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桑州旧物
作品:《越宫墙》 天刚亮便有雀鸟在枝头聒噪,慕兰凝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青白色的天光。
她侧躺着,后背贴着顾巡温热的胸膛,他的手臂搭在她腰间,呼吸缓慢而安稳,像潮汐不急不缓地推着浪。
她没有动,昨夜的事一幕一幕地浮上来。
那些画面混着雨后的湿气涌进脑海,她面颊上慢慢烧起来。两厢情愿的事,她不后悔,可是她知道顾巡今日会对她格外温柔。
也许他一醒来就会抱着她,在她耳边继续说昨夜未完的话,回江州的路上他会时不时看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哪里不适。他会比平日里更小心体贴。
她说不清自己内心是有怎样细微的变化,只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羞耻,像是她做了一件极私密的事,而天亮之后,那件事被摊在了日光底下,无处遮掩。
顾巡这个人端方守礼,她心神恍惚时主动把自己交给了他,他会因愧疚和内心的责任而更加珍重她。
这本是好事,可她此刻偏偏承受不起这份珍重,也无法面对顾巡对她的嘘寒问暖,只想躲起来独处,不面对任何人。
趁顾巡还没醒来,慕兰凝缓缓从他手臂下挪开,他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她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了片刻,确认他没有醒,才继续往外挪。
她起身下了床,穿戴整齐,回头看了一眼榻上。
顾巡还在睡,胸膛露在外面,一只手臂伸在她方才躺过的地方,像是在睡梦中也在找她。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青涩而骄傲,眉目舒展,呼吸绵长,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什么安静的梦。
她看了两眼,转身拉开房门,双手在两边的门环上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抬脚跨出了门槛。
……
顾巡半梦半醒之际,发觉怀中空了。
他伸手往身侧一摸,被褥是凉的,早已没了人。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环顾房中——慕兰凝不见了,榻边的鞋也不在了。
他怔了片刻,想着慕兰凝昨晚没吃晚饭,一大早是不是肚子饿去找吃的了。
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起身穿衣,动作比平日里慢了许多,手挨在衣料上,回想起昨夜肌肤相亲时的缱绻,唇角不自觉扬了又扬。
一边笑,一边又担心慕兰凝突然进来会瞧见他这副德性,忙又将嘴角压了压。
顾巡出了房门,先看到韩璿在院中练功,便问:“你看到夫人了吗?”
韩璿停下来,茫然道:“没看到,她不在房里?”
顾巡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若是回答了,韩璿大概能看出他昨夜是在慕兰凝屋里过夜的。
正巧驿卒来送早膳,顾巡开口又问了一遍:“你看到我夫人去哪里了吗?”
驿卒半张着嘴,连连眨眼,像是在说“原来那个姑娘是你的夫人”。
“她天刚亮就坐马车走了,用她自己的坐骑驾车,我帮她找的车夫。”
顾巡眉间漾起细纹:“走了?”
慕兰凝怎么会不说一声就走了?
“她有没有说去哪里?”顾巡焦急万分,担心慕兰凝放不下爹娘,又转头回了寒云山。
驿卒忙道:“我听她跟车夫说,要去江州。”
原来是回江州,顾巡稍微放松了些,可是心里头很不是滋味,转身吩咐韩璿一声:“带上干粮,赶紧上路。”
初尝甜头的欢喜盘旋了片刻功夫,而后一种巨大的空虚感从胸腔正中漫开,像一粒石子投进湖心,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无处可收。
顾巡回房拿行李,在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他想不通她为何不告而别,难道是后悔昨夜那样同他缠绵,还是他昨夜哪里做得不好。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可以当面跟他说,为何要将他丢在身后?
顾巡匆匆离开晋州的驿馆,怅然若失。
……
马车走得慢,两日后,慕兰凝回到江州的家中。
快到江州地界时,她注意到顾巡和韩璿的马已经跟了上来,不过他们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近不远的距离尾随着,大概顾巡也明白,她需要时间独处。
到了江州城,他们便不再跟了,转向回了节度使府。
慕兰凝到家时,伯父伯母正在前厅说话,两人看到她,立刻迎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严夫人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她,见她面色憔悴,眼下泛着青,眼眶也还是微红的,心疼得直叹气,“阿骏的信昨日到了,他责备自己先前不该往家里寄那封信,又让我好好劝你……”
慕兰凝低了头,轻声道:“伯母,这不怪阿兄。”
严夫人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温声道:“你爹娘的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并不是完全失忆,阿骏那边会照看着的,你若想念他们,咱们就一起去看他们。”
她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慕宽在旁站着,对慕兰凝沉声道:“短短几日,竟瘦了不少,你可要好好补回来,不然你爹见了,肯定会怨我没有好好照看你。”
慕兰凝听伯父这样说,鼻尖又是一酸,想笑又想哭。她忍了忍,终究没有再哭。
饭菜端上来后,慕兰凝勉强吃了几口,搁了筷子,回到后院歇息。
雪狸见她回来,连忙亲昵地依偎在她脚边,慕兰凝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从东宫到江州,雪狸并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世事变迁,一只猫也感受不到。
慕兰凝在后院休养两三日,墙外是江州城中寻常的市井声,这些声音传过来,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搁在了一处浅滩上。身后是已经远去的浪头,爹娘失忆、萧临殒身,那些浪已经打过了,留她在岸上湿淋淋地喘息。而身前呢?将来还会发生什么,她看不清。
午后,窗台上落了一只灰羽信鸽。
鸽子扑棱着翅膀,在窗台上踱了两步,歪头看着她。腿上系着一个小竹筒,竹筒里塞着一张纸条。
慕兰凝起身取下竹筒,抽出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是顾巡的笔迹:念你。
慕兰凝指尖摩挲着那两个字,然后将纸条折好,搁在桌上。
第二日,鸽子又来了,这回纸条上是一行字——
杏花楼备了茶点,午后申时,若得闲,可一叙。
慕兰凝捏着纸条,来回看着那行字,不过还是没有出门。
她不是不想见他。
只是不想将自己的消沉带给他,也不知该以什么面目去见他。那夜之后,她把他视为最亲近之人,见
了他,所有柔软的、脆弱的内里都会暴露在他面前,会在他面前释放那些压抑着的心酸。
可是顾巡不该承受这些,她的委屈不是他造成的,他待她越好,她越觉得自己无法承受那份珍重。
她现在不想说话,只想安静地待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兽,缩进洞里舔伤口,等它慢慢结痂。
……
再一日,有人在府外叩门,送来一只木匣。
来人说要将这木匣交给慕兰凝,严夫人想着兴许是顾巡给慕兰凝送来解闷的,没有多问,便往后院送来。
慕兰凝接过来,面带困惑之色。
匣子不大,乌木所制,做工精细,四角包着铜片,上面刻着缠枝莲纹。她打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靛蓝绸布,绸布上卧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铜锁。
锁身呈如意形,做工极精巧,两面各刻了四个字,一面是“同心同德”,另一面是“白首不离”。
锁旁搁着一封信笺,她展开来,信笺上是一手苍劲的老楷,落款处盖着一方朱印——桑州清隐寺住持法良。
桑州。
慕兰凝心内一震,目光没有停留,忙去看信,只见信上写道——
“良娣台鉴:今春三月,东宫殿下至敝寺进香,于佛前长跪一炷香,求了一柄同心锁。殿下言道,此锁乃为良娣慕氏所求,待受满七七四十九日香火后,便来取回。然此后殿下未再来,寺中闻殿下变故,悲悯不已。今打听得良娣已归江州,特将此锁送还,以了结殿下生前之愿,亦慰殿下在天之灵。锁虽小,情深重,望良娣珍之。”
慕兰凝将信笺反复看了好几遍。
每多看一遍,手指便更抖一些。不知不觉,信笺上的字迹已经模糊成了一团,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纸面上。
严夫人慌张着问这是怎么了,慕兰凝只喃喃着两个字,那个在她口中一直以“殿下”的身份存在着的人,她完整想起了他在那座锦绣宫殿里的一颦一笑,第一次真正唤出了他的名字。
她捧起那只同心锁,拇指来回摩挲着锁身上“同心同德”四个字,指腹感受着那些凹凸的笔画,像在触摸萧临的掌心,这些字应该是他求锁时让寺里的人刻上去的。
她记得他当时去桑州是为了公事,没想到他会在佛前跪了一炷香去求同心锁。
另一面刻着“白首不离。”
他竟想和她白首不离……
可他终究没能亲手把这只锁交到她手上。
慕兰凝攥着锁,觉得心口疼得厉害,像有一只利爪伸进胸腔里,将她那些已经竭力收拢的残片又一把攥碎了。
她想起萧临没有宣之于口的深情,想起爹娘,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是不是所有对她好的人,都会突然离开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从心底深处刺上来,冷而尖。
爹娘对她好,然后失忆了,忘了她。萧临对她好,可是他说没就没了。
那顾巡呢?顾巡也对她好,好到她黯然时会主动让他留下来陪她,也甘愿把自己交给他。
他是不是也会走?
命运是不是已经在某处布好了局,只等时机一到,便将他也从她身边收走?
慕兰凝握着同心锁,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