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年岁尚浅

作品:《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夜袭归来,谢昭没有立刻去歇息。

    她在自己的营帐里洗了把脸,将沾了血的短刀擦净归鞘,又解下腕上绷带重新缠了一回,这才掀帘出来。

    百二十骑去时悄无声息,归时满身烟尘血气,谢昭走到伤兵营,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她看人看得很细,却不是嘘寒问暖的路数。哪个伤了腿,哪个被火燎了手,她一眼扫过去便记下,回头便吩咐军医哪些人须得先治,哪些药石要省着用。

    回到偏帐,谢昭坐回案后,将一卷纸摊开,提笔要写什么,便在此时,帐外有人通禀。

    “进来。”

    钦诩挑帘而入。

    来人一袭素青长衫,身量颀长,立在那里如临风玉树。晨光从掀开的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愈发衬得眉目清朗,气度温雅。

    他比谢昭长八岁,二十一,正是最好的年纪。原本是谢昭的伴读,后来谢昭随父出征,他请命随行,做了幕僚。

    “郡主。”他唤道。

    谢昭抬眼,“来了。”

    “伤亡已清点完毕。”钦诩道:“伤者十七,阵亡者三。三人的家眷籍贯,都已核过,都是北地军户出身。”

    谢昭“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钦诩又道:“依军中旧例,阵亡者抚恤,是按军功与职级发放。这三人,一人是什长,两人是兵卒,抚恤各有多少,属下已列了单子,待郡主过目。”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递上。

    谢昭接过去,却没有展开,只搁在案角,“钦诩。”

    “在。”

    “除却抚恤,另外走我私库,再一人拨百吊钱。昆仑瑞母青玄玉像各一座。夏布各十束。以郡主之名赏赐。”

    钦诩一怔,抬头看她。

    谢昭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只低下头去,继续写方才那卷纸。

    钦诩望着她,没有立刻应是。

    谢昭察觉他的目光,头也不抬,“怎么,觉得我赏得重了?”

    “不重。”钦诩道:“属下只是觉得,郡主此赏,体面极了。”

    谢昭搁下笔,抬起头来,她尚且稚嫩的脸上是少年得意。

    “匈奴被斩首数百,还令他们一个千夫长元气大伤。”

    钦诩忽然想起那三个人的模样来。

    什长姓魏,三十来岁,络腮胡子,生得虎背熊腰。谢昭初到军营那几日,便是这魏什长带着一队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说是护卫,实则是将军不放心,派来盯着她不许乱跑的。

    谢昭那时还不满十三,刚到边关,看什么都新鲜。她要上马,魏什长拦着,说小将军,将军有令,您不能出营。谢昭便冷着一张脸,问,我若偏要出呢?

    魏什长嘿嘿一笑,也不恼,说,那末将只好跟着了。

    后来谢昭真出了营,魏什长果然带着人跟着,跟了一路。谢昭跑马,他们在后头追。谢昭翻山,他们在底下喊。谢昭射猎,他们便在旁拍手叫好。

    一日,谢昭猎了一只黄羊,回营时把羊往魏什长马前一扔,说,赏你的。

    魏什长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小将军赏我的。

    还有一个兵卒,年轻些,二十出头,姓宋,是个马夫。谢昭的马初到边关,水土不服,宋马夫日日夜夜守在槽前,亲手给它添料、刷毛、熬草药。谢昭去看马,宋马夫便蹲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说这马性子好,就是挑食,得哄着。

    谢昭听烦了,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扔给他一锭银子,说,拿去,买些好料。

    宋马夫捧着银子,眼睛都直了,半晌才喊出一句,谢小将军赏!

    最后一个,钦诩记得最清。

    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兵,姓什么,钦诩一时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小兵胆子小,见谁都躲。谢昭有一回在营中练箭,那小兵在旁边看,被谢昭一箭射偏惊着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谢昭斜睨他一眼,说,起来。

    小兵哆哆嗦嗦爬起来,脸都白了。谢昭便把手里的弓递过去,说,你也射一箭。

    小兵不敢接。谢昭说,射。

    小兵颤巍巍地拉开弓,箭离弦,脱靶。谢昭看了一眼,说,回去练,明日再来。

    第二日,那小兵果然来了。谢昭便教他,从站姿到拉弓,一遍一遍。那小兵天资寻常,学得慢,可谢昭竟也耐心,没骂过他一句。

    这样三个人,如今都躺在了后营的空帐里,盖着旧毡。

    夜袭大胜的喜悦冲淡了一切。

    她只知性命轻,还不知性命也重于山岳。

    钦诩很想对她说些什么,可他也知道,有些道理,旁人说一万句,不如她自己将来走一遭。他才二十一岁,已经见过太多生死,可即便是他,也不敢说自己就懂了生死的分量。

    又何况是她。

    钦诩正出神,忽听得谢昭唤他。

    “致中。”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她。

    谢昭已经把案上的纸卷收拾齐整,侧过身,语气不复方才谈公务时的冷清,反倒带了些闲话家常的随意,“我记得你前些时日同我说,你家中妹妹写了信来,说要出

    嫁了,可惜兄长不能回去送亲。”

    钦诩又是一怔,随即点头,“是有这么回事。舍妹的婚期,定在来年开春。”

    “来年开春,仗未必打得完。”谢昭道:“你若是想告假回京送亲,我替你向父亲说。”

    钦诩连忙道:“多谢郡主体恤。只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属下怎好因私废公。”

    “什么因私废公。”谢昭撇了撇嘴,“你妹妹出嫁,是终身大事。做兄长的送一送,天经地义。我爹若是不准,我同他理论。”

    钦诩失笑,摇了摇头,“郡主的好意,属下心领了。只是此番能随军历练,于属下而言,亦是难得。送亲之事,家中有长辈操持,倒也不碍。”

    “你既不愿,我也不勉强。”谢昭没再多劝,只话锋一转,“不过人不到,礼总得到。”

    她说到这儿,忽然犯了难。

    私库里有多少东西,她从来不细究。珠宝、绸缎、摆件,那些登记造册的名目她从来懒得过问。若让她说私库里有哪些女儿家喜欢的物件,她是一样也说不上来的。

    她这般想着,便道:“这样,添妆我让傅婢去挑。时下京中女儿家时兴什么,她们最是清楚。挑好的,装三箱,算是我这个做郡主的,给她添的一份喜气。”

    “郡主——”钦诩闻言,心头一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定了定神,郑重一揖,“属下代舍妹,谢郡主厚赐。”

    “谢什么。”谢昭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你跟着我这些年,这点东西,值当什么。”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眼里还带着笑。

    “郡主。”钦诩终是开口,声音轻缓,“那三人,属下会安排妥当。棺木用好的,回籍归葬,派得力的人护送。他们的家眷,若愿迁来京中,属下也会一并安置。”

    谢昭“嗯”了一声,“你办事,我放心。”

    她将案角那卷纸拿起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盖上郡主印信,递还给他。

    “去吧。”

    钦诩接过纸卷,深深一揖。

    “是。”

    他退了出去。

    走到帐外,他回头望了一眼。

    帐帘已经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那样的神采飞扬便是在说着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压弯她的脊梁。

    这颗心还得再等上几年,等到她终于肯低头看一眼那些被她留在身后的人。

    钦诩转身,朝后营走去。

    风从塞外吹来,卷着黄沙,扑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