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谨愿将今天的经历称为一场酣畅淋漓的逃难。

    豪华酒店套房的主卧倒是和以前住的普通房间有所不同，落地窗外的风景格外美丽。

    床边竖着一只沉甸甸的行李箱，里面装着直播设备和笔记本电脑。

    一如他以前东奔西跑住酒店时的样子。

    而他明明就在k市，却有家不能回，被人从自己家里“赶”了出来。

    现在终于从一堆忙乱和安慰中来到独处的空间，脑子才开始倒放今天的记忆，一点点把那些没在意到的没时间思考的东西整理出来。

    当时他在电梯里遭遇语言袭击，整个人完全是懵掉的。

    理智上他能听得懂对方在控诉他，倾诉对他的喜爱，要求他为粉丝负责。

    感性上他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碰到了一个疯子，而且这个疯子看起来很有可能下一秒会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刀给他捅个对穿。

    秉承着幸福者退让原则，容谨是一退再退。

    心里还乱七八糟想着这人在电梯里步步逼近也太没素质了，不知道乘电梯时不要随便走动吗？

    直到手碰上墙壁，退无可退了，电梯恰好到了，门一开，嚯，那长枪短炮手机镜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召开记者发布会呢。

    而且一个个那气势，跟电梯里这疯子一模一样。

    这要是打起来，要么电梯掉下去狗带，要么他在楼道里被打到狗带。

    容谨觉得自己大概当时是努力思考试图在这从来没见过的艰难困境前寻找出解决方法。

    结果感性和理智一通互殴，反而叫他大脑一时短路，让电梯里那个哭得快抽抽的疯子先出去。

    人家居然真出去了！

    容谨当时按了电梯下到一楼才觉得这真是荒诞的开始荒诞的发展。

    更荒诞的是他从火车站转机场飞到k市又好不容易回家，只想马上去屋里躺着，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上门禁卡和钥匙全都落在家里，刚刚进单元楼甚至是蹭那个怪人的进来的。

    接下来的事就很普通了。

    有人要进来，蹭了门禁卡出去，顺便把人劝走，还借了手机报警，通知物业和保安，免得他家那层楼一堆疯子搞事危害邻里。

    然后一群人一起去派出所走了一趟。

    回家等开锁师傅开门后，发消息给叶修报平安，报备给考拉直播专门为他在k市开设的分公司——整个公司的人都在负责与他有关的事情，可以当日常助理用，不过他用不着。

    接着是一波一波的来人。

    分公司半拉青壮年全来守护他的安全，安慰他受伤的心灵。

    从这些在娱乐圈工作过的人这里，容谨听到了一个词，叫私生粉。

    这类粉丝，不，这些人通常不被称为粉丝。

    只是顶着粉丝和爱的名义，疯狂入侵明星偶像的私生活，跟踪偷拍潜入家中电话骚扰都已经是家常便饭。

    掌控偶像隐私就会让这些人有快感。

    又说基本上是个出过名的明星都很容易有私生粉，不管男女老少，但年轻好看的更容易让人有幻想。

    分公司负责人来了，总公司老板的电话也来了，换了个房间开始开小会，看怎么处理这件事。

    那些人虽然被带走批评教育，但电梯监控录像没有声音，实际上还没抓到什么切实证据。

    单以目前的行为来说违法都称不上，估计下午就能放回来。

    也就是容谨名气太大俨然成了k市旅游的一张新名片，得小心对待，不然可能原地警告几句就完事了。

    所以，真让这事在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没什么用，就算粉丝群情激愤，也只能是谴责这些私生罢了。

    容谨也认为该压一压，最好压得一点风浪都没有。

    他倒不是觉得闹出去有用没用，而是他比安慰他的分公司负责人，有一层更深的恐慌。

    在对方口中，这些人表面再以爱为名，实际上做出的疯狂行径都是为了自我满足，与爱无关。

    还夸他阴差阳错应对正确。

    不然他要是当时慌了怕了，或者生气了，那些私生就不会那么安静了。绝对会非常得意于挑起他这些情绪，并更进一步的激怒他。

    本身就是那么危险的处境，要是氛围上再一失控，发生什么事情真的不好说了。

    容谨却清楚，在系统给的那堆buff洗礼下，这些人还能这么做，是真的因为喜欢他。

    不，用当时那简直吓人的告白来说，是爱他。

    说起来好像也不奇怪。

    系统并不能把所有人变得一模一样。

    它只是让喜欢他的人在面对他时，各种降低恶意提升爱意和友好度，还把素质和道德提高了。

    喜欢他本就是对他抱有善意，加上本身的素质和他粉圈友好环境潜移默化的引导，才会一个个在他面前理性到不像粉丝。

    可如果有人的素质和道德是负数呢？

    哪怕被系统提升了，仍旧是负数，是常人无法企及的疯狂和扭曲。

    每个人的喜欢是不一样的，如果做出这些跟踪他偷听他监视他试图掌控他事情的人，真的对他没有恶意呢，真的觉得这样是为他好呢？

    这些人只是爱得太浓烈，浓烈到即使被系统一再削减，也显得行为格外过激。

    看，至少一起去到派出所后，可以确定私生粉们身上没一个人带着凶器，没有人想要伤害他。

    甚至面对他时行为举止还显得挺礼貌的，就连同乘电梯的年轻人情绪不崩溃时也很正常，像个普通的粉丝。

    这不是更吓人了吗！

    容谨想压死这件事，就是他自己已表现得足够好——别管他当时有没有反应过来——没有给私生们情绪，那后续报道上就更不应该让这些人从中获得成就感。

    不然传得满世界都是又不能对限制私生行为起到什么实质作用，那岂不成了私生粉胜利的勋章？

    开小会的时候又来了一波人，是分公司负责人请来的专业团队。

    把整个家地毯式排查一遍，看有没有被安装偷拍窃听设备，吃的用的有没有被下奇怪的东西，家中有没有丢失个人物品。

    因为这也是私生的惯用手段了，偷拍的隐私画面不仅可以自己享用，还可以拿来威胁正主，有的还会拿去卖钱。

    容谨那时候简直是抽离的。

    他可以想到自己被拍到半裸照甚至裸照传播出去的下场——社死，让他这种连腹肌都不会拍照炫耀、面对大众时某种程度上挺保守的人恨不得从来没出生过的社死。

    倒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外貌属性都超标到非人了那肯定是好看到爆的，但谁愿意被全网欣赏点评隐私部位甚至可能成为流传千古的网络梗啊！

    他也可以想象到自己一举一动实则都暴露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还自认为家里很安全的恐怖感。

    他更可以想象到自己也许已经吃下了某些奇怪的东西还毫无察觉，像负责人说的这些人喜欢把自己的血让偶像吃下去，好像这样就能融为一体了。

    可他当时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管是恐惧、慌乱、恶心、害怕，还是愤怒。

    他只是在反反复复的想，原来这也是爱吗？

    人很容易用自己的行为处事去衡量别人，而容谨这辈子都没想过要对一个人去做这些无论哪一条都写着伤害的事情。

    他无法理解。

    他不能接受。

    结果应该说是好的吧。

    他之前过得太单调，令这些私生粉们很放心，顶多只进行到搬过来暗搓搓当他邻居，没有进到他家里来。

    还是他这次突然消失连着夜不归宿，才引爆了私生粉们的不安和怒火。

    但也可想而知，要不是这次爆发出来，就这些人像鬼一样慢慢接近他，迟早会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潜入到他家里，指不定哪天半夜他睁开眼睛床边就站了个人看着他。

    那时候真就是恐怖故事了。

    小会开完，达成共识的是这套房子没法继续住，不然就是跟私生当邻居，迟早得出事。

    老板建议他另买一栋房子住，要那种安保特别好隐私保护很严密的小区，不一定要在k市，换个城市更好，还能让人摸不透他行踪。

    至于k市这边的分公司留着做线上，等他确定新住址了，再给他招几个助理和保镖保护他人身安全。

    容谨顿时想到了他回来之前才和叶修说好买的独栋别墅。

    但就算那边买好了，长久住过去也是不行的。

    一旦他频繁外出活动，迟早会被私生粉定位到。

    而且，那个小区应该也不能算安保特别严密吧？

    好像没有很注意过这个，不过从价格来看，容谨很刻板印象地以为起码一个小目标以上的房子才能称得上这种标准。

    至于助理保镖就算了，他不习惯身边跟着别人。

    容谨收拾东西，像住进来时那样提着一只内容物都差不了太多的行李箱走出去。

    家里除了房东留下的家具电器，一切都是他亲手添置的。

    他当时真的觉得这会是他在新世界的家。

    他在这里过了年，弄出了很多热度创新高的直播，剪辑了两个系列，重新练好了吉他。

    可这种安全感轻易地就被摧毁了。

    走之前，容谨把墙上花篮里打蔫的花拿出来，下楼时顺便扔进了垃圾桶。

    经过银行时，他要到叶修的账号信息，转了三千万过去。

    负责人给他先在豪华酒店开了间套房做过渡，专门留了三个员工给他当临时的生活助理，住套房其他的房间。

    这就是他此刻瘫在熟悉的酒店大床上发呆的原因。

    他在网上搜了下私生粉，蹦出了非常多的新闻报道和视频，国内外的都有。

    一条条翻阅着，越看心里越沉甸甸的。

    这与“魔性美貌”无关，单纯是世界上就有着这么一群人。

    只不过以前他是个不追星的普通大学生，从未关注过，如今自己成了那个星，自然将这些人吸引过来。

    最可怕的点在哪呢？

    在于

    他的粉丝对他的一切喜爱，都建立在“魔性美貌”带来的属性上，其它的只是这部分的延伸。

    类似于先看见他，被非人级别的外貌和魅力打出暴击，感到欣赏或喜欢，然后被系统判定为粉丝，把主播职业对粉丝的那堆buff套上去。

    什么提升爱意更纯粹，降低对他的恶意，提高道德素质，提高公众友好度等等等等一套连招打下来，人保底就成了他路人颜粉了。

    至于要不要继续了解他，加深喜欢他，那是人家自己的选择。

    但无论如何，喜欢他弹吉他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好看，喜欢他打游戏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好看，喜欢他在外溜溜达达是因为他长得特别好看。

    他本人做什么，吸引力都是越不过“魔性美貌”这个点的。

    所以，对于私生粉来说，要在外貌上找到取代他的人是不存在的，完全不会因为这个放弃他移情别恋，只会越来越喜欢他。

    他的围脖粉丝数量已近六千万，算算时间和现在围脖还没发展到如他原世界般兴盛的现状，就知道这是个多么不可思议的数字。

    而且还在疯涨。

    公司没给他买僵尸粉和水军，舆论控制也很省心，有时候引导下话题方向就行，他在这方面大大省了公关和运营的费用。

    所以，他这些粉丝基本是活人，只是和沉默的大多数一样，热爱发言的是少部分。

    即使这样，每条围脖的点赞评论转发数量都是一骑绝尘的第一名，甩开第二名不知道多远。

    这么大的基数，能出多少私生粉？

    容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

    他练吉他时照理来说手指是好看不到哪里去的，按着弦，磨得坑坑洼洼，像被剁了几刀的猪肉。

    但在被增强的恢复力和固定的外貌数值下，指腹很容易就恢复成原样。

    就算最后好不容易练出来一些茧子，也没有在表面结成厚厚的皮，只是指腹按着略微变硬了点。

    现在，那点硬又快恢复成柔软了。

    他受伤不会留疤，熬几个大夜不会有黑眼圈，也许狠心往自己脸上来一刀，也会愈合到毫无痕迹。

    因为成人mod的恢复力敏感度和“魔性美貌”非人级别的外貌数值已经定死了，不会降低也不会提高。

    这样常青树般的惊人美丽与魅力，会让他的正常粉丝慢慢变成私生粉吗？

    之前因太过剧烈而抽离的情绪重新回到身体，一股脑汹涌地冲了出来。

    然后糅杂成巨大的后怕和恐惧。

    容谨忽然感到无比的委屈。

    他昨天开始心情就不是很好，他想家，想到自己现在的存在毫无意义，但叶修温柔地亲他，拥抱他，安抚他，他今天终于心情变好了一点。

    回到家里，他本可以慢慢恢复过来的。

    但他的家被彻底地摧毁了。

    以后就算私生搬走了，他也不敢再住回去了，因为那是个离大家太近、太容易出事、且已经被私生们盯上的房子。

    他对里面任何他亲手布置的东西都失去了安全感。

    他以后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都不会获得安全感了。

    有人有网络的地方就有私生，只要他还在活动，总是能被找到的。

    容谨想给叶修发消息，点进qq又退出了。

    如果这是在梦里，或者面对面，他都能毫不犹豫把叶修抱个满怀，倾诉自己的难过。

    但隔着屏幕，就留足了斟酌和犹豫的空间。

    叶修还在训练，他不该打扰的。

    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只能让叶修为他担心。那么多大明星都解决不了的事，叶修这种不露面肯定没遇到过私生粉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办法。

    不要因为人家是社会人士多吃几年饭就理所应当去依靠人家，叶修也是会累的，不如说已经很累了。

    算了。

    容谨听见闷闷的敲门声，不重，不是他的房门，隔了一段距离。

    随后他的房门被敲响了，容谨打开门，是同住套间的助理。

    三个都在。

    助理警惕道：“有人在外边敲门，容哥你待房间里把门反锁，我们去看看。”

    另一个助理说：“有可能是客房服务，这酒店规格挺高的，私生应该不至于追过来。”

    第三个给了第二个一下，让他别把话说得这么绝对。

    敲门声变得急躁，鼓点般砰砰落下。

    容谨忽然感觉到一阵异常的平静。

    和之前的抽离不一样，是一种验证事实的近乎绝望的死寂。

    他说：“没事，我一起去看看吧。”

    于是，一行人一起穿过套房的客厅，打开大门。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年轻人，这回倒是戴着口罩遮住了脸，却遮不住狂热的眼神和兴奋到发红的皮肤，还有那对准他在录像的手机。

    容谨从耳中到大脑一片嗡鸣，已听不见对方说话的声音。

    他只是想。

    这操蛋的狗屎的异世界。

    死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