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石榴命(四)

作品:《迷失天堂

    近来不知为何,楼元盎老是梦见柳术。她从不会这样的,就算是以前也很少能梦见郑弥。

    不过这么算来,自六月的天贶节过后,她便再没有见过柳术,也鲜少听闻他的消息。

    她好像回到了从未见过柳术的时候。

    她的世界里只有郑弥。

    所以一出门,身边有没有偷窥的眼睛,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十分容易辨析。

    楼元盎乔装改扮,直往城北花街柳巷而去。

    今天是七夕乞巧节,乞巧和她无关,只要她说一句出门去见郑弥,楼彭根本不会想到验证,且日暮宫中赐宴,楼彭作为挑大宗的嗣子,带着他的儿子楼初英,直要和七老爷等楼家耆老往宫中领宴谢恩。

    简言之,楼彭很忙,忙到楼元盎在宫外借着他的名号胡作非为也鞭长莫及。不过胡作非为之事楼元盎不会干,但假传消息花前月下的事情楼元盎颇为在行,毕竟楼彭珠玉在前,她作为好学上进的女儿自然要向父亲看齐。

    她要以楼彭的名义,约见羊车巷的那位大美人。

    一切都是楼初英帮她包办妥帖的,楼元盎到时,包房里人已经齐全,她们对着窗外别家结彩垒起的乞巧楼指指点点,隔壁的丝竹弦乐从大敞的轩窗中汩汩流出,缠绕在那言笑晏晏的一主一仆身上,令人注目。

    楼元盎并没出声,只是负手站在门边,看着窗边的女人。

    那以轻容纱为里的淡黄罗衫透气生凉,不绣纹样的白练裙扎着长命缕腕饰改制的丝绦,只不过她的长命缕比楼艺胜编的长命缕要精致得多,上面的南珠也比那小家伙到繁娘匣子里乱翻出来的碎珍珠贵重得很。

    她鬓边只插了一簪石榴花,就是楼元盎留下的那支。

    楼元盎抬手,护卫便推了推门,窗边的人即刻转身,含着潋滟秋波的眼眸里的惊喜,像是升腾而起的火焰璨璨而落,最后化作一声警惕的探问:“女公子走错了。”

    楼元盎抿唇微笑。

    她今天的这副行头是托繁娘翻出来的,楼初英十来岁身量不太高时的少年装束,简而言之一个字,那就是贵,贵得与王孙公子并列一处,一个乞丐如此打扮,都能被趋炎附势的小人捧作天上客。

    楼元盎和楼初英长得能有五六分相似,但女人还男人终究是不同的,叫风尘烟花之地的老妇人睃上一眼,楼元盎自当原形毕露。

    楼元盎颔首道:“卢娘子。”

    “大胆何人!”她身边的小丫头先暴呵起来。

    楼元盎摆摆手,身边的护卫便像雷电一闪,捂着那丫头的口鼻将人拖出了门外。

    “太聒噪了。”

    门阖上,楼元盎兀自从容地走到窗下的牡丹花桌台,顺起那西域进来的琉璃酒壶,往成套的琉璃盏中灌。

    水花四溅,毫无怜惜。

    卢氏轻声细语,向已经盘腿席地而坐的楼元盎福礼,“元姑娘。”

    楼元盎抿一口盏中酒,“认得我啊?”

    “认得姑娘鬓边的这只珊瑚簪。”

    楼元盎笑笑,举杯向她道:“葡萄美酒,千金难买,赏个脸吧。”

    “奴不敢损元姑娘的面子,但奴今日身体不适,恐无法承受元姑娘的美意,切莫见怪。”

    楼元盎端着酒,又笑看向她纤细的身材,不见臃肿,只有腰腹微隆,束胸的高腰罗裙已经松松垮垮地系于脐下,裙裾应当较她往日放宽了三寸,她这一步一摇间,便如流云委地、泄水空瓶。

    “唔——是我强人所难了,再劝上一句,更要让卢娘子觉得我不识好歹了。”

    “元姑娘。”卢氏扶着腰,颤巍巍要往地上的软垫跪,但这也不过是一种柔弱的礼数,她并没有跪下去,而是重又站起身,收紧下巴,眼中雾濛地乞求问:“奴不知元姑娘此来何意,只望您怜惜,放奴一条生路。”

    楼元盎翻手将盏中的葡萄酒倒了,那深色血一般的液体,险些泼到卢氏洁白的裙裾上,卢氏倍受惊吓地一躲,却见肇事者还若无其事地倒酒,边倒酒边嗅着新酒满溢出来的果香。

    “这么沉不住气,怎么进我楼家的门啊。”

    楼元盎又端起新满上的酒,“武陵春,化隆酒行新酿出的佳品,这回总该合卢娘子的心意吧?”

    卢氏捧着肚子跪下,“求元姑娘开恩。”

    楼元盎一瞬不瞬地截住她的视线,将酒盏往唇边一靠,浅尝了一口这所谓的佳酿,然后将杯子拍到桌上溅了满手的琼浆。

    “你身边伺候的下人,可没一个知道你攀上的是哪家门户,你家老爷告诉你他姓楼了?告诉你他才失了结发妻子?告诉你三重重孝在身他还能许你飞上枝头当凤凰?”

    楼元盎嗤笑:“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只可惜啊——”

    她生得面若春花,肤如凝脂,孕期血气又充盈,不施胭脂而色若桃花,当真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且观她举止形态,竟荒谬地与栾平那个女人有几分神似。

    但世上不会有第二个阿胜了。

    “他在外面有很多人,也有会有很多孩子,家里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本来也能当这些人中的一个,享尽荣华富贵,一生无忧,但你偏偏要作死。”

    “你要做什么!”

    楼元盎偏头,看向窗外。

    百尺高的乞巧楼,上接苍天似真能触摸到牵牛织女,地上的姑娘们穿针验巧,拜月慕神,便是沦落风尘的烟花女子,也都要高吟起清商曲。

    七夕啊,佳节。

    楼元盎的视线落到卢氏脸上,漂亮的剪水双眸下也横着浅淡的阴影,足见她身为母亲,怀孕怀得辛苦。

    “梁家人让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么?”

    闻言,卢氏的脸一僵。

    “两头吃啊,够精明的,你也像那些人一样在等?看楼家和梁家哪个先败,反正揣着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怎么投奔都有底牌。”

    “你在说什么!”

    “不用装了,你一出门,楼彭给你的那处院子就被我封了,不想,狡兔三窟,这隔壁的院落也是你的财产,反正要什么证据没有,想要怎么个死法我都能成全……这么混乱呐,是不是我还能赌一赌,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楼家的种啊?”

    卢氏剧烈喘息起来,“你……你动我,长楷不会放过你的!官府也不会置之不理的!”

    楼元盎端着酒笑,“怎不说梁家会为你报仇呢?”

    卢氏的眼神慌乱着急。

    “哈,你自己清楚的呀,在楼彭那里好歹有几分露水情缘,还有一个孩子,在梁家那里,可就是用之即弃的棋子,你还有个弟弟养在梁家启复门外的庄子上,虽为家丁,实则人质,你常常遣人给他送吃送喝,哄骗他说你嫁人,又守了寡,揣着一个遗腹子,能分到不少遗产——”

    楼元盎嘬了一口酒,当即就被辣得喉管灼痛。

    “真的假不得,假的真不了,这身份还是求楼彭帮你做的吧?好叫你事了之后功成身退。他正经办事一向周密,况且你这个身份也拿不出手,他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不敢偷懒,现在你就算死了,官府要查,也只查得出你刘卢氏小产,抑郁自杀。”

    卢氏的惊恐溢于言表。

    她的眼泪就这么涌了下来。

    “求……求元姑娘救我。”

    楼元盎挑眉:“我可是要来杀你的呀。”

    “元姑娘也是女子,定然知道女子的不易。奴家遭难,除了阿弟早早就卖给了人伢子,其他人全都死在悬水河里了……奴,奴也是没法儿了,这才……不然好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当别房小妾,生的孩子也无名无份被人骂作野种……阿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梁家拿着他的命来威胁我,我怎么能狠心!”

    她膝行至楼元盎身前,牵住楼元盎的衣摆,“元姑娘也有兄弟姐妹,定然能理解奴的心情……奴从来都不奢求什么,就想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奴知道错了,这个孩子奴自己会处理,绝对不会给元姑娘添乱,但求元姑娘开恩,救奴一条性命!”

    她直接磕头。

    磕头。

    头上的石榴簪都掉到了地上。

    楼元盎沉默,按捺住已经爆发在喉咙口的那些怒骂。

    多么可怜人啊,战战兢兢侍奉楼彭,结果发现自己的婢女意图爬床取而代之,然后就把这个婢女送给了外院的护卫;多么可怜的人啊,自己藏了又藏的密道密信被野心勃勃的丫头发现,然后就把她封进了新砌的墙里;多么可怜的人啊,明知道自己的阿弟是个吃喝嫖赌杀的货色,还让他金银不缺、衣食无忧,还要为他卖官鬻爵、为祸一方。

    真是这世上最最可怜的人,如今都能在仇雠面前忍辱负重地委身求全。

    太可怜了,哭得我见犹怜,如果楼彭在此,怕是一颗花心都能叫她哭碎,怕是甘愿为了她怒发冲冠,直接提剑去杀了楼初英和楼元盎这对奸猾歹毒的兄妹。

    可怜。

    趁她低头,楼元盎的指甲往杯中一搅,把酒盏送到她的眼前。

    卢氏睁大眼睛,没有多少犹豫,接过酒一饮而尽。

    楼元盎垂眸,伸手把自己头上的珊瑚簪拔了下来,重新扶着她精致脸,戴到她乌黑的鬓发间。

    “多谢元姑娘!”

    楼元盎点点头,拇指一比,方向似是对着紧闭的房门,“擦擦脸吧,那是你的生路。”

    她叩首:“元姑娘大恩,奴没齿难忘,下辈子当牛做马——”

    “还是这辈子吧。”楼元盎重新拿了盏白瓷杯握在手中把玩。

    “奴这辈

    子定当听元姑娘差遣,但凭姑娘吩咐!”

    楼元盎嗤笑,但没出声,就这么等她利索的爬起来,腿脚发软、劫后余生地往门处走。

    门开阖。

    隔壁的嬉闹娱乐之声更嚣。

    忽然,所有的声音都次第消失,像是华宴将尽、曲终人散,只有楼下的清商曲,像是要直接唱到天上鹊桥去。

    然后是门板关也关不住的混乱,把墙上挂画里的狐仙儿都惊动,趴在纸边一个劲地要往外窥探。

    楼元盎抬手,重新给自己斟酒。

    苦酒。

    难喝。

    但她一杯接着一杯。

    楼元盎毕竟不会喝酒,喝得急,品不到一点滋味,也不懂这酒里能有什么意味叫人醉生梦死甘愿于此,隔壁前戏都还没有落幕,楼元盎胃里的灼烧便穿孔般蹿遍四肢百骸。

    她觉得有些热,叫夜风吹着,头也要一抽一抽地疼个要死。

    但她还只是木讷地倒酒,举杯,喝酒,一气呵成,像是个暴殄天物的老手。

    暴殄天物,她真是暴殄天物,那般美的一个人,居然转手就送到了梁丞聪哪个专好孕妇的渣宰床上,不过这人五毒俱全,比起他干的那些吸食禁物、暴虐侍妾、草菅人命的贪赃枉法事,这种床榻间的癖好已然排不上号。但就是他手上栽的这些人命,都搬不开梁老封君倾注在他身上的偏心,楼元盎居然要用这么低劣的法子迫害他——

    楼元盎自嘲。

    迫害。

    她其实和这个卢氏没什么两样,触及自己的利益,都极尽险恶能事,却还要自欺欺人说:自己也算为名除害。

    她才是那个害。

    楼元盎举杯的手有点抖。

    她的手又沾满了酒。

    忽然,她瞥了一眼房门。

    隔壁没动静了,一场男欢女爱如同天上的流云散去,月明星稀,皎洁的月光落在楼元盎的杯子里,像是一粒正在溶解的上好的春药。

    药是她上楼前随手向鸨母买的,这座花楼里到处都是这种生意,如果她还有闲心逛上一圈,说不准货比三家还能省下几个铜板。

    楼元盎仰头尽饮杯中酒。

    她才喝了一壶半,隔壁就没了响动,这梁丞聪真是没用啊。

    楼元盎叹气,呼吸间全是酒臭。

    她不喜欢这个味道。

    楼元盎撑着冰凉的地板,探身要去够落在地上的石榴簪。

    够不到。

    永远都在指尖,却永远也抓不到。

    她忽然就撑不住摔了下去,桌上的酒壶酒杯被她的腿脚踹得原地跳了跳。

    有点疼。

    楼元盎就这么趴着,望着那石榴簪。

    楼彭真是有福气,有楼初英这样的儿子不说,还有她楼元盎这样的女儿,瞧,外面一桩又一桩的情债,都要她来管。她不想管,但哪怕是为了楼初英,为了楼艺胜,为了楼家,她只是要脏这趟手。

    还要把自己变成这副禽兽模样。

    “哈。”

    楼元盎爬起来,把金簪攥入手心,同时房门被人推开,咯吱一声,像是这金簪困在她掌中奋力的尖叫。

    郑弥边打量着四周程设,边沉默地走到她身边。

    楼元盎斜眼,瞥见了他的靴子,还踏过街上被车马撞翻的海棠果。

    脏。

    “你来了。”

    郑弥蹲身,伸手似是要去扶她,可楼元盎背着他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然后把那根金簪拍到了他胸前,“拿着。”

    郑弥握住金簪,也包住她的手,“元娘,你喝得太多了。”

    “嗷,是啊,喝得有点多了。”但她一甩,就能把郑弥甩开,她指着一墙之隔的隔壁,“隔壁,就帮我料理了吧,你应该最懂我心意了。”

    她没站住,往他怀里栽倒,又顺手摸摸他的脸颊,胡子刮得干净,可依然扎手,“去吧。”

    郑弥捧住她那只手,送到唇边印上一个湿热的吻。

    楼元盎以为,这就结束了,就像隔壁已经精疲力竭睡成死猪的梁丞聪。但郑弥张开了嘴唇,也撤下了坚固牙齿的防御,绵软的舌头像是浑身游走的狐狸精,缠绵悱恻地舔舐着她手上的酒。

    一瞬间,褪下去的热血掀起灭顶巨浪没过大脑。

    楼元盎浑身都开始抖。

    突然,有人扣扣门,楼元盎刹那间连酒都醒了,不知哪里来的猛力把眼前人推开,手痉挛地抓起他的袖子胡乱地擦拭,直将手指都有些刮疼了,她这才又推了他一把,径直往外走去。

    她的步伐沉重却坚定,粗看看几乎找出不她喝醉的痕迹,但走出了柳肆,转入一条凄清的花街,楼元盎抬头就撞上一个熟悉的男人。

    柳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