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密谈

作品:《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清早,客至。

    来人做乌斯打扮,两颊被高山上的日头晒得黝黑发亮,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牵着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谢昭正坐在廊下给云团喂食,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掰着手里的肉干。

    那乌斯人站在院门口,并不进来,只朝里头扬声说了几句。腔调却拗得厉害,生硬得很。

    谢昭听不懂,也没打算懂。她只看阿霁海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同那乌斯人隔着一道门槛说话。

    阿霁海今日穿得比平常郑重些,靛蓝的衣裳外头又套了件月白的短褂,腰间的银链和项圈都擦得亮锃锃的,在晨光里泛着柔柔的光。

    他朝那乌斯人微微点头,说了一句什么。

    那乌斯人听完,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阿霁海静静地听他说完,“夜里罢。白日我另有事。”

    那乌斯人似乎有些意外,抬眼朝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谢昭身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他朝阿霁海欠了欠身,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去了。

    马蹄声渐行渐远,院门口又恢复了安静。

    谢昭把最后一块肉干递给云团,幼豹叼了肉干,跑到石阶底下慢慢啃。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望向阿霁海。

    “夜里?”

    “夜里。”

    阿霁海从廊下走回来,在她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往她肩上一靠,“白日里我要陪你。”

    谢昭偏头看他,他正闭着眼,天光落颊,睫影曳长。

    “你有正事便去办,不必总守着我。”

    “那哪里算得上正事。”阿霁海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懒洋洋地道,“你才是最要紧的。”

    “恬言柔舌。”

    “真心话。”

    他把身子又往她那边倾了倾,肩膀挨得更紧了。

    阿霁海便这么靠着她坐了大半个上午,一会儿捏捏她的手指,一会儿拨拨她发间的银梳,一会儿又没话找话地问她午饭想吃什么。

    “江鱼。”

    “昨日才吃过。”

    “那便山鸡。”

    “前日也吃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般难伺候。”阿霁海佯怒,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谢昭慢悠悠地道:“你做的,都好吃。”

    阿霁海耳根泛红,把脸别到一边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道:“你突然这般说,我都不知该怎么应你了。”

    “那便不用应。”

    午后天热起来,谢昭有些犯懒,便靠在廊下的竹榻上打盹。阿霁海给她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一下一下的,裹着院中草木的清气。

    谢昭睡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听见外头有说话声。她没睁眼,只听着。

    是阿霁海的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

    “今晚……不必声张……”

    “把人领到西边那间……先探探口风……”

    随即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应了一声“是”。

    脚步声远去了。

    谢昭这才悠悠版掀眼帘,似醒非醒,阿霁海还坐在她身旁摇着扇子,神情如常,见她醒了,笑意漫上眉梢,“醒了?睡得好么?”

    “嗯。”谢昭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方才是不是有人来?”

    “送了茶点来。”

    阿霁海从食盒里端起小竹圆盘,里头坐着只白白胖胖的兔子,眼睛那儿点了红。

    扑鼻而来便是清淡乳香。

    “新做的,你尝尝。”他拣起一只搁在她手心里。

    谢昭咬了一口,入口软弹,里头裹着豆沙,甜而不腻。她吃完一只,阿霁海又递过来一只。

    “不吃晚饭了,光吃这个?”

    “今日晚饭做得迟些。”阿霁海道:“你先垫垫肚子。”

    他陪她用了茶点,又说了会儿闲话。天彻底黑下来以后,阿霁海照旧给她端了药来。谢昭喝了药,洗漱过后,便回屋躺下了。

    阿霁海替她掖了掖被角,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见她阖了眼,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夜虽深,谢昭并没有睡着。

    方才阿霁海离开时的脚步声,比平日里更轻了几分。这人在院子里走动,银铃总要叮叮当当地响,可方才出门时,那银铃一声都没响。

    她静心听了一会儿,外头极静。

    谢昭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趿着鞋,贴到窗边,把竹帘掀开一线往外看。

    院门虚掩着,一线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西边那间屋子的方向,透出一点极淡的灯光。

    又等了约莫小半炷香的

    工夫,听见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踩得极轻。

    谢昭贴着窗,凝神细看。

    院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没有声响。两道人影一前一后地闪了进来,都穿着深色的衣裳。

    那乌斯人进了院子,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在谢昭这间屋子的窗上停了一瞬。

    谢昭屏住呼吸,把身子又往墙后缩了缩。

    那乌斯人没有久看,转身朝西屋走去。阿霁海已经候在门口,朝那乌斯人微微颔首,把人让了进去。屋门在两人身后合上,漏出的一点昏黄也被门缝吞没了大半。

    院子里重新静了下来。

    谢昭在窗边又等了片刻,确认再没有旁人,才猫着腰出了屋。她贴着墙根,一步一步,绕过那丛芭蕉,挨到西屋外头。

    西屋的窗半开着,窗棂上糊着薄薄的纱。灯光从纱里透出来,把两个人影投在纱上,模糊的一团。

    谢昭凝神细听,听到里头说的苗话,心下得意两分。

    “我们主子的意思,是请圣子早日给个准话……”

    里头又传来阿霁海的声音,不疾不徐。

    “乌斯与我南诏相隔雪山,你们乌斯人的马再会跑,也跑不到这山里头来。结盟一事,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定的。”

    “圣子说笑了。”那乌斯人笑道:“雪山挡得住旁人,挡不住诚意。主子备了厚礼,只等圣子一句准话。这南诏再强,终究是偏安一隅。若是主子坐了中原的天下,南诏便是从龙之功,何愁没有好前程?”

    “从龙?你们那里不是崇尚狼么。”

    阿霁海的声里含笑,若有若无,隐隐透着轻慢,“这话,你们木仑也敢说。”

    “有何不敢?”那乌斯人傲声道:“大梁如今外强中干,藩王拥兵自重,储位不稳,正是入主的好时候。主子请圣子共襄盛举,是看得起南诏。”

    里头静了片刻。

    阿霁海并不为之所动,只道:“我晓得了,容我斟酌一二。”

    那乌斯人似乎还想再劝,阿霁海已经站起了身,“今日便到这里。请。”

    谢昭悄悄退开,沿原路绕回廊下,轻手轻脚回了屋,躺回榻上,盖好了被子。

    又过片刻,她听见阿霁海在门前停了停。隔了半晌,那脚步声才缓缓往他自己屋里去了。

    她闭着眼,呼吸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