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心湖

作品:《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湖上还笼着一层未散尽的水雾。

    谢昭坐起身,这才发觉肩上多了件外衫。是阿霁海的,他夜里怕她着凉,把自己的衣裳脱了盖在她身上。

    “回去吧。”

    “好。”

    阿霁海把外衫从她肩上取下来,抖了抖,重新穿回自己身上。那衣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他不急着系带子,只松松地披着,露出里头单薄的里衣。

    两人在边上溪水简单洗漱过,阿霁海便去收拾东西。鱼竿、鱼篓、水囊、油纸包,又去树下解那两匹马。

    谢昭抱着云团站在岸边等他,山道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越的鸟啼,一声起,数声和,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滚了几滚,才慢慢消下去。

    阿霁海把东西都挂到了青骢背上,捆得齐齐整整。青骢驮着满身家当,也不用人牵,乖觉得很。

    谢昭本要翻身上那匹白马。

    阿霁海却先她一步,长腿一跨,稳稳地坐了上去,随即俯下身来,朝她伸出手。

    “阿妹,上来。”

    谢昭仰头看他。

    少年骑在高头大马上,微微侧着头,银耳坠在风里轻轻晃着,眼睫弯弯地垂下来,笑着望她。

    “你自己不是有马吗?”

    “我的马要驮东西。”阿霁海道,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赖皮,“再说了,我就想跟你骑一匹。”

    谢昭没有同他争,伸手,由他拽着上了马。

    她坐前头,怀里抱着云团。

    云团不知是夜里没睡够还是怎的,蔫蔫地窝在她臂弯里,脑袋搭在她肘弯上,四只爪子软绵绵地垂着,连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阿霁海坐在她身后,双臂绕过她,去够缰绳。这样一来,便等于把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肩头,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耳廓。

    阿霁海把缰绳轻轻一抖,马儿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前走。

    马走得很慢,几乎算不得赶路。蹄子踩在青草上,软绵绵的,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马铃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叮当,叮当。

    山道两旁是大片的野花,白的、黄的、淡紫的,开得朦胧。露水挂在花瓣上,亮晶晶的,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

    再远些层层叠叠的梯田,青黄相间,从山脚一路铺到山腰,风过处,稻浪一层追着一层。

    谢昭轻轻阖上眼。

    记忆里的纷乱,此刻俱已远去。驯鹰的少年、夜袭的刀光、江南的雪、戏台上的那个人,皆隔了一层薄雾,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亦扰不着她。

    心静若这山间的一汪水,无风无浪,只倒映着一片干干净净的天。

    她睁开眼,偏过头去。

    阿霁海正低头看她,两人的视线便撞在了一处。

    少年的眉眼柔和,那双杏眼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阿妹,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好看。”

    阿霁海耳根腾地一下便红了。

    他慌忙别开眼去,假装去看路旁的花,可那红晕已经从耳根一路烧到了后颈,连带着领口那一小片雪白的皮肤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你、你莫要打趣我。”

    “我哪有打趣你。”谢昭一本正经地道:“我是说真的。”

    阿霁海这下更说不出话来了,只把下巴又往她肩头压了压。

    谢昭不再逗他,只静静地望着前头的路。

    晨雾已经渐渐散了,山道在眼前铺展开来,曲曲折折地通往山的那一头。

    马儿依旧慢悠悠地走着。

    谢昭侧过脸,在他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似风拂春水般轻快,一触即分。

    阿霁海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睁大了眼睛,愣愣地望着她,连呼吸都停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来,红晕便如同火烧云一般,铺天盖地地漫上了他整张脸。

    “阿、阿妹——”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一种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手足无措的欢喜。

    “你方才……你方才亲了我?”

    “嗯。”

    阿霁海张了张嘴,又闭上,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是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我欢喜得要命。”他闷闷地道。

    谢昭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能感觉到他贴在自己后颈上的脸颊,烫得厉害,一路烧进她的心里。

    他抱得那样紧,紧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嗷呜!”云团被挤得叫了一声,从他俩之间挣出个脑袋来,满脸的不耐烦,又扭着身子钻回去,重新窝好。

    “你勒着我了。”谢昭道。

    “我不放。”阿霁海把头埋得更深了些,闷声道:“我一松手,你便要飞走了。”

    “我能飞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知道,我不能松手。”

    谢昭没有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那手还是不肯松。

    她便由着他去。

    马儿走着,蹄声轻缓。

    谢昭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从前的事,零零碎碎的,可就是这些已经足够让她窥见那个“谢昭”的一鳞半爪。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骄傲,果决,锋芒毕露。要什么便自己去拿,得不到便自己去抢。她对人好,便是掏心掏肺地好,可一旦翻了脸,也是翻得彻彻底底,不留余地。

    她会亲手喂那人毒酒,会亲手割断自己的袖摆,会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里。

    这样的人,若是想起了全部的记忆,回到了从前,会怎么样?

    谢昭想象不出。

    可她隐隐觉得,那样一个谢昭,是会“欺负”人的。尤其是在感情上头。

    她太习惯把一切都牢牢握在掌心里。她若是喜欢一个人,会怎么对他?是像驯鹰那样,一点一点地磨,一点一点地收,直到那人再也离不开她?

    谢昭打

    了个寒噤,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阿霁这样单纯赤诚,把一颗心捧到她面前,任她拿捏。他哪里经得住她的欺负?

    她想,

    “阿霁。”

    “嗯?”

    “等回到寨子,我们成婚吧。”

    阿霁海猛地勒住了马,马儿停在山道上,打着响鼻,四蹄地踏了踏。一旁的那匹青骢也停了下来,偏过头来看他们。

    阿霁海僵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等回到寨子,我们成婚。”

    谢昭转过身,望着他。

    少年眸光渐盛,起初只是星星一点,随即渐渐漫开,越涨越满,到最后,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你……你可知道,我们寨子里成婚,是怎么个成法?”

    “不知。”谢昭道:“那便按你们的规矩来。”

    阿霁海的眼眶里热意翻涌,蓦地红了。

    他别过头去,匆匆抬手在眼上一蹭,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挂上了笑。

    “你答应了。”

    “嗯。”

    “你真的答应了?”

    “真的。”

    阿霁海把脸埋在她发间,声音又哑又急,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答应了……你终于答应了……”

    “我每日都在想……怕你还没想好……我……”

    “阿妹,我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谢昭任他抱着,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颈侧。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

    “多大的人了,还哭。”

    “我没哭。”阿霁海嘴硬道,可那鼻音却出卖了他。

    “阿妹。”

    “嗯?”

    他自她颈窝中抬起头来,眸边犹带薄红,鼻尖亦然,却敛了神色,偏要端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来。

    “成婚那日,我要给你打一副最好看的银冠。”

    话一出口,他自己倒先臊了,忙又把脸埋回她颈窝里。

    谢昭将头靠在他怀里,静静地,没说话。她听见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急又响,像是在替他说着什么。

    云团从谢昭怀里探出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下巴重新搭回谢昭的肘弯上,打起了瞌睡。

    山风拂过,秋天未深,芦花还未全白,只在穗尖上染了一层霜似的浅色。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地起伏。芦秆细长,齐刷刷地立着,彼此挨着,风来了便齐声低语,风过了又归于沉寂。

    马儿不走了,停在水边,低下头去饮水。

    阿霁海从她身后伸出手,替她把落在发间的一小团芦絮摘下来,捏在指尖,对着风轻轻一吹,那团绒便晃晃悠悠地升起来。

    他收回手,仍旧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

    风过的轻响,和着马铃偶尔的叮当。

    秋水明净,芦花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