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帝独坐窗边，见周见素进来，抬头看他一眼：“过来坐。”

    周见素走到他面前。

    周望脸色不太好看，笑容也有些勉强：“想问南王的事？”

    周见素确实是为了此事而来，话到嘴边，却换了一句：“想来看看父皇。”

    周帝立刻笑了，这次的笑容要真心实意许多。

    “来，陪我下棋。”

    周见素一边下棋，一边小心观察着周帝的反应。

    看上去还算正常，只是情绪低落。

    棋局逐渐走到最后，周见素棋艺不佳，被杀得丢盔弃甲，却见周帝将棋子丢开，淡淡道：“不下了。”

    周见素沉默一瞬：“父皇……南王的事，当真没有隐情吗？”

    分明愿意为他拼命，却要在最后告诉他，其实她心向楚朝？

    周见素着实不能理解。

    若论地位，投向楚朝，也不会比她现在拥有的更高。

    周帝沉默良久。

    周见素等了许久，才听见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她已经认了。”

    周见素从与他初见起，似乎就没有看见过周帝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隐隐作痛，轻声道：“南王若是觉得周朝无用，便不该救我，她救了我……也许并不是……”

    话没有说完。

    周帝猝然抬头，盯住他。周见素心中一惊，意识到什么，猛然住了口。

    “你不知往事，我不怪你。”

    周帝轻叹一声：“她守卫南地万年，是功。出卖消息给楚朝，残害百姓，是过。但无论如何，不可一概而论。”

    周见素骤然想起，曾经在镇天府外见过的那一幕。

    那竟然是南王……

    “你猜的不错。”周帝声音里满是疲惫，“她既然放了仇敌入我朝界域，就是叛国，无论有何隐情，势必要追究。”

    周见素心中翻江倒海，一时半晌竟说不出话。

    放在桌上的手忽然被周帝轻轻盖住，他宽慰道：“虽然季明总说你是周朝的希望，但他说的话大多是放屁，不要有太大压力。”

    周见素愕然，心中升起暖意：“儿臣也希望有一日能为朝中做些事。”

    “好。”周帝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只道，“听说你想出门游历，是件好事，等你回来就举办仪式，正式册封你为太子。”

    周见素踏出宫门时，一道视线紧紧追着他的背影。

    他忍不住回头。

    周帝仍望着他，目光温和，却充满了他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

    周见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皇帝身边忽然浮现一道身影。

    来人幽幽一叹：“您这是甩锅给我吗？”

    周帝：“你的名声又不重要。”

    来人幽幽地注视着他。

    周帝被他盯得良心隐隐作痛，悻悻补充一句：“朕不是听了你的，因材施教吗？”

    来人向前迈步，一身文人服饰，却走出了武将的架势。

    季明在周帝面前坐下：“陛下拷问南王，得到了什么消息？”

    周望唏嘘道：“什么也没有。”

    季明并不疑惑，摸着下巴陷入沉思，耳边是周帝的解释声：“她只向楚朝提供消息，旁的事情并不参与。至于她说为什么要背叛……”

    周帝一想起周不渡的语气，不知是悲是怒，竟冷笑了一声。

    “她说，时光长河已经告诉过她，我们无望了。”

    周不渡的声音仍在耳边。

    “她自以为这是救国之举，牺牲三两凡俗，能算得上什么？”

    周望悲从中来。

    若周家愿意与造化天尊同归于尽，绝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他的妻子都为此身亡，势要固守太祖的遗训。

    立朝之本，是为了与凡俗立一求生的遮天屏障。

    周朝绝不退步。

    季明醒过神来，平静道：“南王想岔了。不过陛下不必伤心，臣既愿意追随陛下，认同者同样甚众。”

    ……

    周见素收拾好行囊，慢悠悠地晃出了宫门。

    在周朝皇庭待了些日子，都城也轻车熟路，先找个摊子吃了早餐，路过赌坊，又见门口挂着牌匾。

    “惊世对决！东王激战唐相！”

    门口小二大咧咧地招呼：“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周见素这回见怪不怪，摸摸口袋，上前押注。

    刚放下两枚灵石，身上骤然一沉。有人按住他的肩膀，越过他，抬手拿过放置筹码的长桌。

    周见素看着桌子升空，自己刚放进去的灵石进了对方的口袋里，猛然转头。

    正正对上东王的眼睛。

    周见素：“……”

    东王怪笑：“还学会赌博了？”

    他一边说，一边挥手。两名小二得了吩咐，连连后退，退到门口处，才小声道：“王爷，我们先去干活了。”

    东王嗯一声：“去吧。”

    周见素震撼莫名：“这是……”

    东王似笑非笑：“这是我名下的产业。”

    你一个王爷，居然干这等钓鱼执法的事情？！

    东王取出两枚灵石，在手中把玩，笑眯眯道：“哟，上品灵石呢？”

    周见素无言以对。

    东王好不容易玩够了，终于把灵石收入囊中，笑眯眯问：“你去哪里？我捎你一趟。”

    周见素想了想：“去镇天府。”

    南王被囚，南方地界千余府城无人看管，东王正要往镇天府去，闻言道：“那你上来。”

    东王是个很爱讲话的人，聒噪程度堪比十只鸭子，他喋喋不休地同周见素讲了半晌自己的风流往事，见小侄子始终反应淡淡，恼羞成怒：“你怎么不理我？年轻人，对老人家要有点耐心！”

    周见素无辜道：“我一直在听。”

    “那你给我复述一遍。”

    周见素：“……”

    他想了想，说：“王爷被王妃踹了。”

    东王勃然大怒，袖袍一抖，周见素立即被抖落下云端，还没掉到地面，又被一把捞回去：“知道该怎么说了不？！”

    周见素：“……王爷喜得第二春。”

    东王这才略微满意

    。

    谈话间，镇天府城逐渐映入眼帘。

    东王扫了一眼：“也不知道周不渡怎么管的，镇天府看着跟个荒郊野岭有什么区别？真是……”

    他忽然想到什么，话音一转：“你从前在天断谷住？”

    周见素点头。

    东王压低声音：“那你知不知道，此地有个姓崔的？”

    姓崔的，那可多了。

    “镇天府三朝的学堂都有，不知道王爷说的是哪位姓崔的？”

    东王：“听说是个小崽子，崔朝皇室。跑到外面一混就是百年，死活不肯回家。”

    他看周见素确实不知晓，干脆手一抖，把人丢在城门口：“得了，我还要去接管驻军，你自己玩去吧。”

    东王走得大摇大摆，周见素却不敢如此张扬，取出季明交给他的易容符，抓紧时间给自己换了张脸。

    他琢磨一圈，发现认识的人都太张扬。性格不张扬的人，大多都身份较高，不方便伪装。

    思来想去，定下了赵虚音。

    这位在仙宫里关了上百年，想来应该较为低调。

    周见素顶着赵虚音的脸，找了个房间住下。

    他现在已经是元婴后期，要破境入化神，还需要极其重要的一关。

    炼化元婴，勘破心魔。

    周见素却不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么。

    不过这也没关系，车到山前必有路，先把前半段解决了再说。

    周见素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试着炼化元婴。

    不出意料，炼化并不太顺利。

    他的灵识极其浑厚，元婴落入灵海中，只需片刻，就可全部淹没。

    但他的肉身一如既往地拖了后腿。

    灵海卷动，肉身不堪重负，发出一阵皲裂的声响。

    无数血线从皮肤上渗出，几乎崩碎的痛楚让周见素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正准备继续尝试，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锣鼓声。

    周见素被惊醒，起身挪到窗边，俯身望去。

    街上人流如织，一片灯火辉煌。

    他披衣出了客栈，才想起今天是灯节。

    凡俗不像修士，个个装得冷冷清清，出了门能被冻个半死。但这样热闹的节日，周见素也很少再见到，放任自己混入人群中，权当是放个小假。

    顺着人流一路向街上走，几个手拿花灯的少年风风火火从他身边挤过去。周见素往旁边一侧，身体重重撞上了另一个人。

    “抱歉。”周见素连忙转身，看见对方是个青年女子，更加尴尬，“你……没事吧？”

    出乎预料，对方久久没有说话。

    周见素心中一惊。

    不会把人撞伤了吧？

    女子打量着他，见他始终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嘴角抿出个浅笑，只是笑容显得有些不由衷。

    “我没事。”

    周见素松了口气，再次道歉后，这才离开。

    他没把这等小事放在心上。

    夜里人渐渐少了，周见素也顺势回了客栈，嘱咐小二这段时间不要打扰，势与元婴磕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