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正年少

作品:《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双羊被交给了一个什长。

    那什长姓刘,四十上下,脸黑,话少。接过这个瘦得脱相的胡女时,只上上下下打量了两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扔给她一身破旧的军衣和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粮。

    “别拖后腿。”这是他对双羊说的第一句话。

    双羊没接话,把干粮攥在手里。

    一个胡人,军营里没人把她当回事,能活着便不错了。她被分去喂马、刷马、搬草料,做最粗重的活计。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就睡在马厩旁的草棚里。

    她不在乎。只要有的吃,有的睡,能活着,她便不在乎。

    至于那个救了她、又把她丢下的少年,她也只在偶尔抬头的时候,远远地望见过几回。

    她总是行色匆匆,身边围着几个副将,风风火火地穿过营帐,正是年少,一点寒芒先行,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子冷冽。

    塞外的天,一日凉过一日。

    这日夜里,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几员副将分坐两侧,正中的主帅位子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双眼睛半阖着养神。可满帐的武将,没一个敢在他面前放肆。

    大梁与匈奴在漠北对峙了月余,两军隔着一条枯水河扎营,谁也奈何不了谁。匈奴骑兵来去如风,抢粮、掠马、烧边村,待大军赶到,早没了踪影。

    耗下去,于大梁不利。

    探子来报,匈奴的右贤王新近又添了八千骑,不日便到。若让这八千骑与会合,敌势更盛。

    谢肃听完,久久不语。

    便在此时,帐帘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声音随着夜风灌了进来。

    “父亲,让女儿去。”

    众人齐齐转头。

    帐门口站着一个少年,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短刀,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

    是谢昭。

    她个子尚矮,站在那帮人高马大的武将中间,像一截还没抽条的嫩竹。可便是这截嫩竹,此刻却挺得笔直,眉宇间的神情皆是笃定。

    一帐人都静了下来。

    谢肃抬了抬眼皮,看了女儿一眼,复又半阖下去,淡淡道:“你一个黄毛丫头,去做什么?”

    “匈奴右贤王的援军不日便到,与其坐等,不如今夜袭营,先折他一折锐气。”谢昭道:“敌军营寨靠水而建,东南面是草场,西北面是乱石岗。我军可从西北小路绕行,人衔枚,马缚口,四更天突入,放火为上,杀伤为次。搅得他营中大乱,我等便退。”

    “不为破敌,只为疲敌。”

    “说下去。”谢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匈奴人骁勇,胜在马上。夜半惊醒,仓促应战,马未备鞍,弓未上弦,正是最乱的时候。”谢昭复道:“我只需一百精骑。夜袭敌营,四面放火。火光一起,敌军自乱。待他们回过神来,我已退入夜色之中。”

    “一百骑?”旁边一个副将皱起眉,“太险了。”

    “正是要少。”谢昭道:“多了,动静大,易被察觉;少了,扰不动他。一百骑,不多不少,进可攻,退可走。”

    她并非傲慢轻敌,说这话时语气自是平静的。

    谢肃终于睁开了眼。

    他望着自己的女儿,目光沉沉的,看了许久,才问:“你可知,夜袭若是中了埋伏,是什么下场?”

    “有去无回。”

    “既知,还去?”

    “去。”

    谢昭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女儿既然敢请命,便有万全的把握。此去若败,女儿提头来见。”

    满帐皆惊。

    谢肃看了她良久,忽而笑了一声。那笑极轻,转瞬便敛了去。

    “好。”他道:“一百骑,本帅给你。若有闪失——”

    “女儿自会担着。”

    谢昭抱拳,转身便走。

    出了大帐,夜风扑面,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营帐,从枕下取出一张弓,试了试弦。弦是前日新换的牛筋弦,绷得极紧,她屈指一弹,嗡的一声。

    她的副将,也是她爹给她派的亲兵头领,一个叫周元的年轻人,正候在帐外。

    “人手都点齐了?”

    “点齐了,一百二十骑。”周元道:“多出的二十骑,是将军私底下塞进来的,都是老卒。”

    谢昭愣了一下,随即轻哼一声:“我爹嘴上说一百,转头就多给二十。这算不算说话不算话?”

    周元咧嘴一笑,没接这个话。

    谢昭从帐里出来,走到那百余名骑兵面前。

    夜黑风高,星子稀疏。一百余骑列在营后,人皆衔枚,马皆缚口。马衔是木制的小棍,横勒在马嘴里,马只能喘气,发不出嘶鸣;人衔是短木,咬在牙间,说不出话。

    一片死寂。

    谢昭扫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言,只翻身上马,拔刀在手,朝西北方一指。

    马队便动了。

    百二十骑,踏着夜色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没入荒原。

    小路蜿蜒,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马队行得极慢,马蹄上包了厚厚的麻布,踩在冻硬的土上,只发出极轻极轻的闷响。

    谢昭走在最前头,伏在马背上,傲气在夜里烧成一团高高的火焰,把一双眼在夜里照亮。

    匈奴人的营寨扎在一片背风的坡地上,寨外只有几道简陋的拒马,几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十几个哨兵抱着刀,蜷在火堆旁打盹。

    谢昭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骑兵在她身后列成一线。

    她缓缓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周元会意,带着二十骑绕向侧翼。

    谢昭自己则领着剩下的百骑,直取正面。

    她缓缓抽出了刀,出鞘一瞬,闪过一线极淡的寒芒。

    下一刻,她猛地一夹马腹。

    百骑齐动。

    蹄声如雷,陡然炸响在寂静的荒原上。

    匈奴哨兵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支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喉咙。

    谢昭冲在最前,弓已换成了刀。她纵马跃过拒马,刀光一闪,劈开了挡路的第一个敌兵。

    “放火!”

    她一声令下,上百支火箭同时腾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如雨点般落入敌营。

    干草、帐篷、粮草垛,见火便着。

    火势借着夜风,眨眼间便蹿了起来,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

    匈奴营中大乱。

    被惊醒的匈奴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赤着上身,有的连鞋都没穿,慌不择路地乱窜。火光映着一张张惊惶扭曲的脸,到处都是喊声、马嘶声、金铁交击声。

    谢昭纵马在火海中穿行。

    她年纪小,身子轻,马术却极好。马儿与她心意相通,二者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抬手间,映出寒芒,红花飞溅。

    一杆长枪从斜刺里捅来,她侧身避过

    ,反手一刀,削断了枪杆。那敌兵失了兵器,被她纵马撞翻在地。

    “莫恋战!”

    她高声喝道:“火起便走!”

    众骑应诺,且战且退。

    便在此时,营寨深处忽然涌出一股人马。为首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赤着上身,手里提着一柄大斧,吼声如雷。

    这是匈奴人的一个千夫长,被惊醒了,带着亲兵杀将出来。

    谢昭眼疾手快,搭箭便射。那箭擦着千夫长的面颊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帐篷柱上,嗡的一声。

    千夫长大怒,拍马追来。

    谢昭不与他缠斗,掉转马头便走。她的马快,那千夫长的马也不慢,紧追不舍。

    两骑一前一后,冲出火海,冲入荒原。

    追出百余步,谢昭忽然勒马回身,张弓搭箭。

    这一箭,她屏息凝神,箭尖在夜色中寻到了那个庞大的身影。

    松手。

    箭离弦而去,直取咽喉。

    千夫长却是灵活,只叫谢昭堪堪射去了他一只眼珠子。他庞大的身躯因着躲避箭矢,在马背上晃了晃,轰然栽倒,滚落在荒草之中。

    谢昭看也不看,拨马便走。

    火光照亮了半片天,等她率众退回小路时,身后的敌营已经烧成了一片,嘈杂渐次远了。

    晨光微熹时,谢昭带着百二十骑回到了大营。

    一百二十骑,回来一百一十七骑,折了三人。

    谢昭在营门口下马,抬眼望去,谢肃正站在中军帐前,负手而立。

    天边泛着青白色,晨曦落在他身上,把那张惯常沉肃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谢昭走到父亲面前,抱拳,单膝跪了下去。

    “女儿幸不辱命。”

    谢肃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

    她满身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肩头一道伤口,是被流矢擦伤的,衣料破了,翻着暗红的皮肉。可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丝毫痛楚之色。

    谢肃没有扶她。

    良久,他淡淡道:“折了三个。”

    “是。”

    “可知错?”

    “知。”谢昭道:“女儿追敌时太过深入,若那千夫长有伏兵接应,女儿回不来。”

    谢肃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起来吧。”

    谢昭站起身。

    谢肃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大帐。

    昨夜大梁百骑夜袭敌营,火烧连营,斩首数百,全身而退。

    而领兵的,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消息传开,全军震动。

    双羊是在马厩里听说这件事的。

    天还没大亮,她正给马刷毛。几个喂马的兵丁蹲在草料堆旁,眉飞色舞地说着昨夜的大胜。

    “你是没瞧见,小将军才十三岁,愣是带着一百人把匈奴人的营寨给端了!那火啊,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可不是,听说那右贤王的八千援军,还没到就折了锐气。”

    “虎父无犬女啊!”

    双羊刷马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朝中军的方向望了一眼。

    晨雾里,依稀能看见那顶大帐的轮廓。

    她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刷马,一下,一下,动作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她要活下去。

    她也要变得有用。

    只有变得有用,她才能站到那个人身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