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凑巧
作品:《路边的姑娘能捡吗》 入夜后,山风渐凉。
阿霁海不知从哪翻出几本苗家古歌的旧册子,摊在膝上,借着松脂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看。谢昭坐在他对面,借着同一盏灯,看那本《山南杂记》。
云团早趴在廊下的草垫上睡着了,肚皮一鼓一鼓的,时不时抬起后腿蹬一下耳朵。
“阿妹。”
“嗯?”
谢昭抬眼看过去,见他缩在薄薄的单衫里,眼睫垂着,脸上却一点冷的意思都没有,反倒透着一股子期待的意味。
“我去给你温碗牛乳。”谢昭放下书,起身。
“我同你一道。”阿霁海立刻丢了书册,跟了上来。
两人进了灶房,谢昭生火,把牛乳倒进小陶罐里,架在火上温。阿霁海蹲在一旁,托着下巴,看那火苗一下一下地舔着罐底。
“你怎么不问我冷不冷。”他忽然道。
“你冷吗。”谢昭道。
“那我冷,你也不说抱抱我。”
谢昭偏过头去看他,见他蹲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火边蹲着,还冷?”
“冷。”阿霁海把下巴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心里冷。”
谢昭没忍住,笑了一声,伸手在他发顶胡乱揉了一把,“好了,不冷了吧。”
阿霁海眯起眼,像被顺了毛的猫,喉间含糊地应了一声。
牛乳温好了,谢昭把它倒进两只粗陶碗里。乳白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带着一股子温醇的甜香。
阿霁海接过一碗,双手捧着,低头啜了一口。
“慢些,又没人抢。”谢昭道。
“你温的,格外甜。”阿霁海仰起脸,唇上还沾着奶渍,笑得眉眼弯弯。
谢昭伸手,用指腹替他抹去那点奶皮,动作自然而轻柔。阿霁海呆了一呆,耳根便又红了。
两人把牛乳喝完,又说了会儿话。
夜更深了些,阿霁海打了个哈欠,眼尾都泛起了薄薄的水光。
“回屋睡吧。”谢昭道。
“你还不睡?”
“我再看会儿星。”
阿霁海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又不放心似的,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叮嘱道:“那你看一会儿便回来,夜里露重,仔细着凉。”
“知道了。”谢昭道。
阿霁海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的屋子。竹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不多时,隔壁便传来了翻身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响动,渐渐地,那响动也轻了下去,只剩一道匀长的呼吸,穿过薄薄的竹墙,若有若无地传来。
院子里静了下来。
谢昭把松脂灯移到廊下,自己搬了把竹椅,坐在院中。
山里的夜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头顶的星河铺展开来,横亘在群山之上,浩瀚得仿佛要压下来。
她仰着头,一颗一颗地数。
数到第二百七十几颗,乱了,便从头再数。数着数着,倒也心平气和起来。
便在此时,院墙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谢昭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一道人影自墙头无声翻落,足尖点地,如一片叶,飘然落在她面前三丈外。
“主子。”摇光单膝跪地,压低了声音。
谢昭的手缓缓松开刀柄,站起身来,朝她走了两步,抬手示意她起身。
“回来了。”
“是。”摇光直起身,自怀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这是主子吩咐属下查探的事。能查到的,尽在此处了。”
谢昭接过那卷纸,只捏在手里,没有立刻展开。她先转身朝阿霁海那间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见竹帘纹丝不动,才又转回来。
“你来得倒巧。”她低声道。
“属下本打算明日夜里再来。”摇光道:“路过时见院中还有灯,又见主子一人在此,便进来了。”
“既来了,正好。”谢昭走到廊下,把纸卷在灯下展开,借着昏黄的光,一页一页地看。
摇光站在她身侧,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片刻后,谢昭抬起头来,“这些,都是确切的?”
“属下核实过,凡有出入之处,都另注了明。不敢有半字虚报。”
谢昭点了点头,将纸卷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我另有一事要你去办。”她道。
“主子请吩咐。”
“今日我在书房里,见了两块旧兽骨,上头刻着些没人认得的字。”谢昭走到石桌旁,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我把那些刻痕的模样默下来,你带去找人看看,能不能解出上头写的是什么。”
摇光微微一怔,旋即应道:“是。”
谢昭就着灯,将那两块兽骨上的刻痕,一笔一画地默在纸上
写完了,她搁下笔,将纸吹干,折好,递给摇光。
“去找谁看,你可有门路?”
“有。”摇光道:“京洛城中有几位博古的先生,见多识广,兴许认得。若他们不成,属下再想旁的法子。”
“务必小心。”谢昭道:“此事不可声张。”
“属下明白。”
谢昭重新坐回竹椅上,将那卷情报又取出来,慢慢看了起来。
摇光仍立在原地,等着。
谢昭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到某些地方,会停下来,反复看两遍,方才接着往下翻。
“主子。”摇光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这上头的人名。”谢昭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有些,我瞧着……眼熟。”
摇光精神一振,忙问:“主子可是想起了什么?”
谢昭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只是眼熟,旁的,想不起来。”
她又翻到一
处,指着纸上的字,道:“这几位诸侯王,单看下来,倒没什么不妥。各有封地,各安其职,府兵的调动也都在常理之内。要么是入京朝见,要么是换防,皆有旧例可循。”
摇光点头,“属下查访时,也是这般觉得。这几位瞧着都还安分。”
谢昭把那一页翻过去,目光落在下一页上。
“这一条。”她指着其中一行,“说陛下近来颇为宠信一位年轻宦官。此人是谁?”
“此人姓许,单名一个‘章’字。”摇光道:“年不过二十,原是果丞手下的一名少吏。去岁不知怎的,入了陛下的眼,一路擢升,如今已是中黄门冗从仆射了。”
谢昭听着,没有说话。
摇光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许章,年纪虽轻,却极得圣心。”
谢昭把这条记下,又往下看。
“还有这一条。”她指着另一行,“陛下宠爱的一位美人,其父兄近日受了不小的提拔。这位美人,是什么来头?”
“这位美人姓刘,原是良家子,三年前入宫,封为美人。她生得极美,又通音律,深得陛下宠爱。”摇光道:“去岁,她父亲自一介郡吏,直升做了侍中。她兄长也入了仕途,如今官居黄门侍郎。”
这两桩事,单看,都算不得什么大事。后宫得宠,外戚升迁,宦官受信,历朝历代,皆不稀奇。
可若凑在一处——
她的头又隐隐作痛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谢昭抬手按了按额角,压下那股不适。
“主子?”摇光察觉她的异样,上前一步,“可是身子不适?”
“无妨。”谢昭摆了摆手,“老毛病了。”
“刘美人父兄身体如何?”
摇光答道:“父五十,还算康健。兄三十,颇硬朗。”
“刘美人父亲这算是高寿?”
“算是。”
谢昭将纸卷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你先回去罢。这两桩事,还须细查。许章与刘美人一家,皆盯紧些,看他们平日都与何人来往。”
“是。”
摇光领命,却没有立刻走。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主子,您的身子……当真无碍吗?要不要属下去叫白术来给您瞧瞧?”
“不必。”谢昭道:“不过是想事情想得头疼罢了,歇一歇便好。”
摇光不敢再劝,只道:“那属下告退。主子若有吩咐,老法子联络。”
谢昭点了点头。
摇光纵身一跃,足尖在墙头一点,便没入了夜色之中,再无声息。
谢昭独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拂过,把她的衣摆轻轻吹起。她抬头,又望了一眼满天星斗。
星河依旧浩瀚,她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屋子。
竹帘落下,院子里重归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