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兽骨
作品:《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云团被阿霁海从木盆里拎出来的时候,整只豹缩成了一小团,浑身湿漉漉的,毛都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的一副小身板,可怜极了。
“瞧你,平日里神气得很,沾了水便成了这样。”阿霁海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把它裹起来,托在怀里,细细地擦。
云团被揉得东倒西歪,四只爪子从布巾缝隙里伸出来,胡乱地蹬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不满的呜咽。
阿霁海不理它,只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从脑袋到耳朵,从脊背到肚皮,从尾巴尖到肉垫,擦得极是耐心。水珠被吸进布里,云团原本炸开的毛也渐渐服帖下来,慢慢显出原本蓬松的模样。
“擦干了你才能出去,不然要着凉的。”他一边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你当你是什么,落汤鸡似的,还往我怀里钻。”
云团似是听懂了,又似是没听懂,只把脑袋往他臂弯里拱了拱,打了个喷嚏。
擦得差不多了,阿霁海把云团放到廊下晒太阳。小家伙一落地,先是抖了抖毛,把剩下的水珠子甩得到处都是,便撒开腿跑到太阳最盛的地方,躺下来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阿霁海看着它,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木盆和布巾。
忙完了这些,他又进了灶房。
不多时,便见他一趟一趟地往院子里搬东西。一口木盆,一只木凳,还有半桶还冒着热气的水。他把木盆搁在院子中央,将热水倒进去,又兑了些凉水,伸手试了试,才把谢昭沐浴后换下的那身衣裳抱了出来。
他在木凳上坐下,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白净的小臂,慢条斯理地搓洗起来。
少年低着头,双手浸在水里,一下一下地揉搓着衣裳。日光落在他半边侧脸上,把那一排低垂的眼睫都照得清晰可见。他洗得专注,谢昭看了一会儿,起身道:“我想看会儿书。”
“书房里有,你自己去挑。”阿霁海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等我洗完,我陪你读。”
“嗯。”
谢昭朝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书架靠着墙分作上下几层,摆着满满当当的书册。有纸折子订成的,有旧得发黄的书卷,还有几卷是刻着字的竹片,用细麻绳串在一起。
谢昭目光自架上缓缓掠过,寻了半晌,抽出一本。翻开来一看,内中绘着草木图样,字迹工整,旁注小字密密麻麻,尽是前人笔迹。
她又放回去,连着抽了几本,大多都是些志怪话本和山野杂记,正要再看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书架最底层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塞在几卷竹片后头,只露出一个角。
谢昭蹲下身,拨开那几卷竹简,两枚兽骨的全貌遂现于眼前。骨质泛黄,年岁久矣,边缘略有磨损,然保存尚算完好。
谢昭盯着那些刻痕,看了一会儿。
她正出神,院里忽然传来阿霁海的声音。
“阿妹,找到想看的书没有?”
“找到了。”谢昭应了一声。
片刻后,阿霁海擦着手走进来。他手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水珠子,衣裳下摆也湿了一小片,见谢昭蹲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什么,便走过来。
“这是什么?”谢昭转过身,手里还捧着那两块兽骨。
阿霁海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兽骨上,微微一怔。
他走到她身旁蹲下,看了看那两块兽骨,又看了看她。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书架底下。”谢昭道:“被几卷竹片压着,我看见了,便拿了出来。”
“这个啊。”阿霁海从她手里接过其中一块兽骨,“是很久以前传下来的东西。”
“多久以前?”
“说不上来。”阿霁海摇了摇头,“少说也有几百年了。是老辈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说是什么要紧的物什,让好生收着。可传到我这里,也没人说得清它究竟是什么了。”
他翻动着那块兽骨,让谢昭看上面的刻痕,“这上头刻了字。可这字,没人认得。”
“没人认得?”
“嗯。”阿霁海道:“早年间,寨子里的老蛊师、还有城里几个识字的先生,都看过。有的说是字,有的说是符,争来争去,也没争出个所以然来。后来便没人再管它了,只当个老物件,压在书架底下。”
谢
昭把另一块兽骨也拿起来,凑到眼前细看。
刻痕确实古怪。有的像是鸟兽的形状,有的像是山川的走势,还有的,只是几道交错的线条,看不出任何章法。
她只作寻常地把兽骨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又放下来。
“这上面的字,倒像是瞧着古老。”她道。
“可不是么。”阿霁海道:“我也问过,寨子里的人说,苗家的老辈人用的也不是这个。怕是比苗文更早的、哪个部族的文字也说不定。”
“既是传下来的要紧物什,怎么不好生供起来?”
“原先也是供着的。”阿霁海笑了笑,“可后头几百年,也没见它显什么灵。传到我这一辈,早就没人当回事了。横竖也是个念想,便一直搁在这儿。”
他说着,把两块兽骨并作一处,重新放回书架底层。
阿霁海指了指书架上方,“那放着的好看。”
“好。”
谢昭从书架上抽了那本《山南杂记》,走到窗边的蒲团上坐下。
阿霁海没有走,在她对面坐下来。
谢昭翻开书页,看似在读书,可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头,两块兽骨上的刻痕她已在方才一样一样地尽数记在了心里。她决定日后若是再想起些什么,或是有机会见到类似的文字,定要拿来比对一番。
正想着,云团钻了进来,湿淋淋的毛已经半干了,它跳到谢昭膝上,蜷成一团,把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谢昭低头看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阿霁海也看过来,见云团那副惬意的模样,笑了一声:“它如今是越发粘你了。”
“它一直粘我。”
“那是我没养得好。”阿霁海佯装吃味,凑过来,把下巴也搁在谢昭另一边的肩头,“我也粘你。”
“你多大了。”
“十五。”
“云团才多大,你跟它吃味。”
“我乐意。”阿霁海理直气壮地道,又往她身上靠了靠。
谢昭被他这副无赖样逗得没脾气,只摇了摇头,把书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这两个家伙压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