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 57 章

作品:《天杀的,白捡的男人跑了

    信笺去而复返,不似从前平整,边缘起了毛刺还沾了些尘土,像是遭地里擦了一圈。

    确认不是饿昏头看错字,杨满枝抬眼对上沈十的目光,嗓子发紧:“怎么回事?”

    “许是前路驿路断绝。”沈十斟酌字句,语气尽量放平缓,“前线通路时断时续,信件送不进军中,便随文书原路遣返。”

    “若是仅仅通路阻滞,你大可重新安排递送,断不会特意把信交到我手上。”杨满枝举着那封信,质问:“沈十,侯爷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并不清楚,”沈十垂眸回避杨满枝的目光,说道:“我只知道,书信是随军报一起来的。”

    “消息是好是坏?”

    沈十摇摇头,说道:“是急报,直接递给圣上,其余的无从得知。”

    杨满枝闭了闭眼,只觉得呼吸困难,她捂着钝痛的耳朵沉思片刻,再一睁眼吩咐沈十:“备马,我要去找良英华。”

    “啧,英华你站起来做什么?快坐下。”

    “我站起来做什么?”

    议事厅内,安定方稳住桌前,看着暴跳如雷的良英华忍不住叹气。

    “沈砚耕被困驼峰山,是生是死尚不可知,”良英华争红了脸,她本来已经身着甲胄预备出发,却在动员前被安定方喊停叫到厅内议事,“争分夺秒的时刻,竟然我去等一个临时插进来的永安世子吗!?”

    “粮草已经先行,耽搁的时间后边急行军赶上就是了,”安定方朝她摆手,让她坐下:“更何况,此次紧急出兵,粮草大半是由永安王准备,陛下也是点名了让褚高做你的副将,你这般大发雷霆,叫有心人传出去,岂不是对圣上决断有微词?

    “你快坐下,我这样仰着头看你,难受。”

    “大将军,你别给我扣帽子,”良英华猛地甩手反驳道:“此次本来不应当由鹰虎骑出兵,是你为了给褚高一个立功的机会才向圣上请旨。

    “你和永安王的那点算计,真当没人知道吗?”

    “良英华!”安定方拍桌喝斥道:“倘若你不是英勇公良氏之女,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凭本事坐到鹰虎骑骑长这个位置吗?

    “如今褚高借朝中人望得授军职,你倒是跳出来第一个反对。”

    此话一出,良英华沉默无言,她瞪着安定方,满脸委屈与错愕。

    自知言过其实,又是即将出兵,安定方长舒一口气,起身将良英华摁了下来,坐到椅子上。

    “你自幼便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父亲与我又是过命的袍泽,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多一个盟友并不是坏处,”安定方站在她身侧,语重心长地说道:“或许日后你也会因此得利。”

    良英华下巴微微颤抖,一言不发,面上怒气仍未消散,安定方见哄不好了,便也摇摇头,冷冷地说:“一个时辰后便出发,我今日所说,你好好想想吧。”

    离开的脚步渐远,议事厅中只剩下良英华,她盯着眼前安定方喝过的茶杯,心中怨气无处可泄。

    身为女子,自从成为鹰虎骑骑长的那一刻,多难听的流言良英华都见识过,但那日武比,是她光明正大夺下魁首。

    入选鹰虎骑之后,更是兢兢业业筚路蓝缕,手底下的人不服,她便做到无可挑剔,拿出实绩让他们不得不服。

    结果到头来,却是提拔她上任的安定方坦白她是倚仗家世才走到今天的地位。

    简直是奇耻大辱。

    良英华仰着头深呼吸,竭力平定自己的内心,却仍觉得急躁的要命,她倏地站起来,正预备出门再做最后一次检查巡视,确保此次出兵万无一失。

    一转身,却看见杨满枝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身边还站着一个开口准备通报的骑卫。

    “将军,杨姑娘……”

    良英华摆摆手打断骑卫说话,让他出去,看着杨满枝问:“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天黑练不了骑射,你回家吧。”

    “你要离开京城去找沈砚耕。”杨满枝没有和良英华迂回,直截了当地问道。

    原本就烦闷,如今更是两头堵,一向对杨满枝好脾气的良英华也忍不住皱眉,严肃地警告:“平民窃听军事机密是要入狱的,杨满枝,你确定说出方才的话吗?”

    “哼,”杨满枝见她这样也不惯着,冷笑一声:“良将军,你嗓门这么大,我饶是聋了一只耳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啧,”良英华心情复杂,她第一次对杨满枝显现出不耐烦:“这件事情,牵扯不到你,回去吧。”

    说完,良英华走上前要请她出去,一捏她的手臂,发现扯不动,抬眼一瞧,她眼白熬得爬上红血丝,神情憔悴得厉害。

    只是几天没见,杨满枝就难掩疲态,她瞧着心疼,正要好言劝她走,怎料杨满枝一开口就是:

    “我要随军。”

    “什么?”良英华难以抑制地质问出声,“你疯了吗?随军多么危险啊,赶紧回去!”

    “你不让我光明正大去,我也会偷偷跟着去。”

    “尾随军队是要杀头的!”良英华抓着她的手臂,将她一推,后退一步说道:“何况你一介平民跟过去又有何用,还要叫我分心照护你!”

    “不需要,”杨满枝眼神坚定地望着她,自从听见了安定方与良英华的争论,杨满枝就打定了主意:“出兵打仗,也需要后勤部队,我会做饭、认识常见草药,又常年在山中行走,带我去绝不拖累你。”

    良英华一见这神情就害怕,她伸出手细数:“军中伙夫、随军医者早已齐备,驼峰山不是你家后山,山与山之间地形天差地别,当地猎户难道不比你更熟悉吗?

    “刀剑无眼,你去了又有何用?”

    “我不想坐以待毙,”杨满枝神情平静,说:“若让我在府中苦等十天半个月无异于要我的命,如此我不如随军,哪怕死在驼峰山,也算壮烈。”

    “你!”

    “别想着把我绑起来,关起来,”杨满枝跨步上前,字字铿锵:“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跟过去,别想甩开我。”

    话音刚落,良英华双手捂着耳朵痛苦的闭上眼,朝后退靠昂首在门框上。

    她深知杨满枝说到做到,若是不答应,她自己胡乱摸索,将自己送上死路,自己余生不安。若是答应,行军路上危险,稍有不慎就会殒命。

    里外不是人。

    沉思苦想良久,良英华睁开眼,无奈说道:

    “无上官牒文,我私自将平民纳入军中,是违律。一旦出事,不单是你丢性命,我也要受军法处置。”

    “我不会连累——”

    “尾随大军,一旦被抓住,你难逃一死,而我还要背负‘纵容私随’的连带责任。”

    杨满枝咬住下唇肉,静静地看着她,袖子遮掩住的手暗暗紧抓。

    “但我知道,即便这样说你也不会放弃,”良英华双臂环胸,仍抱着最后一丝机会,坦明风险:“你可以作为我帐下私属随行,但不能领军粮、不能受军保护,战场上出事,不受军律抚恤。

    “

    这样,你也一意孤行吗?”

    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杨满枝张开嘴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自己卑劣地利用了良英华的心软,可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她实在无法在家中坐等沈砚耕或沈砚耕的尸体回来。

    看着良英华无奈地神情,杨满枝郑重俯身,对着良英华深深一揖,行一记大礼:

    “多谢良将军。”

    月光萧瑟,晚间起了风,赵清和没等到父亲归家,猜想朝中发生了什么事情,父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起身回房避风。

    在书房还没坐稳,海菡便匆匆走进来传话。

    “姑娘,外头有人找。”

    刚摸上书页的手一顿,赵清和抬头问:“是谁?”

    “说是永安王府的人。”

    赵清和瞥了眼桌上的漆匣,眼底闪过几分思量,不知王府贸然前往是何用意。

    她神色微动,语气带着疏离说:“今日并无王府拜帖,夜深露重,我不便私见外客,让他回去吧。”

    “姑娘,”海菡稍显为难,说:“那人请不走,执意要见姑娘,说是世子有东西要交由姑娘。”

    “褚高来了?”

    “不是,是褚高身旁的侍卫。”

    赵清和不知他又是怎样一番兴起,让一个侍卫坚决要见,碍于先前的事情,赵清和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长叹一口气,放下手中书本,随海菡一起前往。

    夜色幽暗,廊下灯笼摇曳,烛影朦胧不定,赵清和缓步穿过,在海菡与两位家仆的簇拥下来到大门口。

    赵清和跨过门槛,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海菡提着灯笼照亮那人的脸,的确是褚高身旁的近身侍卫。

    “不知阁下深夜拜访,是为何故?”

    那侍卫神色紧绷、身姿拘谨,显露出几分局促。听见赵清和开口,他立刻双手高捧漆匣,恭敬地说道:

    “世子临时征调,恐近日不在邺平,离开前,为感谢姑娘前日所送花茶配方,特命属下前来回礼。”

    接触几回,赵清和算是确定了褚高有随意送礼的爱好。无功不受禄,赵清和推脱说道:“花茶方子不过是闲时随手所作,不值一提,实在不必劳烦世子备礼回赠。

    “还请阁下将此物带回,再替我向世子道一声谢。”

    “姑娘,”侍卫垂首将漆匣端得更高些,说:“世子临行所托,若带回属下难以复命,更何况……还请姑娘手下,便是日后再归还世子,也无妨。”

    袖口遮掩的手指微微蜷缩,赵清和心中叹气,侍卫将话说尽,如此她不收也得收。

    海菡看着她为难地样子,悄声说:“姑娘,再耗下去老爷便回来了,不如……”

    “既如此,你回去转告世子,此礼我暂为保管,他日定当原物奉还。”赵清和侧头,语气平平地吩咐道:“海菡,暂且收下吧。”

    侍卫如释重负,将漆匣交于海菡后,朝赵清和躬身作揖,说:“多谢姑娘,属下先告辞了。”

    再度回到书房,相同花色的漆匣放在书案上,赵清和独坐房中,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漆匣中柔软的暗色花鸟纹丝绸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只玉镯,水头剔透,肌理细腻几乎不见一丝杂絮,烛光落上去,内敛宝光缓缓流转,一见便知不是凡品。

    这般成色,便是名门世家,也是毫无疑问的上等重礼。

    赵清和摸着自己手腕上安佑蔚送的玉镯,忍不住捂着脑袋:“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