尝得出,将来恐有巨变,楼彭和楼初英都早出晚归,便是膈府的七老爷等也着实忙碌。楼元盎不想去管禁中前朝的混乱,她只着魔似的,想要见那个女人。

    所以那天又是一顿频繁的家宴,她突然说了个谎。

    说她梦见了母亲,母亲问她青白的一对玉搔头可在,找出来要做繁娘的生辰礼。

    饭桌之上除了她都是男人,楼彭,楼初英,还有筷子都用不太利索的楼艺胜。繁娘还是妾室的身份,上不了桌,故而要么是奶娘陪着楼艺胜,要么是楼元盎看着他。

    在楼彭面前的楼艺胜,比在楼初英面前的楼艺胜还要胆大,惯常沉默无言的饭桌上就他敢突然抬头说:“母亲是八月初二的生辰。”

    他口中还含着饭,当即被楼初英横上一眼,小不点即刻扭头看向已经盈盈笑起来的楼元盎。

    “是呢,繁娘是八月初二的生辰。”

    楼彭发话了:“既然是你母亲托梦,那叫人去找找吧。”

    楼元盎应下,一抬头,对上楼初英考究的视线。她冲他眨眨眼,舀上一勺汤添到楼艺胜空了的汤碗里,楼艺胜特别高兴,不知道是因为这勺汤含着姑姑的宠爱,还是祖母的托梦尽是对繁娘母亲的认可。

    他小小年纪却也知道的,繁娘不是楼家正经的媳妇,也就不是他正经的母亲,但在他心里,她就是他的母亲。

    他为繁娘高兴。

    于是晚饭后,他便耍了开蒙以来的第一次赖,抱着楼元盎的手死活不肯松,就是要楼元盎陪他去找那什么玉搔头,以此再晚些回去读书。楼初英瞥他一眼,坐在边上的楼彭训了一句“小孩子天性爱玩,让他先玩了再说”,楼初英便不再阻拦,放任楼艺胜奔跑着,欢天喜地地拖着楼元盎磕磕绊绊地走。

    然后她们把库房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这对玉簪。

    楼艺胜苦恼地抓头:“怎么会没有呢!是不是姑姑记错了?”他捧起一对极其水润的翡翠镯,“祖母说的不会是手镯吧?”他又放下手镯,捡起一支白玉镂雕蝉翼钗,“又或者是雕了只知了的?”

    楼元盎点了点他的脑门,“怎会!我记得可清楚了,就是玉搔头,青玉的和白玉的,还是外祖传给母亲的,母亲又要传给繁娘的,我绝对不会记错。”

    楼艺胜挠头:“啊——那我们上哪里找啊?没有个簿册可以查一查吗?”

    一边一直当隐形人的裘妈妈开口:“小郎君提得好,外头送进府的礼物,都是要造册登记的呢。不过这都是夫人自己的东西,自从那几位服侍夫人的婆子回去了高陵,这些账册就全都交给老爷,与府中的珍物一同管理了。”

    “那我们去找祖父吧!”

    楼元盎歪歪脑袋,“好呀,不过我觉得就在这里,要去的话你让裘妈妈陪你去,姑姑我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看看是你的想法对,还是我记错了地方。”

    似是要比个先后争个高下,楼艺胜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立即起了劲儿,一拍大腿就往楼彭住的主屋跑去,让裘妈妈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楼元盎扶着门框,就这么坐在了门槛上。

    “那东西丢了吧。”

    楼元盎偏头,就看见拐角廊下走出了楼初英。

    一身素服,像裹了天上的白练,映得他奔三、已多添愁绪的脸庞硬是多出了几分少年时代的青涩。

    楼元盎目光平平,声音也平平,心里却止不住想到了为他怀春多年情难自已的阳寿公主,“嗯,是啊,丢了呢。”

    楼初英往栏杆上一靠,“东西没有,账册定然也是没有的……闹这么一通,想好怎么收场了?”

    楼元盎把下巴磕到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发呆,呆了片刻,她枕着自己的手臂笑:“就说我记错了呗,总不好亲自去翻高陵送来的礼单,这么弄一遭,他的老脸挂不住,府里也要乱成一团。”

    “我去翻。”

    “没必要,钱财嘛,都是身外之物。”

    “那都是母亲留给你的。”

    “我福薄消受不起。”

    “混说!”

    “哈哈。”

    楼初英吐出一口气,犹豫了片刻,还是以玩笑的口吻问:“这么轻易地让他过关,你心里已经憋着坏招了吧?”

    楼元盎捧起自己脑袋,笑吟吟:“是啊,哥哥可愿助我?”

    楼初英轻笑,“有什么是我能够效劳的?你早在等我开口了吧。”

    “是的呢,哥哥知我!”说罢,楼元盎朝他张手,

    他便像小时候那样来拉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她。

    松开楼初英的手,楼元盎推着人往无人僻静的角落走,“查到了吗?她是谁抛下来的饵啊?”

    “难查,她几乎没有动作。”

    楼元盎重新坐在了廊下美人榻上,“很妥帖嘛。”

    楼初英抱臂站着,顺着她扭转的视线看向廊外那一池的清荷晚莲。

    “那可了解梁丞聪?”

    楼初英讶异,“怎么提起他了?他不是梁寿彤的儿子嘛,娶的是范阳卢氏的女儿,长子四岁,还有一个两岁的女儿,都是这位卢夫人所生,他又极其讨梁老封君的喜欢,故而行事狂浪悖逆,但他父亲梁寿彤一向严厉却很少能够管教到他这里。”

    “嗯嗯,听起来是个魔王。”

    楼初英蔑笑:“化隆满地公卿,谁家没几个不肖子孙呢,不过其中,他为甚。”

    楼元盎仰头笑问:“这么说,哥哥也知道他的一些阴私之事?”

    楼初英略想了想,“算是吧,但没有人命,让人记忆不深。”

    说罢,见楼元盎似是有些失望,楼初英笑问:“他哪里冒犯你了?”

    “嗯……挡我道儿了。”

    楼初英大笑起来。

    楼元盎便在他爽朗的笑声里,故作天真狡黠地仰头去问他:“我如果要弄他,哥哥会帮我善后吧?”

    一息。

    两息。

    三息。

    楼初英缓了缓才反应出楼元盎这个言简意赅的“弄”字,究竟实指哪种弄法。

    她要弄死他。

    或许没有这么过分,但让而今如日中天的首辅梁家出一桩惊天的丑闻,这梁丞聪距离被打死祠堂以正家法的结局也不远了。

    楼初英的面色重新严肃,“他冒犯你了?哪天?最近你出门就是那天郑弥来接你……”

    “哥。”

    楼初英噤声。

    “我想让太老爷早点回来没问题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闪着斧钺之光。

    楼初英喉咙一紧。

    她还不急不慢地添上一句:“我这也算,为民除害了吧?”

    **

    楼彭处当然没有簿册,楼艺胜大失所望,汗如雨下地跑回来时,楼元盎已经走了,在门口等着他的只有一脸阴郁的楼初英。

    顿时,热汗变冷汗,楼艺胜战战兢兢地捏了个礼。

    “嗯,回来了,你姑姑有点困先回去了。”楼初英其实也有些累了,声音也有些敷衍,他将手中的礼盒呈到楼艺胜面前,一边追过来的裘妈妈连忙接过打开,展示给还有些发怵的小不点。

    “啊?这也不是玉簪子啊。”他小心嘟囔一句。

    楼初英勉强笑笑:“嗯,你姑姑记错了,是玉镯,青的,白的,上面雕的莲花、凤凰,祖母给的,你母亲一定会喜欢的。”

    楼艺胜还是难掩失落。

    楼初英摸摸儿子的脑袋,“好啦,这一来二去你母亲都知道,什么惊喜秘密都不成了,你现在就把东西送给她,等八月初二,爹爹再另选对好的玉簪作礼。”

    “哦好,祖父也说要另挑几件送给母亲呢。”

    楼初英抿唇,“嗯,去吧,去和你母亲说,我待会儿就去看她。”

    楼艺胜的眼睛亮了,“好!爹爹要说话算话!”

    说完,就害怕楼初英反悔一样,他从裘妈妈那里抢过东西揣到怀里,一阵风似的跑没了影,等跑了半路,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走得急,居然忘了给楼初英行礼告别。

    楼艺胜刹住脚。

    繁娘已经闻声接了出来,一看他哭唧唧的,赶忙迎了过来,“阿胜!你怎么了?”

    楼艺胜长长叹气,“母亲……我闯祸了。”

    “啊?”

    但这小子还分得清轻重缓急,把匣子往繁娘怀里一推,“礼物!爹爹还说一会儿就来看母亲!”

    手上一重,繁娘一愣。

    然后楼艺胜踮脚往她脸上亲了口,嘱咐一句“阿胜借花礼佛提前祝母亲华诞,不过今天爹爹好像心情不好”,然后自己便垂头丧气地往自己的卧房走。

    繁娘忍俊不禁,抱起匣子去追那小小的一条影子,“阿胜!走错路了,书房在另一边!”

    “啊啊啊啊啊!阿胜都这么可怜了还要去背书吗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