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第 67 章

作品:《天杀的,白捡的男人跑了

    邺平城的名门望族用香极其讲究,熏香不知是清洁,更是身份的品味与标志。

    从小便作为侯府世子的沈砚耕也不例外,哪怕是那日初见,大雨冲刷,杨满枝将他背上时仍能闻到他身上隐约残存的响起。

    所以,此时此刻能从他身上闻到除沉香之外的味道,对杨满枝而言非常新奇。

    “你回来了?”杨满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就先搂住了他的肩膀:“怎么换了身衣服……你喝酒了?”

    沈砚耕似乎有些局促,拉下杨满枝的手,随后站远了些,抱歉地说:“陛下御赐的酒,我不得不喝。很难闻吗?”

    他喝得不多,但以防万一还是换了身衣服才来见她,只是他低估了这酒气经久不散。

    “沈同说你在等我,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回来了,你好好休息,我走了。”沈砚耕作势要走,杨满枝却伸手拉住了他。

    “怎么说句话就要走?”

    “夜深了,连日奔波你也累了。”

    “我不累,”杨满枝坐起身,拉着沈砚耕往前拽,兴致冲冲地说:“今日接风宴高兴吗?陛下都请你喝酒,那帮走火附势的人应该很眼馋吧?”

    “嗯?”沈砚耕细细品味了杨满枝所说的话,恍然大悟后哭笑不得:“那叫趋炎附势。”

    “啊……不重要不重要,”杨满枝嘿嘿一笑,摆摆手:“反正你是出了一口气。”

    人睡沉的时候身体会发热,所以刚醒来的杨满枝,攥着他的手也是暖的。沈砚耕将她的手握着手里掂了掂,笑而不语。

    杨满枝瞧他心情似乎不佳,于是收敛了笑容,问道:“你不高兴吗?”

    “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英华今日没有赴宴。”

    闻言,杨满枝流露出担忧地神色:“她怎么了?陛下会不会怪她不来?”

    “是她自请思过,陛下虽然可惜,倒也没说什么。”

    “她肯定是十分难过。”杨满枝的手被握着,她盯着自己的膝盖,语气有些落寞:“这几天她虽然不说,但不经意间还是会露出茫然的表情,我虽然陪着她,却也不能为她做更多。”

    房间的灯有些暗淡,跟她的心情一样,沈砚耕偏头看着她的表情,忽然提起了往事。

    “那日我不告而别,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为什么说起这个?”杨满枝挠挠他的手掌心,说:“过去两三个月了,我早就不记得当时想什么了?”

    沈砚耕合拢手,将杨满枝不安分的手指攥紧,说:“那时药婆陪着你吗?”

    “对啊,”杨满枝瘪瘪嘴,理所当然地说道:“跟我一起骂你负心汉来着。”

    “骂出口了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咽不下那口气,”杨满枝收回手,转过身去侧对着他:“所以我来京城找你了。”

    手中一空,沈砚耕看着自己的手心,虚空握了握拳,说:“所以即便是胜似亲人的曹婆婆的安慰也不能消解你心中的郁闷。

    “有些情绪,注定要独自消化、疗愈直至能够坦然地接受,重点不是旁人做了什么,而是她决定去做什么。”

    杨满枝抿唇,回头看着他说:“那我就什么都不做吗?”

    “当然不是,”沈砚耕摇摇头,温声细语地说:“你这样陪着就很好。”

    “哼,”杨满枝看见他的神情,努努嘴,打趣道:“我看你也适合去做教书先生,一定桃李满天下。”

    “那也得先遇见肯学的学生。”

    怀疑沈砚耕在含沙射影,杨满枝伸直了腿,弯腰将肩膀往前送,松松筋骨:“沈先生你要克服苦难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酒意上来后,沈砚耕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他身子一歪靠着床柱,望着杨满枝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又掉书袋。”杨满枝说着向另一边床柱靠,和沈砚耕对望:“沈十说陛下给你升任右骁卫中郎将,是很厉害的官职吗?”

    “嗯,”沈砚耕进来的时候没关门,夜风吹进来,让他勉强吊着一口精神,“十二卫中郎将里,我是最年轻的。”

    “好厉害,”杨满枝眼神明亮的说道:“这就叫年轻有为?”

    沈砚耕的脸上看不见多少喜色,他沉默了片刻说道:“褚高升任右骁卫左郎将。”

    “也是右骁卫吗?”杨满枝看他昏昏欲睡,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他厉害还是你厉害?”

    “他归我管辖,是我的下属。”

    听闻这话,讨厌的人被压一头,杨满枝得意地挑眉,隐隐兴奋地问道:“那英华呢?这次多亏了她果断出兵,才能及时支援。既然褚高升官了,那她应当也升官了吧?”

    原先困倦的眼皮缓缓抬起,沈砚耕静静看向杨满枝,喉头滚动,轻轻摇头。

    方才闲谈中生出的些许快意,一瞬间尽数消散,杨满枝脸上的笑容消失,问道:“一点儿赏赐都没有?”

    因酒意沉重的眼皮,让他眨眼的动作有些吃顿,沈砚耕像是叹气般嗯了一声,说道:“因孟光启通敌一事,良英华自请思过,留营待查,等候监察御史到校覆案。安将军治下不严,也自请罚奉三月,整肃鹰虎骑全军。”

    杨满枝坐直了,眉头微蹙,又问:“那沈明齐呢?”

    “没有半分实证能佐证沈明齐为主谋。孟光启身死,线索尽断,无人证无文书、无牵连信物。”沈砚耕眸光沉静,眼底压着一层无力的寒凉:“朝廷依规,疑罪从无,不予追责。仅当堂训诫一番,记过存档,职位权责一概不动。”

    “什么?”杨满枝倏地站起身,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不公平!凭什么沈明齐可以逃脱罪责,不就是人证吗?我可以证明沈明齐曾授意孟光启杀人。”

    沈砚耕抬头看她,眼中似有不认,犹豫良久还是如实说道:“口说无凭,你没有证据。”

    闻言,杨满枝用力闭上眼,她举起双手握拳,近乎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差点把你害死,我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恶,可恶!”

    “对不起。”沈砚耕撑着床柱站了起来,拉着杨满枝的衣袖轻声说道。

    “为什么要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沈砚耕的自责无意识火上浇油,让本就怒火中烧的杨满枝,更是想直接冲去东院,手撕了沈明齐。

    “陛下擢升于我,本就带着几分补偿的意味。”

    “补偿?”杨满枝一愣,语调微微发颤。

    “意思便是这件事,眼下最好的结果就是无疾而终。”

    杨满枝的呼吸变得急促,她张开嘴翕动,猜测道:“是因为太——”

    “嗯。”沈砚耕的应当打断了杨满枝的话语,“朝堂之事盘根错节,是非对错不在权衡之中。”

    “呵,呵呵……”

    杨满枝低低笑了两声,其中苦涩难以掩盖。她忽然生出一种彻骨的无力感,仿佛头顶始终悬着一只无形的巨手,任凭他们奋力反抗,也不过是蝼蚁被碾死前的垂死挣扎。

    沈砚耕静静看着她这般颓然落寞、无可奈何的模样,心口骤然传来细密尖锐的刺痛。

    他忽而有些后悔,或许本不该将这朝堂肮脏的权衡利弊尽数说与她听,打碎她眼底的坦荡与炽热。可有些现实,终究避无可避。

    静默蔓延之际,他忽然抬眸,轻声发问:“你相信我吗?”

    “什么?”杨满枝微微一怔,眼底的茫然尚未散去,却依旧毫不犹豫,笃定地应声:“我从未怀疑过你。”

    沈砚耕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双手,指腹微凉,力道轻柔却沉稳,眼底藏着一丝压抑已久、不愿外露的野心与笃定。

    “我不会让这件事就此草草落幕。”他嗓音低沉,带着久经沉淀的冷静,亦藏着暗涌的锋芒,“如今朝堂局势错综复杂,圣上权衡之下,沈明齐得以置身事外、苟且偷生。可时势轮转,世事从无永恒的安稳,终有一日他也会成为权势的弃子。”

    他语气平静,听似淡然陈述,内里却积压着近乎火山喷薄的汹涌情绪,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决绝。

    杨满枝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异样,心头一紧,当即追问:“你想怎么做?”

    沈砚耕避而不答,只是牢牢握着她的手,目光坚定,字字铿锵:“我会做到的。”

    夜色笼罩天地,万物寂静无声。烛火摇曳,映着他清冷执拗的眉眼,无奈与隐忍尽数吞下,只剩一句郑重的许诺:

    “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池塘里蛙声一片,月色沉入水中也被搅得不得安宁,紧闭着窗户也阻挡不住这恼人的噪音,反倒是让房里更加闷热。

    窗户被猛地推开,赵清和身着雪白中衣,长发披散伏在窗台,清俊出尘的容貌在夜晚中竟比得上水中落月。

    只是,她眉头紧锁,眼底多是忧愁与不甘。

    “姑娘,怎么醒了?”房中被吵醒的海菡走了过来,睡眼惺忪的便要去点灯。

    “别点灯。”赵清和开口打断,海菡这才听出了她声音中的颤抖。

    海菡放下火钳,走到她身边,看着她忧郁地背影,试探性地开口:“姑娘可是为今日老爷所说之事忧愁?”

    赵清和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盯着天上的月亮,心中反复咀嚼她父亲对她说的话。

    无休止的蛙声逐渐与赵峥的笑声重合,像是在嘲笑赵清和的无能为力与异想天开。

    “我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哈哈哈——”

    浑身酒气、满面红光的赵峥的赵峥回来见赵清和的第一面,便笑着宣判了她的去处,像泼一盆水一样,要把她泼出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