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双羊

作品:《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水声哗啦。

    摇光整个身子没进木盆里,热水漫过肩头,腾腾白汽往上涌,糊住了半间屋子。连日赶路的僵冷被这股热意一浸,方才一寸寸地松泛下来。

    她闭着眼,任水汽扑在面上。

    哗啦。

    水声又响起来,却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彼时,她还不叫摇光。

    塞外春来迟,风里还夹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大军在一条河边扎了营,河水从雪山上化下来,清得能一眼望到底。

    河滩上支着一顶小帐,帐外架着一口大锅,锅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沫。两个兵丁正一瓢一瓢地往一只大木桶里舀热水,又兑了河水,试了试冷热,才抬到帐子前头。

    帐子里,一个人被押着,踉跄着走出来。

    瘦得脱了形,肩胛骨高高地支棱着,锁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辨。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干净的,血污、泥浆、草屑,糊成一片,已经分不出衣裳原本的颜色。

    一头乱发如枯草披散着,颜色极浅。

    她被两个兵丁架到木桶前,推了一把。

    “洗干净了再说话。”

    说话的是帐子另一边的人。

    那是个半大的少年,其实说少年都嫌大了些。身子骨还没长开,个子不高,肩背尚嫌单薄,裹在一身深色的劲装里,更显得清瘦。

    可便是这么一副尚显稚嫩的模样,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仿佛这乱石滩、这河、这天上的云,都该听她号令似的。

    她手里翻着一卷书,垂着眼,一页一页地看。风吹得书页哗啦啦地响,她也浑不在意,只用两根手指压住纸角,慢条斯理地读。

    双羊站在木桶前,没动。

    兵丁不耐烦,又要来推她。那少年头也不抬,只扬了扬下巴,两个兵丁便退了开去。

    双羊盯着那木桶看了许久,久到那热水都开始凉下去,才伸出手,去解自己身上那身已经辨不出颜色的破衣裳。

    她解得很慢,手指冻得发僵,衣裳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她跨进木桶里。

    热水浸上来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雪水、河水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她从不知晓,水竟可以是这样的。

    暖乎乎的,把那些陈年的污垢、血痂、冻疮,泡化了,再把人的皮肉都一层层地化开,驱散掉积在骨头缝里的冷。

    她缓缓地把身子往下沉,直到大半个身子都没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浮在水面上。

    一双眼生得望过来的时候,会让人没来由地想起荒原上那些独行的野物。

    凶狠、警觉,随时随地准备着与人搏命。

    此刻,这双眼睛就隔着腾腾的水汽,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昭。

    她翻着书,忽然开了口,懒洋洋的

    说的是胡语,流利得听不出半分汉人的口音。

    “你说你叫双羊?”

    水汽蒸腾,双羊没有应声。

    她也不催,又翻过一页书,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道:“怎么,这水泡得可还舒坦?若是不想说话,便多泡一会儿,我不急。”

    “是。”双羊终于开口了。

    “这名字,谁给你起的?”

    “姐姐。”

    “你姐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双羊沉默了。

    “车师人。”她道,声音被水汽泡得有些发闷。

    少年翻书的动作顿了一顿,像是来了几分兴致。

    “车师人?”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朝木桶的方向看了一眼,“车师离草原可远得很。”

    “她被抢到草原上来的。”双羊道。

    车师在更西边,过了雪山,过了沙漠,在一条早已断流的河边上。

    姐姐的部族在战乱里散了。族人死的死,散的散,姐姐被抢到了草原上,抢她的人,是个胡人部落的勇士。

    姐姐便这样在草原上活了下来,后来,便有了双羊的出生。

    双羊出生那日,草原上正落着大雪。她一生下来,那人只掀开毡帘看了一眼,说是个女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姐姐抱着她,用一块旧羊皮裹着,在毡帐里熬过了那个冬天。

    “我本不该出生的。”

    谢昭听着,没有插嘴。

    双羊便继续说下去。

    她八岁那年,姐姐又被送出去了。

    送给了另一个部落的头人,换了几头羊。

    她追出去,追到部落外头的草坡上,被人一鞭子抽翻在地。

    她只能趴在地上,看着姐姐被人架着走远,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姐姐。

    “你恨他们?”少年问。

    “恨。”双羊道。

    “后来呢?”

    “后来,将军来了。”双羊道:“他们便都死了,你们杀了他们,就是救了我。”

    少年挑了挑眉。

    “哪个将军

    ?”

    “你。”

    “哈。”谢昭笑了一声,你那个部落,便是在那一场里没的。”

    她合上书,,走到木桶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桶里的人。

    “说说,怎么个救法?”

    双羊从水里抬起头来。

    水从她的发梢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我的命,是我姐姐的。”她道:“姐姐走后,我的命,便是我自己的。”

    “可他们不许。”

    “他们拿鞭子抽我,拿绳子捆我,把我当牲口使唤。我杀不死他们。那时候我太小了,瘦得像一把枯柴,连一把刀都提不动。我只能在夜里偷偷磨一块石头,把石头磨得尖尖的,藏在自己的毡垫底下。”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可还没等我长大,你们便来了。”

    “所以,你要跟着我?”

    “是。”双羊道。

    “为什么是我?”

    “你救了我。”

    谢昭又笑了,这一回带了几分真切的趣味,“你自个运道好罢了,没被我当作敌军一刀砍了。”

    “那也还是你救了我。”双羊固执地道。

    谢昭不再笑了,打量着桶里这个瘦得不成人形的姑娘。

    “本将身边,无需无用之人。”

    “我有用。”双羊道:“我会骑马,会射箭,会杀人。”

    “杀人?”少年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就凭你这副骨头架子?”

    “就凭我这副骨头架子。”

    良久,她转过身走了。

    “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谢昭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头也不回,“你若无用,我便把你扔回草原上去。”

    “到那时,可不会再有人给你烧这桶热水了。”

    双羊泡在凉透了的水里,望着那少年的背影,忽然道:“我不叫双羊了。”

    谢昭脚步一顿。

    “从今日起,我不叫双羊了。”双羊道:“那是姐姐给我起的名字。姐姐不在了,这名字,我也不要了。”

    少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名字是你自己的,要不要,随你。”

    说罢,抬脚便走。

    双羊从木桶里站起来,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往下淌。

    河滩上,谢昭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营帐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