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驿馆一夜
作品:《越宫墙》 傍晚时他们回到前日住过的那间有石榴树的驿馆,刚一下马,便见到晋州当地的官员及士族在此等候。对这些人而言,江州节度使难得一见,他们借此机会为顾巡接风洗尘,也算是结交一番。
在人家的地盘上,顾巡不便推却这盛情,便答应赴宴。他回头想对慕兰凝叮嘱两句,她却已经先行转身进了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顾巡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沉沉的没再说什么。
顾巡去赴宴,韩璿随行护卫。慕兰凝独坐在窗边,望着天色由灰转墨,暮色像潮水一样漫进房间,淹没了桌角和地面,也淹没了她。
她早已习惯了独处,可不知为何,今日的孤单格外难以忍受。兴许是见了爹娘的缘故,短暂重逢之后再次分离,像是刚刚长好的伤口生生又被撕开,比从未重逢更煎熬。
驿卒将晚膳送过来,说是顾巡特意嘱咐的四菜一汤,她没有动。四面木墙像无声的屏障,将她与世界隔绝开来,她抱着双臂伏在桌案上,把脸埋进臂弯,听见自己的呼吸闷闷的,像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陷入了睡意,朦胧中听到驿馆外有人和马走动的声响。
慕兰凝直起腰望着门的方向,好像是顾巡回来了,她下意识想起身,还没站起来却又犹豫了。
去见他,让他看到自己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有什么用处呢?他日理万机,陪她来晋州已经耽误了他原本不少事了,她已经如愿见到了爹娘,剩下的,是她自己该承受的,谁也帮不了她。
正踌躇着,门被敲响。
“睡了吗?”顾巡在门外小声问。
慕兰凝吞了一口气,抓着桌角没有应答。
顾巡没有再敲第二遍,大概是以为她已经睡下了,然后慕兰凝能听到他转身的声音,再然后,他踱步离开,步伐很轻,像是有意收着脚,不发出多余的动静。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这一去就不再回来,慕兰凝指尖轻颤,不加细思连忙起身,在门后猛地将门拉开。
顾巡闻声回身,借着廊下灯笼的亮光与她四目相对,无论何时,她都是他眼底藏不住的柔软。
他不自觉扬唇轻笑,忙又转向朝她走来,边走边解释:“我还以为你睡了,想着你也累了。”
慕兰凝神色怏怏地扶着门,待他靠近后,一声不吭地贴在他怀里伸手抱紧了他。
顾巡怔了怔,两臂随即也环住了她。
“怎么了,想我了?”他柔声笑道。
慕兰凝闭着眼,昨夜在寒云山留宿,她跟顾巡住在同一顶营帐下,两张营床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夜里她听着他的睡息,绵长又安心。
“你能不能……在这里陪我?”她的声音很轻,不敢让第二个人听到这话。
顾巡有一瞬的意外,他原以为她想独自待着,不想被人打扰。可她缩在他怀里,像一株被雨打过的花,有着说不出的落寞。
“好。”他抚着她的发髻轻声答应着,心底某一处倏地收紧了,诸事都被抛于脑后,只想跟她在这方寸之地厮守。
顾巡没有多余的话,轻轻带着她退到屋内,然后背着手将门掩上。
饭菜还在桌上,慕兰凝点了灯,烛火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在屋中漾开。
“你一口都没吃吗?”顾巡在她身后问,说着上前探了探饭菜是否还热着,若是冷了,便让驿卒拿去热一热。
慕兰凝毫无食欲,盯着跳动的烛火,声音闷闷的:“不想吃,你别费心了。”
顾巡看了她片刻,不再徒劳,也没再啰嗦,之后便在榻上坐下,准备褪下外衫就寝。
想到今晚要真正同床共枕,顾巡胸口起了薄汗,虽然是她开口让他陪她,可是他也不能想那些不该想的。
慕兰凝刚取下珠钗,外面忽地起了大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夜风吹灭了烛台,慕兰凝在黑暗里慌了一瞬,顾巡忙起身过来将窗关紧,然后拉着她慢慢走到榻边。
他让她睡在里侧,他在外侧守着。慕兰凝躺了下来,侧身背对他,顾巡只褪了外衫,他的肩膀挨过来时,慕兰凝有刹那的恍神,她想到了并不久远、平日里并不会有意怀念的东宫岁月。
在那张床榻上,萧临喜欢用手臂圈着她,像圈一件好不容易得来的礼物,还带着一种审视和把玩的意味,现在回想起来,她在他怀里就像悬在丝线上,随时会断。
顾巡在身后跟她闲谈:“今晚席间有个糕点很好吃,我想带回来给你尝尝,又怕人笑话,明日我们沿街逛逛,看看哪里有卖的。”
慕兰凝能想象到他当时的模样,但是什么都不想多说,她简短地嗯了一声,睡意已重,不多时便翻了个身,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将头倚在了他的肩头。
顾巡往她挪了挪身,让她靠得更近些,然后他一动不动地守着她,像一座沉默温热的山。刚刚躺下时,他是不带任何杂念的,他知道慕兰凝这两日情绪大起大落,身心俱疲,今晚只是害怕孤单,需要人陪。可她睡着之后跟他贴得太近,近到他的胸口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带动的微微起伏,让他的心头莫名发痒。
他明明也奔波了两日,可今夜偏偏睡不着,盯了慕兰凝一会儿,又转头去瞧头顶的床帐,然后用力合上眼,试图想些别的事来分神。他攥手想着,冯昶是个爽快人,跟范州节度使那种贪得无厌的人不同,寒云山的事,不知冯昶接下来如何用兵……一股热意突然从小腹处升腾起来,来势汹汹。
顾巡慌地睁开眼,悄悄将身子往后挪了挪,可床就那么大,他再退就要掉下去了。况且他一动,慕兰凝便在梦中皱了皱眉,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离开,无意识地跟了过来,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腰间。
顾巡整个人都僵住了,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婚期在七月底,他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忽然觉得七月远得像在天边。
……
后半夜突然下起雨来,顾巡睡得浅,很快听到了雨声。
先是一阵风推着雨点砸在窗纸上,没过多久,一阵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碾过屋顶。慕兰凝猛地惊醒,在睡梦里颤了一下,后背全是冷汗。顾巡连忙将手臂穿过她颈下,把她揽进怀里,另一只手覆在她背上轻轻摩挲着。
“别怕,只是打雷。”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温热而安定。
雨越下越大,
雷声一道接一道,把夜空撕得明灭不定。慕兰凝把脸埋在他胸口,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呼吸也慢慢平了下来,可心跳还是快的。方才那一声惊雷把她从梦里拽出来,梦里还是寒云山上爹娘空茫的面孔,雷声一响,她分不清自己是怕雷还是怕梦中的场面。
顾巡低头看她,借着偶尔的闪电,见她的睫毛贴在眼睑下像两片小小的蝶翼。他搂着她,听着窗外的雨声,心口却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躺在他的怀里,是否会想起从前躺在另一个男人怀里时的情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一根刺扎进了血肉里。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那些不能改变的往事,就像他先前劝自己的那样——不必跟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较劲。
可是她曾经完完整整属于另一个人,那个人无数次见过她在夜晚时的样子,不管他今夜对她是多么地温柔呵护,他也不是第一个这样守着她、陪伴她的人。
杂乱的念头既像冷水浇下来,又像烈火烧起来,在肺腑间左冲右撞。
雷声又炸了一道,比方才近得多,慕兰凝不由地睁开睡眼,正巧一道白光闪过,把顾巡看她的眼神照得清晰可见。她蓦然察觉,他的沉默里还包裹着一丝藏不住的酸涩,她还没来得及琢磨那酸涩从何而来,他已经低下头来。
顾巡的唇轻轻落在她眉心,然后顺着鼻梁滑下来,吻住了她。
那个吻落在她唇上的时候,她忽然明白了那丝酸涩底下藏着什么。
慕兰凝没有躲,甚至微微仰起脸去迎他,唇瓣相贴的触感让胸腔里那股从寒云山带下来的凄楚忽然找到了出口。爹娘的事几乎令她心口麻木,顾巡的吻像是揉开了某个死结,让她好受了一些。
雷声渐渐远了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攀上了他的肩。
顾巡察觉到她的回应,呼吸骤然一窒,他微微退开些许,黑暗中两只眼睛像被点燃的两簇火苗。
“阿凝……你?”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
慕兰凝没答话,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心里转过许多念头。
往事无法回避,她还没有问过顾巡是怎么想的。她想到了不久后的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两人亲密时,他会不会介意她的过去?想到她曾在东宫,曾与萧临……他嘴上不说,心里会不会难受?
与其让他到了那一刻才去面对,不如趁现在,趁这个雷雨之夜,让他先尝到她的滋味,记住她在他怀里把自己交给了他。
那样到了新婚之夜,他脑子里的念头就不会被从前占满,今夜的甜蜜也有一席之地,他明白她早就是他的女人了。
慕兰凝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在黑暗里对上他的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慢慢地解开了自己寝衣的系带。
顾巡撑着身子的手臂绷紧了,深而密的吻落在她眼角、耳后、颈侧,像雨点一样绵长又滚烫。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腰,掌心的热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肌肤里,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脚背。
窗外雷声渐远,雨声滂沱。
雨水顺着瓦沟倾泻而下,在窗下汇成一道小溪,哗哗地响着。两人沉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