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我放下吧。”

    周不渡的目光格外复杂，她望着周见素，充满母性的温情与冰冷的审视。

    周见素忙道：“追兵已经被甩掉了。”

    周不渡嗤笑。

    周见素是第一次看见她这副表情，一时怔在原地。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使出的那道神轮是什么功法？”

    周不渡问得随意，周见素心中却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是楚朝的烈日神轮，非楚朝皇室不能修习。”周不渡有些疲惫，她伸手抹开嘴角的血迹，神情讥讽，“若你哥哥站在这里，一定会立刻问我，我究竟是谁的人。”

    周见素实在和周知白很像。

    她放空地想着，若是周知白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不会……做出现在这些事呢？

    周见素站在原地。

    更深露重，比夜色更深更沉的却是他的心。茫茫天地，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一时只能听见两人的喘息。

    “你走吧。”周不渡松了手。

    良久，周见素却动了。

    他伸手抓住周不渡，声音闷闷的：“我若是大哥，就不会问你。”

    周不渡扯扯嘴角：“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周见素有些无奈，“没有罪名是自己给自己定的。”

    “蠢货！”

    “嗯。”

    周不渡：“……”

    周见素静静地看着她。见她始终没有动弹的意思，也盘膝坐下，从怀中掏出草药：“我不会炼丹，要不你将就着吃一下？刚才我想给你喂药，但好像没有作用……”

    周不渡简直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

    “你觉得我对你有救命之恩，就能罔顾事实？”

    周见素忙着给她疗伤：“这不算罔顾事实，我不会看着你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周不渡：“如果你真的做了叛国的事，我想父皇自有定论。”

    周不渡沉默了一阵，忽然昂起头：“看够了吗？”

    周见素怔了怔，猛地回头望去。

    黑夜中山峦起伏，山林一片寂静。随着周不渡的声音，只听见风穿过枝叶的窸窣声响。

    但周见素知道，这里一定有人在，只是自己境界不够，还看不穿对方的伪装。

    他握住了自己的兵器。

    “殿下。”

    随着一声轻叹，树梢轻摆，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枝头。

    朦胧月光洒了一身，衣摆白得晃眼。周见素定睛望去，看清来人，狂喜瞬间涌上心头：“太傅！”

    刚叫了一声，周见素就发觉自己表现得不太沉稳。

    他立即收声，又转头道：“东王殿下。”

    东王叹气：“小侄子，你对我这么生疏，让叔叔心里很难过啊。”

    周见素无语，正要回答，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身后带了带。

    是季明。

    季明的声音仍淡淡的，语调平稳：“殿下，正事要紧。”

    在场三个殿下，也不知道他所说的是哪位，一时都噤了声。

    东王最忍不住，憋不了两秒，大咧咧开口：“我说，我这妹子，还是要先带回家里去，你可不能在这里动私刑。”

    季明平静道：“自然。”

    他眸光微闪：“我本以为你会当场反水。南王殿下，臣向来敬佩你，今时今日亦是如此。”

    月光映着周不渡的脸，失血过多后，她的脸色看起来格外冰凉。

    “皇兄既然将他托付给我……”周不渡忽然笑了，看一眼周见素，“我绝不会让他死在我的保护下。”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动摇。

    季明并没有使用云舟，也没有任何束缚周不渡的手段。

    他让东王挟住周不渡，自己则和周见素并行赶路。

    “很惊讶吗？”

    周见素看了一眼前方的周不渡，先是点头，又是摇头。

    “臣和陛下盯着南王已经很久。”季明似乎有些疲惫，低声道，“不过殿下不必担心，无论如何，臣会确保殿下的安全。”

    周见素想了想：“南王谋逆我很惊讶，但我不惊讶你会在。”

    季明微妙地顿住。

    周见素笑得有点得意：“你送我那枚玉佩，我一直挂着。那天玉佩还有反应，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他也不是单纯的傻子。

    季明笑道：“那臣要夸奖殿下慧眼如炬了。”

    谈话间，周朝皇庭近在眼前。

    周帝这次没有清修，得到消息，他早就等在宫中。

    东王押送南王去见周帝，周见素则和季明一同返回东宫。

    他离开的时间不算长，心态却和从前截然不同。

    季明进了宫门，举目张望，感慨道：“上次来此地，还是万年前的事情。”

    “和太傅上次来相比，风景有什么变化？”

    周见素本只是随口一问，人已经忙着去斟茶，回头才发现季明满脸怀念。

    “太傅？”

    季明回过神，浅笑道：“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一草一木，相差仿佛。

    那侧院的一棵星枕树，底下摆设着棋桌。风吹过，花落如雨，和很多年前的某一天并无二致。

    周见素狐疑道：“太傅，我知道你一直有事瞒我，现在还是不准备说吗？”

    季明整理好心情，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殿下，臣从不会瞒你。”

    “……”周见素无力道，“我就当你是吧。”

    谎话说多了，漏洞就多得像是筛子。

    很显然，即使如此，季明也打定主意，顺势当筛子用了。

    季明：“殿下还需要什么？臣正可一次带来。”

    周见素略微琢磨：“我想炼一把兵器。”

    竹竿上次落在了仙宫，忘记带走。那把剑则无法控制，并不是自己的。

    季明应下：“材料臣找齐后一并带来，若没有其他的事，臣就先告退了。”

    ……

    赵虚音灰头土脸地和同门一起回宗门。

    几名长老好奇心起，围着他追问：“倒是听说你给小姑娘们送礼物，除了瑶池仙子、玄璃、阮葵、范琴心……还有吗？”

    赵虚音讪讪一笑：“真的没有了。”

    “哦——”一名女性长老指指点点，“这小子一定还有，瞒着我们不好意思讲啊。”

    赵虚音：“喂！”

    “不说了，不说了。”另一位长老忙道，“把他逗哭了可不好。”

    他们走出船舱。

    天边挂着一轮圆月，月光照耀群山，几名年轻弟子趴在横栏上朝下望：“真是想不到，缺月山脉这么漂亮。”

    “不止，我好像还听见了琴

    声。”

    说话的弟子有些疑惑，抬头四处张望，看见没有人弹琴，又趴了回去：“你听见了吗？”

    “好像有……”

    几名长老同时脸色骤变。

    “谁？！”

    虚空抽动，几道身影骤然浮现。

    竟是一群女子，或环抱古琴，或背负宝剑，无一例外，神情都不大好看。

    长老们认出几人，嘴角一抽，暗暗叫苦：“呵呵，琴心，深更半夜，你在此弹琴作甚？我们都是俗人，可欣赏不了你的琴声啊。”

    范琴心语调幽深：“陈长老，我欲请贵宗赵虚音出门一见，他却避我不及，不得不出此下策。”

    玄璃亦道：“我知上玄宗最讲礼数，没有冒犯之意。只想与赵虚音见上一面。”

    瑶池仙子以手拭泪：“他既然敢欺骗我们，又何至于不敢见面？”

    阮葵见几位姐妹都说了，重重点头，表示自己也是。

    长老：“……”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传音：【咋整？】

    【叫赵虚音出来，我们在旁边守着就是。】

    【这不合适吧……】

    【赵虚音好歹是五大首徒，被打得太惨，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那你和她们说？】

    【……】

    “请稍坐。”一名长老笑道，“我去叫他过来。”

    赵虚音的卧房离这里不远，长老走了几步，推开房门。

    “小虚音，你的仙子姐姐来了……”

    他站在门口，茫然地扫了一圈：“人呢？”

    房间里空无一人，窗大开着，本该在房中的赵虚音却莫名消失了。

    赵虚音对某些琴声最为警惕。

    “琴心，不是我不想见你。”赵虚音惆怅地叹息，“是我怕你见面就把我弄死啊！”

    他在云舟上穿行，不时变化身形。

    离船头远了，赵虚音取出遁符，回头看了一眼。

    自己这个身份暂时是不能用了。

    在能同时打过几位女修之前，为保小命，赵虚音都不考虑用自己的本来面目行走天下。

    那么可以使用的身份是……

    “周见素，再借你用用。”几经筛选，他暗想，“再一再二不再三，我还不信了！”

    ……

    周见素先去见了书灵一面，告知自己见到太祖的消息，接着准备出门游历。

    进入元婴境后，就要随时为了破境准备，顺便兑现承诺，去给桐尊者浇浇水。

    但……

    出门前，周见素揣着手，觉得这样不太妥当。

    看楚朝追杀自己的劲头，一时半会儿不能停息。顶着这张脸出门，无异于找死。

    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

    “多谢季太傅。”周见素接过符纸，双指轻轻捻过，“我正巧有用。”

    季明温声道：“殿下要出门游历，臣很赞同。只是出门在外，一定要保护自身。”

    周见素觉得季明看起来很像儿行千里母担忧的那个母。

    “太傅放心。”周见素笑笑，“若有危险，我一定及时向你喊救命。”

    “对了，南王那边……”

    周见素有些犹豫。

    他对周不渡的感情实在复杂，这会儿竟不知该如何去问。好在季明看得清楚，轻声道：“陛下很难过，殿下若有心，也可与陛下谈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