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剧情

作品:《娘娘静娴》

    沈嫔看着脸歪到一边,面上五指印红彤彤的吴贵人,脑袋里一片空白,似乎想不明白这一巴掌是怎么打下去的。

    但是看着吴贵人面色诡异又得意的笑容,沈嫔一团浆糊的思绪瞬间清明。

    她气到浑身发抖:“你算计我!”

    “算计?”吴贵人笑起来:“可这巴掌是你自己打下来的,手长在你自己身上,我还能控制你不成?”

    沈嫔面容扭曲。

    “你做了什么?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沈嫔的声音尖锐:“贱人!”她扑上来,死死扼住吴贵人的脖颈。

    吴贵人吃痛,却好整以暇地看着。

    外头候着的吴贵人的心腹纷纷冲进来,力气大的婆子一脸惊恐地分开两人。沈嫔的宫女早被拦着不让进。

    吴贵人倒在榻上,捂着脖子咳了半晌。

    待缓过来后,她看向被婆子押着的沈嫔,唇边的弧度一点点放大。

    “都说沈嫔娘娘是宫里最和气爱笑的人了,无论如何,娘娘面上都是端着笑容的。”

    可如今,沈嫔哪里还有一星半点往日的温和。

    西域有一味药方,用在有自毁倾向的疯子身上能起镇定作用,用在寻常人身上,却能使人狂躁。方子在大齐不常见,便是在外地行走多年的吴家人也寻了一段时间。

    谨慎为上,吴贵人只敢在沈嫔宫里的香料上掺杂一点点,但日积月累,正巧也有个过程。一向好脾气的沈嫔,总不能是一夜之间变的。

    吴贵人笑着。

    “很痛苦是吗?想冷静下来却控制不住自己。”

    “可是沈枝玉,你这点痛苦不及失去那个孩子我流产的时候半分!”吴贵人咬牙切齿。

    她当时多么信任她啊。可就是沈嫔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沈嫔一愣。

    “你居然也不蠢。”

    不,她是蠢的。若不是后来余才人在身旁点醒了她,她如今还傻傻跟在沈嫔身后。吴贵人心想。

    “可是你如今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沈嫔大口呼吸着,极力压下心中的躁郁,“你这样费尽心思给我下药,只是让你自己生受一巴掌吗?”

    当然不可能。

    吴贵人面无表情,她的宫女递上沾了姜汁的帕子,她顿时哭得不能自已。

    “我知道姐姐为小弟的差事着急,但何苦这样威胁我?前朝的事情,又哪里是我们能说得上话的……”

    沈嫔瞪大双眼:“你要把这事儿捅出来,你疯了?!”

    以建安帝的性子,除了他应允的,否则绝对不会喜欢看到妃嫔干涉朝政。哪怕如今只是为了一个官位,但焉知日后如何?捅出来这事儿,她们两个都得玩完。

    吴贵人面色冷然。

    外头喧哗起来。

    纯妃走进来,底下宫人反制住吴贵人的宫人。她走到沈嫔面前,掀唇冷笑道:“我早与你说过,小心阴沟里翻船,被反咬一口。这不,兔子急了尚会咬人呢。”

    沈嫔黑着脸不吭声。

    吴贵人眼里喷火,“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前些日子鬼鬼祟祟与园子外通信,本宫自然多关注几分。”纯妃笑道。

    “你与沈枝玉不是闹掰了吗?”

    纯妃懒洋洋道:“这宫里的事情哪能较真呢?”

    吴贵人又转向沈嫔,讽刺道:“沈嫔娘娘真是大度,被打了一巴掌还能继续合作,天底下真是没有第二个像你这般心胸宽广的人了。”

    这话一出,沈嫔和纯妃的面色都是一僵。

    到底是货真价实的一巴掌,作为宫妃,女子颜面何其重要,沈嫔心底不可能不计较。

    纯妃事后也给了补偿,宫外高家给了沈家不少便利,沈嫔只好认了。

    但终究是一根刺,横亘在二人之间,纯妃和沈嫔如今是互相提防,便是面前再有相同的利益,也不可能像最开始那样推心置腹。

    殿内一时死寂。

    吴贵人缓缓从榻上撑起身,方才那一番涕泗横流的模样早已收了大半,脖颈上被沈嫔掐出浅浅的红痕还留在肌肤之上,她却半点不去抚,目光先落在纯妃脸上,笑意凉丝丝的。

    “娘娘真是闲情雅致,竟盯了我这些时日。”

    纯妃眉峰微挑,心底忽然升起一丝不妙。

    看着吴贵人,纯妃不动声色,唇角微带讥讽道:“若不是本宫盯着你,倒还发现不了你偷偷通信。你今儿闹这一出。难道不就是打算借着被打一事,状告沈嫔插手你家中堂弟补缺的差事?”

    “呵。”吴贵人低低笑出声,转头望向一旁尚被婆子按着,胸口依旧起伏难平的沈嫔。

    她当然不是打的这个主意。

    沈嫔方才狂躁的火气被心底的寒意压下去大半,香料残留的躁意还在四肢百骸隐隐翻涌,她死死攥紧了手心,目光警惕地来回扫过眼前二人。

    吴贵人慢悠悠开口。

    “前些日子,沈嫔娘娘家中小弟与人起了争执,从台阶上摔下来断了腿,沈家上下对外只说是街头口角,一时失手。”

    沈嫔脸色一变。

    吴贵人怎么知道的?

    当街动手打架到底不光彩,但凡有点脸面的人家都会尽量瞒下消息。没点门路的没法知道,何况她们作为妃嫔在宫里,宫外的消息本就慢人一步。

    “非我刻意去查。”

    吴贵人似是知道沈嫔所想,这样说到。

    随后她视线缓缓转到纯妃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堂弟在京中打点人事,偶然查到了当日与沈家人起冲突之人的来历。说来也巧,那人不是旁人,正是纯妃娘娘兄长府上,一位妾室的胞弟。”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像冻住一般。

    纯妃脸上闲散的笑意唰地褪了个干净,拧起眉毛。

    她兄长的妾室?

    纯妃只有一个嫡亲兄长。她那个兄长喜好美色,在她进潜邸之前姨娘都已有八房。偏生母亲淮阴侯夫人又纵着,这些年陆陆续续纳娶,如今都不知道有几个。

    且妾室的娘家,虽然拐着弯儿也能算是高家的亲戚,但高家向来是不认的。能称得上正经亲戚的,只有正室夫人的娘家。

    一个妾室胞弟惹出来的祸事,甚至都传不到当家主母的耳朵里,何况是纯妃这样出嫁又是进宫当娘娘的姑奶奶。

    沈嫔怔在原地。

    她脑海里飞快翻涌。

    弟弟无端与人争斗摔伤,家中只草草寻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便急急忙忙谋划起兵部尚书与京职空缺两件大事。沈家上下竟半分都没有提到,挑起事端之人,根源竟牵连着纯妃的母族高家。

    吴贵人又缓缓转回目光,看向沈嫔,一句一句,字字戳心。

    “沈枝玉,你素来聪慧通透,事到如今,你当真还以为纯妃是真心实意要帮你沈家,与你结成同盟?”

    “那日宫道上,她提点你芦荟被人当成棋子;分明有很多可以提醒你的方法,却用了最羞辱你的。后来高家又暗中给了你沈家便利,补偿你挨下的那一巴掌。可一边给你甜头,一边她高家底下的人,先一步动手断了你弟弟上任的路。”

    沈嫔浑身冰凉,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天灵盖。

    那些从前被她忽略掉的疑点,此刻争先恐后地浮了上来。为何偏偏就在沈家万事俱备,等着小弟接手差事的紧要关头,弟弟偏偏出事;为何吴贵人的堂弟刚刚好赶回京城,横插一脚夺走空缺;为何纯妃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每一个她进退两难的关口。

    原来从最开始,她就已经落在了旁人布下的局里。

    “一派胡言!”

    纯妃知道不能任由吴贵人说下去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声调冷了下来:“不过是一介不入流的男眷街头打架,与我高家、与本宫又能扯上几分干系?难不成宫外每一个沾得上半点边角的人闯了祸,都要算到本宫头上来?”

    “自然不能事事都算在娘娘头上。可谁让就是那么凑巧,竟能与娘娘家里扯上关系呢?”吴贵人不慌不忙地抚着手腕,“妙也就妙在时机。早不冲突晚不冲突,偏偏就在沈家急着为家中子弟谋官的时候,就摔断了腿。娘娘当真以为,世上有这般凑巧的事?”

    她顿了顿,又看向沈嫔那张血色一点点褪去的脸。

    “沈枝玉,她的性子满后宫都清楚的,你以为她是真心与你合作的?她不过拿你当一块幌子。借着你沈家与我吴家,斗得两败俱伤,她母子二人便可安坐幕后,坐收渔利。”

    吴贵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毕竟纯妃娘娘当年,就是这样离间姜氏和周氏的不是吗?还有余氏和安氏,怕也有纯妃娘娘的手笔吧?”

    纯妃拧眉更深。

    若是不主动等谁提起,如今宫里许多人都快忘了姜氏周氏。作为最早跟在建安帝身侧的女人,还在家中时纯妃就对她们诸多敌视警惕。

    姜氏和周氏同是司寝宫女出身,本身关系不错,周氏更得宠些,也时常提拔姜氏。等皇后和纯妃进府后,前头一段时间那也是三方分庭抗礼。

    只是到了后面周氏姜氏越行越远,仅只有些面子情分,直到后面进府的赵顺嫔起势前都是纯妃院里一家独大。

    周氏姜氏得宠又失宠沉寂的时候沈嫔也不过刚长成,连选秀的年纪都没到。

    若说周氏姜氏的事情离沈嫔太远,那余氏安氏的事情则不一样。

    余氏安氏好似也是这样的走向。

    沈嫔嘴唇微微发颤,先前被香料勾起的怒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人再三利用过后,刺骨的屈辱与愤怒。

    她侧过头,看向纯妃。

    二人目光相撞,再没有从前合作之时精明的算计。那一巴掌留下的旧刺,此刻被吴贵人这番话,狠狠扎得更深。

    纯妃知道,今日这事若是处理不好,她好不容易拉拢过来的沈嫔,便要彻底与她站在对立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愠怒,看向沈嫔,放缓了语气:“好妹妹,休要听她三言两语挑拨离间。吴贵人心中记恨你,如今就是要借一桩八竿子打不着的旧事,离间你我。”

    的确是很浅显的离间计。浅显到可能几岁的幼儿都能瞧得出来。

    可是很多离间之计其实不需要太高明的手段。

    尤其是同盟之间本来就不稳固的情况下。

    只要两个心怀鬼胎的人互相猜疑猜忌,就是打破她们同盟最有利的武器。越是简单,就越是致命。

    “是不是离间,日后我自有办法查清楚。”沈嫔缓缓开口,声音已经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不再看纯妃一眼。

    吴贵人嘴角高高地提起得意的笑。

    “沈嫔!”

    纯妃面色一冷,气到不行:“你以为你是谁?还可以随时撂担子?你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我随便捅一件出来,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沈嫔沉默片刻,目光落在纯妃脸上,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纯妃娘娘如今这是在威胁我?”

    纯妃站在殿中,面色虽然依旧冷厉,但眼底那一闪而过后悔,话却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她知道方才那句话说得太重,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沈嫔已挽留不得。她只能硬撑着,冷冷道:“本宫不过是实话实说。”

    沈嫔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娘娘说得对。我确实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可娘娘别忘了——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有娘娘的一份。何况,娘娘自己做的,不见得比我的光彩多少。”

    纯妃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沈嫔甩袖离去。

    吴贵人慢悠悠靠在榻上,笑得肆意。

    “如果你的目的就是这个,离间我与沈嫔,对你又有什么好处?”纯妃看向她,目光冰冷。

    如今她也是明白,怕是吴贵人就是故意让她看见那些通信的往来。

    如果不是这样,纯妃今儿根本不会到这里来。

    吴贵人一歪头:“她想做的事情,我都不想让她如愿。这个理由足够吗?”

    “那你日后在宫中,可会有些难过了。”纯妃说。

    “放心。”吴贵人冷笑道。

    因为你们的下场会比我更凄惨。

    官场的事她其实不太懂,但以纯妃的图谋肯定会出大事。毕竟今上就是属意景仁宫母子,再多的算盘都是无用功。

    待纯妃也走后,吴贵人让人大张旗鼓寻了太医。

    沈嫔手上戴着戒指,一掌下去刮出了血印子,吴贵人不可能连着一段日子不出门见人,干脆也就不遮掩。

    这才过了多久,又有妃嫔被掌掴,还是上次被打的这次反过来打人了。

    先不说崔皇后如何,高太后先大怒,罚了沈嫔禁足。

    所谓祸不单行,沈嫔被禁足第二日,本来左侍郎之位板上钉钉的沈大人在园子小朝会上被参。

    参的是沈大人职中谋私,作假军费、私藏粮草,有乱臣贼子之心。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