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心为物役
作品:《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晌午,院门被人叩了三下。
谢昭正给云团梳毛,抬头看去,见一个青壮抱着个细长匣子站在门外。那匣子用锦缎裹着,缎面上绣着缠枝纹,四角镶金嵌玉,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
阿霁海从书房里走出来,脚踝上的银环在衣摆下一闪。他见了那阿哥,脸上神色如常,只伸了手去接。
谢昭的目光落在那匣子上。
阿霁海接了匣子,转身回院,恰与谢昭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这是什么?”
阿霁海把那匣子往怀里收了收,眉尖眼尾俱都舒展开来,长眉一挑,唇角噙着一抹笑,偏不肯说。
“秘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轻轻上扬,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
谢昭瞧他那副模样,便不再问了,继续看着经书。
“不问啦?”阿霁海反倒凑了过来,在她身旁蹲下,仰着脸望她。
“你都说是秘密了,我还问什么。”
“你求我,我便告诉你。”
“不求。”
“那便算了。”阿霁海也不为此而娆,抱起匣子,起身便往书房去。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冲她挤了挤眼,“过两日你便知道了。”
他进了书房,竹帘落下,遮住了身影。
这几日阿霁海总往书房跑,进了书房便半天不出来。
谢昭觉得既是秘密,便有秘密的用处。她等着他自己开口的那一日。
这一等,便等到了第三日。
这日清晨,谢昭起得早,见书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淡淡的香火气。
她推门进去。
阿霁海正背对着她,站在书房靠里的那面墙前。他今日穿了件素净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见是她,弯了弯眼。
“你来了。”
谢昭这才看清了那面墙上的东西。
书房西边那面墙原本挂着一幅山神图腾,如今那幅图腾被挪到了旁处,正中的位置,挂上了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一位女子,云髻高挽,头戴华胜,面容端肃,宝相庄严。
端坐于龙虎之座。龙左蟠,虎右踞,仰首而视,若奉至尊。面目慈和,眉目微开,似含笑而不言。
其旁有玉兔,作捣药状,药臼巍巍,杵声若闻。又见蟾蜍,三足而立,举月华于掌中。三足乌立于左,日中金乌也,背有玄文。九尾狐蹲于右,尾九歧而卷,目若流火。
青鸟二只,各衔赤符,一飞于顶,一止于膝。
画像下方的桌案上,摆着时令瓜果。芭蕉、优昙钵、梨、石榴、柿子和枣,一样样用白瓷盘盛着,摆得整整齐齐。中间还搁着一只小香炉,炉中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画像前缭绕不散。
谢昭看了那画像一眼,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是……西王母?”
阿霁海回过头来看她,眼睛亮了亮,“你认得?”
谢昭摇了摇头,“只是看这画像上的模样,猜的。”
画像所作,她半分印象也无,只是看着那模样似书中所述的西王母。
阿霁海没留意她话里的停顿,只道:“是西王母。”
他走到她面前,仰起脸望着那幅画像,眉眼间是少见的虔诚。
“我让人从汉人那里请的。画这画像的画师,是有名的老手,一笔一画都照着古书上的样子来,半点不差的。”
“你请西王母做什么?”
“求她保佑。”
阿霁海说到这儿,偏过头来看她。杏眼清透若涧中雪水初融。
“求她保佑我们,永相随。”
不等谢昭开口,阿霁海却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摆弄那桌案上的供果。他把石榴挪了挪位置,又把柿子和枣摆得更周正了些,末了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挂画、设案、供奉,都是我自己动手的。”他道:“没让旁人沾手。心诚则灵,这个理我懂。”
“阿霁。”
“嗯?”
“西王母……是管姻缘的吗?”
阿霁海睁开眼,转过头来看她,“西王母管平安,可也是被民间视为谈婚论嫁的高禖之神。”</
p>他说到这儿,忽然笑了一下,满是少年气,天真未凿。
“再说了,我也求了山神。两个都求,总有一个能听见吧?”
“你信这些?”谢昭问。
“信。”阿霁海答得毫不犹豫。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定定地望着她。那双杏眼里头,盛着满满当当的认真,还有那么一点点,藏都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像是生怕她笑话他,又像是生怕她不信。
谢昭从供案旁的香奁取出三支香,点燃,拜了拜后便也插在香炉中。
“西王母受了你这些供果,若是还不保佑你,那便太说不过去了。”
阿霁海先是一愣,似得了天大的夸赞,随即解颐而笑,赧色直漫开来。
“你……你不笑我?”
“我为何要笑你。”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是圣子,却去拜汉人的神仙,不成体统。”
谢昭转过身来看他。
“你拜你的,再说了,你拜神仙,不也是为了我吗?”
她这话落在阿霁海耳朵里,就是被蜜从头浇到了脚。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又闭上,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
他找了借口,逃也似的出了书房,竹帘在他身后落下,晃了几晃。
谢昭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那幅西王母画像,与那画像对视了片刻,忽然觉得,若这世上真有神仙,那神仙想必也是要头疼的。
双唇弯弯,转身出了书房。
院子里,阿霁海正蹲在灶房里忙活,他大约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道:“饭快好了,你先去洗手。”
谢昭应了一声,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慢慢洗手。
云团从廊下跑出来,绕着她的脚边打转,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书房竹帘半掩着,从缝隙里,还能看见那幅画像的一角,和那袅袅升起的香火。
谢昭垂下眼帘,望着水缸里自己的倒影,被水波晃开,涟漪未歇是怎么都聚不回一张脸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