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生事件后的第三天。

    容谨从另一家酒店的套房出发，去码在日程上的菌汤店做直播。

    他来k市的时间不巧，不是采摘新鲜菌子的季节，因此一直没去尝试这颇负盛名的美味，想等着留到六到八月份直接吃最新鲜最好吃的。

    但最近还是提上日程了。

    毕竟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活到那么久了。

    冷冻就冷冻吧，他嘴不刁，说不定冷冻和新鲜的在他这吃不出区别呢。

    这已经是换的第三家酒店，但他行踪太容易泄露了，背着设备出门时看到私生守在门外已毫不意外。

    助理把私生隔开，容谨出了酒店后上了另一个助理开的车，直达菌汤店，要了个包厢，开播。

    回来后的第二天他就照常复播了，没有继续请假，甚至直播时长比之前更长。

    这么下去，要不了很长时间，合同里一年六百小时的直播时长就能完成了。

    “服务员把锅都锁了，到时间才来打开，防范的太严实了。”

    “好鲜的味道！”

    “新鲜的更鲜？那好吃到有点难以想象了。”

    “我以前吃菌类还挺少的，杏鲍菇平菇香菇金针菇，都是这种很常见的，这下是刷新对菌类的印象了。”

    “那个怎么说来着，红伞伞白杆杆？虽然经常听到吃菌子中毒见小人的事，不过正儿八经来吃还是要注意安全，自己试一下大概就不是好玩的了。”

    “外面先不拍了，接下来吃饱喝足了打算去公园溜达一下，还想去图书馆转转，不过图书馆应该不能直播，那就等我回去再播吧！”

    “最近都在住酒店？因为酒店离直播地点路程比较近嘛，省了坐车的时间，而且打算出k市继续去旅游了，到时候得在外地天天住酒店了。”

    “有什么推荐的景点吗？不出名的也行，但怕出名的就算了，不去扰人家的清静。”

    吃完后，容谨下播，收拾东西离开。

    门口等待的是十多个私生粉。

    从那天暴露在他面前后，这些人演都不演了。

    容谨仿佛压根没看见这些人，在助理护送下出门，上车。

    没去公园，也没去图书馆。

    因为肯定有私生在那里等着他了。

    他回了酒店。

    当天傍晚，结束白天训练吃完晚饭的叶修给他发消息。

    两人聊了几句，容谨说：“天气暖和点了，我又打算往外跑了，才想起来了h市两次，你都没陪我去过西湖玩！”

    叶修表示：“冬天有什么好看的，就是个湖。等六七月份过来有荷花看，到时候我夏休，正好有空给你当导游。”

    叶修补充道：“不过我不爱旅游逛景点这些，自己也没怎么去过，指望我给你讲个一二三人文典故出来就免了。”

    容谨：“我旅游听这些也少，除非是很有名的景点，不然都是自己瞎溜达看景色。”

    容谨：“冬天过去也能看断桥残雪嘛！别有一番意趣！”

    叶修：“那你来。”

    叶修：“我晚上带你去看。”

    容谨：“晚上看啥，乌漆嘛黑的一起去偷鸡摸狗啊？”

    叶修：“你还有这爱好呢？”

    容谨：“把偷鸡去掉，摸狗的爱好我确实有。”

    容谨：“突然歌性大发。”

    叶修：“洗耳恭听。”

    容谨拨了语音，唱了首断桥残雪，得到叶修的鼓掌声。

    叶修声音被耳麦一录，有点儿沙，一本正经点评道：“音色给满分，水平给及格，情绪饱满给八十，综合评分八十。唱得不错。”

    容谨的麦品质就很好了，毕竟是靠这个吃饭的，他发出选手的抗议：“要当评委的前提是有当评委的实力吧，你先唱首来征服我再说。”

    叶修说：“一票否决权，敢挑衅评委，你出局了。”

    容谨更不服了：“天啊，竟然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我要告到中央去！”

    叶修语气平平：“哇，我好怕啊。”

    容谨差点没绷住笑，“你这什么态度？太嚣张了吧！”

    “怕被告到中央的态度。”叶修说，“唱歌就免了，给你听点有意思的。”

    容谨来了兴趣，“来来来。”

    随后，耳机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似乎是摘下来放到了桌面上。

    然后是容谨听着挺耳熟的键盘敲击声。

    只不过和以往那种仿佛有节奏般的飞舞不同，这下是真能听出或急或缓的节奏。

    甚至根据敲击轻重不同区分出了不同声音，组成了一段略有些走形但很明显能听得出来的曲子。

    是他那天在叶修宿舍看的动漫的bgm，当时他听着好听，叶修来催他睡觉，他把耳机戴给了叶修分享给叶修听。

    叶修就拿键盘弹了这一小段，重新戴上耳机，说：“可以吧！”

    容谨毫不吝啬地鼓掌，“假以时日，音乐区必有你一席之地！”

    叶修说：“一点皮毛而已。你是不是马上要过生日了？”

    容谨看了下日历：“没有啊，还有个把月呢。巧了，我今年生日居然在小清明！”

    叶修疑惑：“小清明是四月初四？”

    “对，正清明是四月初五嘛，小清明就可以去上坟了。这个是阳历，我过阴历生日的，三月初四，具体算下来每年哪天生日都不太一样。”容谨说，“一听你就是过阳历生日的。怎么，打算给我送礼物？”

    “是啊。”叶修说，“本来以为没时间准备了，现在看来还成。”

    容谨笑道：“这么好啊？”

    “这就叫好了啊？”

    “你多久过生日，我也给你准备一下。”

    “太提前了，不着急。”

    “万一我给你弄个大惊喜呢！”

    “千万别。”叶修汗颜，“你不会整个巨型一叶之秋蛋糕送到嘉世来吧？”

    “肯定不会啊，你这个思路方向不对。是给你过生日，又不是给你操控的游戏角色过生日，那样弄得像粉丝献礼一样。要做也得做你本人的巨型蛋糕。”

    容谨茅塞顿开，“你这主意还挺不错的，提前预约翻糖蛋糕不知道时间够不够。”

    “我拒绝。”

    “放别墅里又不会被人看见。”

    叶修还是拒绝：“人家是看不见，我看得见啊！”

    “那算了，但想想，好像想不出你有啥特别想要的。”

    “路边随便捡块石头给我送过来都行。”叶修确实没什么想要的，或者说他想要的不是容谨能送的东西了。

    “真的很随便了。”容谨说，“你怎么不捡块石头给我寄过来，还准备生日礼物呢？”

    叶修无奈：“我在追你啊！”

    容谨大惊：“你意思是追到了就不用送礼物可以送石头了？！”

    叶修沉思片刻：“也不是不行，还挺省事。”

    容谨气笑了：“大哥，你顺坡下驴也得看看这是不是坡吧？给你三振出局了啊！”

    叶修：“这才一次呢！”

    侃了几轮，容谨还是问到了叶修生日，五月二十九日。

    现在才二月底，隔了三个月。

    语音电话聊起来就是比打字痛快，挂断之前，叶修突然问：“最近没事吧？”

    容谨淡然自若，奇怪道：“没事啊，怎么这么问？”

    叶修说：“人没在跟前又每天见不着了，总有点不放心。有事要说啊！”

    “放心吧，我能有什么事，你还是给自己多挤点休息时间吧。”

    “我作息一直健康着呢！”

    “你等国家把长期熬夜这个词用健康形容后再这么说。”

    来往了几句，道别后挂断了。

    私生事件后的第十天。

    容谨收到一个厚厚的包裹，里面是他的照片。

    从酒店楼下拍的，从走廊上等着他出去时拍的，在他外出直播时拍的，照片里总有着当事人自己的身影，仿佛是他们的合照。

    聚集在他住的酒店外的私生越来越多。

    光是平静以对，得到的顶多是还算不太过激的行为，却得不到真正的平静。

    跟叶修保持日常联系中。

    私生事件后的第一个月。

    小区物业打了电话来。

    告诉他有人撬锁进了他家，他家物品大量失窃，目前已经报警了，需要他回去配合统计财物损失。

    容谨回去了一趟。

    家中一片狼藉。

    他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还装了直播设备和电脑，除了必备证件，也就几套换洗衣物和他给爸妈买的饰品，因此东西基本上都在家里。

    现在，那些他用过的物品差不多都丢失了。

    他精挑细选配色很喜欢的吉他，他睡过的床上用品，穿过没带走的衣物，做过饭在系列视频里当老演员的厨具……

    反倒是原房东留下的那些质量品牌不错的家具电器尽数完好。

    简直像被挑剔的强盗掘地三尺。

    统计出来，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有怀疑的目标在，很轻易就抓到了。

    入室盗窃大额财物，进去了一批人。

    很年轻，知道后悔了，父母哀求着，容谨没有答应和解。

    拿回来的个人物品容谨扔的扔，捐的捐，一样没留，包括那把吉他。

    跟叶修保持日常联系中。

    买独栋别墅弄工作间的事叶修都办好了，多出的钱已转过来，问要不要把他那份钥匙寄给他。

    容谨处理完事情已去外地，不会长期停留某个地方，不方便收快递，让叶修先拿着。

    私生事件后的第四十天。

    因为清明节不好大肆庆祝，前两天考拉直播就已在网站和软件盛情的给他过了生日，要不是他不想太张扬，本来老板还打算借此办个商业宴会的。

    粉丝准备了相当多的二创视频、绘画接龙、线下买大屏广告、商场庆生等给他过生日，直播间很热闹。

    私生们也给他准备了礼物

    如果不是前天直播结束后从他床底下爬出来给他的就更好了。

    如果不是助理里面有一个被钱收买了把人偷偷放进来的就更好了。

    容谨拆开了叶修提前几天寄来的礼物。

    里面居然是满满当当一大盒超轻粘土小人。

    总共二十个，代表容谨二十岁了。

    每个小人穿着的衣服都是不同的，是容谨在各个地方旅游直播时更换的装束。

    还会有相应的装饰，像海边的贝壳，大大的花束，酱色的烤鸭，红色的兔头，曾把他吓得飞起的彪悍双马尾等等。

    手艺没那么精致，上色挺不错，捏得有点粗糙。但神态活灵活现，看得人能接收到满怀的心意。

    容谨立刻拍了一堆照保存起来，挑了最漂亮的几张发给叶修，还发过去一堆猫猫按住舔毛的表情包。

    叶修：“生日快乐啊，小容同学又长大一岁。”

    叶修：“克制一下，再舔就秃噜皮了。”

    容谨：“太完美了！太感动了！我超喜欢！”

    容谨：“我！决！定！了！”

    叶修：“以身相许？答应了。”

    容谨：“不，我给你的礼物一定会让你同样震惊！”

    叶修：“可不兴攀比。”

    容谨：“就要攀比就要攀比！”

    容谨：“你怎么想到送这个的？平时不像做手工的人啊。”

    叶修：“那你就小瞧我了。我可是手工达人。”

    叶修很坦诚：“太贵的送不起，太便宜的又敷衍，只能送个心意了。”

    叶修：“人聪明手灵活，稍微学学，小事一桩。”

    容谨：“大神太谦虚了，佩服佩服。”

    叶修：“美德嘛，低调。”

    容谨有时候真觉得跟叶修聊天，就跟两人在

    对着讲段子一样，常逗得他发笑。

    人家自己这么说是一回事，能为他想一个这么有心意的礼物，从头去学做粘土小人还做得有模有样的，肯定要废不少心思。

    还得压榨几乎没有的空余时间。

    可惜他现在已经没有地方把这些东西好好保存起来，要不然他可以专门订个展示柜装着，让任何一个人进他家门时都能看见。

    私生事件后的第四十一天。

    清明节休息一天。

    容谨早已完成了合同里今年的直播时长，不过现在不算是加量不加价，老板给他签了补充合同。

    看来公司真的赚很多。

    嗯，这是句废话。

    今天私生依然在骚扰他。

    和叶修保持日常联系中。

    他说今年没去扫墓，希望过世长辈们不要怪他，继续保佑他。不过现在大家在地下不用给他太发力，考清华北大是别做梦了，赚的钱也够多了。

    叶修说他家给过世长辈扫墓的职责早就归属他弟了，又说今天去看望了一个朋友，下次带他去。

    他岔开了话题，没问朋友的事，也没答应。

    私生事件后的第五十六天。

    容谨昨天已寄出给叶修的生日礼物，助理被他派出去兵分几路掩护行程，终于让他清静地独自到了陌生的城市。

    他裹得严严实实，去了当地一座很高很险峻的山。

    下雨了。

    今天恰好是谷雨。

    有时候他的生日会在谷雨那天。

    深夜雨中爬山的感觉不好受。

    只有他一个人。

    很好。

    站在最高点时，滑了两跤的容谨已是浑身湿透脏兮兮的，雨却恰好停了。

    不过容谨并不觉得这场景有什么悲情可言。

    容谨有个习惯，他强烈想做的事，不论是好是坏，他就一定要马上做到。

    这次已经是一拖再拖了。

    早在衣柜里诞生了死亡的想法后，就像心里栽了颗种子，只是叶修不许它发芽长大。

    他有听叶修的。

    他再等等。

    再等等。

    但再等也不会变好的。

    他没有听叶修的。

    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叶修。

    这是他的执着。就像叶修少年时会为了打游戏离家出走，他总要为了回家尝试一次的。

    他之前一直不敢。

    既然系统能用语言触发还残留的程序，那他为什么不对系统说他要退出这个游戏呢？

    因为他害怕。

    他害怕自己得到的退出不是死亡，也不是回家，而是失去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却又无法跨越世界重新获得自己本来的躯体，于是彻底变成一个灵魂游荡在这个世界上。

    他害怕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这是一件只能和死亡放在一起试验的事。

    如果不这么做一次，不就是坦然接受了这无理的穿越吗？

    但他不能接受啊！

    哪怕是无用的抗争也得抗争一次吧！

    就算死亡后回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什么都不做的话，只是在原地静静朽烂成思乡的木头而已。

    容谨无法用父母希望他过得开心快乐来说服自己，他只会想到自己美好生活时父母在家因他的失踪或死亡以泪洗面，他将永远背负着这份罪恶感。

    但他不能如此轻率对待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需要在自己心里放一个许愿瓶，瓶里装下一颗又一颗证明他过得不好的折纸星星。

    星星装满时，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说，看，我该走了。

    他不是什么都没做，公司网上把私生的消息压得严严实实，私底下每天都在斗智斗勇，只是输的那个人总是他。

    因为那些人有钱有闲有时间，只需要疯狂的不择手段的接近他就好了。

    他要顾虑的却太多，甚至作为公众人物，对待这些人的方式都不能显得粗暴。

    装在防水袋里的手机没有做格式化，基本都是工作内容，容谨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只除了一点。

    他设置了一条定时发送的围脖，时间是三分钟后。

    然后，他给这个点已经在睡眠中的叶修发了条消息。

    “能在这时候想起你，我的确是喜欢你的。”

    手是湿的，打字太艰难了。

    容谨改成录语音。

    他语气轻松。

    “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没记住我就再说一遍。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记住，那都不是你的问题，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放在心上。

    “这次不要跟我对着干了。

    “再见，叶修。”

    发完后，他删除叶修好友，卸载qq，看到自己的定时围脖已经发了出去。

    再看一遍，还是非常满意。

    怎么会有这么合适的场景和台词呢？

    他也要走出虚假的世界回到真实中去了。

    简直像是某种命中注定。

    “系统，我要退出游戏！”

    没有他恐惧的毫无回应的寂静，心想事成般，脑中响起了久违的熟悉的电子音。

    [玩家退出……退出登录……]

    容谨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心情愉快堪称迫不及待地向前方走去。

    这不是一个称得上美妙的场景，天地间笼罩着夜的昏沉和冷空气的寒凉。

    可容谨仿佛已看见春暖花开。

    他对着仍有着大片乌云满是阴霾的天空和雨后朦胧黑暗的山谷，像电影主角楚门谢幕时那样笑着鞠了个躬，说：

    “假如再也见不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然后，伴随着系统仍在卡顿的电子音，容谨踏入空中，猛然下坠。

    山风冷冽凌厉，他已保持不住表情，但他知道他在笑。

    他终于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