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虞管事

作品:《雁山去(重生)

    34

    紫罗外园里,妆点了很多爬架的淡紫色的藤花,从藤驾底下一点点蜿蜒向上,枝条伸长到假山山顶。施珩看着含璋,她像是坐在了一片淡紫地衣上。

    清雨在一旁劝道:“七姑娘,府上还有些备用的衣裳,还是先进茶水间去吧,您嘴上都起皮了……”

    楚杏衣回头,抿了抿唇,又扯了扯自己的下裙,欲言又止。

    她挪动了半步,到底是有了离开的意思,清雨松了口气。

    她找来其他婢女,示意。又有两个婢女轻轻架起楚杏衣的胳膊,半推半抬的,带走了。

    清雨对三人致歉:“让贵人见笑了。筵席还未开始,三位贵人可愿在内室稍作等候?”

    含璋道:“不必了。我们只是来赴宴的,等到开宴了,用过饭就走。”

    “是。”清雨又道,“公主殿下,不是我府想要怠慢你,实在是……少夫人碰到了些麻烦,暂时走不开。让公主见笑了。”

    “无事。本宫知道少夫人的为人,再这里再等一会就是。”含璋没在意。

    英国公的少夫人是一个滴水不漏的性子,不会出错,说话三句吞一句,相处起来实在累人,施珩也和含璋做一起,乐得清净。

    秋当家扶了下鬓角:“你们坐吧。这紫藤花倒是好看,我去找少夫人聊生意。”

    秋当家刚走没多久,清雨派来上茶水的奴婢弯腰过来,上了三碟子小巧的点心和色成极好的新茶。

    都是些常见的点心,也就指节大小,旁边还有副银叉。施珩看着没什么胃口,太过精致,精致得有点死板。

    且英国公家的厨子不太行。

    里间。

    楚杏衣头上半素半金的首饰,因为她的愁容,显得更黯淡了。

    她细声细气道:“清荷姐姐,我并非故意在那里的。我……我……”

    清荷还要听她往下说,就见她掩面哭了起来。

    虽然知道楚七姑娘性子软,但每次接触,清荷都会加深这一认知。

    也不知道楚大人怎么养的女儿。

    “七姑娘,莫哭,”清荷轻轻拍她的后背,“别急,你慢慢说,是怎么一回事?”

    楚杏衣又低低哭了一会,才双眼通红地道:“我……我把大雁弄丢了……”

    清荷追问:“纳彩的那座大雁?”

    楚杏衣咬着下唇,点头。

    清荷眼前一黑:“丢在哪了?”

    楚杏衣又默不作声摇头。

    迎着清荷的目光,她又道:“我不知道丢在哪了……”

    清荷这下也想哭了。

    国公府不去猎真的大雁,一是谢子胥不善武艺,二则是少夫人觉得快有几个成年皇子,他们订婚肯定是要猎真雁的,英国公府当避其锋芒。

    没了真大雁,也不是不重视,谢子胥好歹是英国公的嫡二公子,给楚家的大雁,是著名大师用百年松木雕刻的。

    光是给大师的工笔费,就是一笔天价了。

    清荷极力镇定:“七姑娘,你再想想看,丢在什么地方了?有没有个大致的范围?奴婢们帮你去找一下。”

    楚杏衣流下泪来,难堪道:“……应该是丢在我家里的。”

    清荷一听就知道是家事。

    她稍一回想,理了理楚家的情况。楚大人唯一的儿子是妾室生的,宠妾灭妻更甚,楚杏衣的婚事又是几个姑娘里最好的,应该是惹了家中谁眼红。

    清荷问:“七姑娘心里可有猜测?”

    楚杏衣摇头。

    清荷又问:“七姑娘先前派柚子出去,是为什么?”

    楚杏衣期盼道:“我想让柚子把假大雁带过来,求少夫人想办法。”

    还有假大雁?

    楚家只不过是一个七品官,后宅本事倒是有够大的!

    清荷安抚好楚杏衣,又派了几个婢女掩护柚子进屋。

    等假大雁被送过来,清荷打开木匣,略看了一眼,就看到了粗糙木头毛刺。

    清荷就没见过这么粗糙的东西。

    等真的大婚,婚礼队伍的最前方,出现这样一个假大雁,旁人对英国公不得笑掉大牙?

    她“啪”一声盖上木匣,抱起匣子就去找少夫人。

    “少夫人——”

    少夫人保养得当的手,轻抬碗盖,来回刮动瓷杯口,柳眉带着三分蹙意,她道:

    “城南的铺子确实是因为前年地龙翻身有了破损,但也不是没有生意,秋当家这是看上了城南的哪座铺子?”

    秋当家坐得端正,抹了口脂的唇张口语出惊人:“全部。”

    少夫人微凝。

    她避而不答,对门外抱着假大雁的清荷浅笑:“清荷,有要事找我吗?”

    秋当家还想再赖一赖城南的事,但看清荷神色焦急,识趣道:“少夫人先忙,那我就先走了。”

    门户大关,清荷打开木匣,高举上去:“少夫人,楚家把纳彩的大雁弄丢了,做了个假的上来。”

    少夫人上手,摸了摸木雁的刺边,沉声:“是够假的。”

    她问:“确定是在楚家弄丢的?”

    清荷道:“奴婢也不能确实,七姑娘支支吾吾,讲不清楚。”

    “麻烦。”少夫人道。

    这座木雁是英国公夫人生前打造的,再造个假的也不合适,少夫人睫羽低垂。

    她道:“去暗市,找虞管事帮忙找找。”

    清荷犹豫:“虞管事这一个月,好像都没开张……”

    少夫人道:“只是找个东西罢了,和她们做的阴私事又不沾边,暗市找东西的私活多了去了。”

    清荷应了:“是。”

    忙完了这些琐事,又到了筵席当开始的点,少夫人揉了揉眉心,起身迎客。

    紫罗外园的席面上,凉菜陆陆续续上了桌。

    “大公主安。”少夫人福身。

    她身量丰腴,是很富态的长相。

    含璋和她点头,落座在上首,闷头喝了个小半碗饮子。

    几度聊天,少夫人都没有一个字谈及谢子胥,东西里外聊了些琐事。

    席面被限制在了女眷间。

    *

    按着施珩给的名单,程江蓠早上和章显荣跑去斗蝈蝈,各种出言不逊,再继续留下章首辅的名号。

    章显荣在这些不正经的事上很有天赋,除了赌博,其他几项上手很快。

    纨绔们眼看着他从什么都不会,到轻易弄死两只金黄色的蝈蝈,更是气得牙痒痒。

    能在清早就出来斗蝈蝈的纨绔,一般都是逃学

    出来,心里再恨,也不敢让家里长辈知道。

    程江蓠觉得这样不行,在仆从堆了打听了他们的家世和书院,拿碎银支唤小孩去找他们长辈告状去了。

    “章首辅的四公子,在珍宝坊被某某家的公子爷欺负了!”

    珍宝坊是个斗蝈蝈斗鸡玩陀螺等的大坊。

    程江蓠静等纨绔们的长辈来抓人。

    他专挑了那些家风重视读书的人家,至于家里比较豪放不羁的,不在他告状的范围内。

    珍宝坊外马车林列,下来的第一个人,落下阴影。

    章显荣顺着阴影的眉梢抬头,扔了蝈蝈笼子,道出称呼:“爹。”

    章建资。

    程江蓠低头,心脏在泵血跳跃,他没有和弑母仇人对视。

    “显荣。”章建资也叫他。他年纪大了,这两个字叫得很慢,还能听出抱恙后,嗓音里的痰意。

    章建资问他:“你喜欢混迹市井?不想去读书吗?”

    程江蓠这个视角,能瞥见一点章建资的手。他看着手背的部分斑纹,屏住呼吸。

    他听见章显荣一贯轻慢的声音:“不想读书。你也没想过教我读书。真想教我读书,早十年就可以教了。”

    “早十年?”章建资眯眼,也轻慢道,“十年前你能读什么书?”

    章显荣说:“能学会我娘的名字。”

    周围的纨绔各种眼神交流,回家挨罚后,这些话或许就能传遍好几户人家里去。

    章建资袖子抖落,朱红官府的袖子甩了一阵风出来。

    他挥手示意周围的家丁上前,他们轻易制住了章显荣。

    “你不必学你母亲的名字。不想读书,那就跟我来吧。”章建资转身,走得不快。

    程江蓠跟上队伍。

    珍宝坊的门关上了。灯火黯淡,蝈蝈的身躯亮眼,又留下一众吵闹声。

    他们被按上马车,章显荣不管不顾要去掀车帘,小贩们一点点到脑后去,马车最终停在了茶楼底下。

    “上去。”章建资下令。

    章显荣很不满地上去,靴子把楼梯踩得很响。

    “包间。”茶楼二楼,章建资言简意赅。

    “是。二号包间还是空的。”掌柜的道。

    “小二!”

    “嗳!客官,跟小的来!”

    似乎像是正常来做客。

    进了二号包间,里面坐着一个女人,见到章建资,俯身下跪。

    口中道:“主子。”

    “虞管事,”章建资坐下,没叫起,说了来的目的,指着章显荣,“给他找点事做。”

    “是。”虞管事道。

    她沉吟片刻,给章显荣列出事情:“今晨,英国公府给楚检讨一家的纳彩木雁丢了,求到了我这里,四公子接这个活可好?”

    章显荣大叫:“我不要!”

    章建资没说话,几个家丁过来捂住了章显荣的嘴。

    他啜饮了半杯茶。

    “就这个了。虞管事,给他几个人手。”

    虞管事低头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章建资威胁道:“显荣,你别发疯。在外到处招猫逗狗的,不如在章家乱来,我也能给你兜着。”

    他咳嗽两声,痰意更明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