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登门求见
作品:《越宫墙》 慕兰凝收起了同心锁,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拿起针线和布料给爹娘做衣裳,只是在歇息或喝茶时,会盯着雪狸恍神。
假如萧临没在桑州出事,而是平安回到东宫,亲手把同心锁交给了她,那她接下来会如何回应?
终于领悟到他的真心,然后鼓起勇气试探他能否答应她往后不娶正妃不纳侧妃,谋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还是继续假装没有察觉,只当同心锁也是他随手赏给她的物件。
慕兰凝没再往下想,不管怎样都不重要,一切不过是她无谓的假设。
盛夏的骄阳一日烈过一日,顾巡没再让信鸽传信,而是直接来了慕家。
侍女来传话时,慕兰凝正用线提着沙包在雪狸面前逗弄,雪狸伸爪,她就将沙包往后一移,雪狸被激起胜负欲,在地上活蹦乱跳,慕兰凝被它逗得也舒心了些。
侍女在门外细声道:“姑娘,顾将军来了,就在前厅等着,他说想请姑娘去看荷花。”
慕兰凝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不回信,也不见他,他竟然亲自来找她了。
当时独自离开晋州的驿馆,她也没想过下一次相见时要如何对他解释她的不告而别,但是她明白,她要适可而止,今日不能再让他吃闭门羹。
幸好去晋州前刚给他绣好了一只香囊,今日正好可以拿给他,一来当做赔礼,二来,也可以借着香囊说些无足轻重的话,将晋州发生的事撇在一旁。
顾巡正在前厅踱步,新添的茶在案边冒着雾气,慕展和严夫人在一旁作陪,一面让侍女再去催一遍。
慕兰凝照了照镜子才从屋子里出来,走过花园,她停在前厅后门的廊下望去,见顾巡穿着月白色直裰,腰间系着那枚熟悉的环佩,发束整齐,面容清爽。可她一眼便看出他比半月前气色差了些,站着时频频眨眼,似有不安。
顾巡再一次朝门望去,看到她站在那儿,双目倏忽亮了一下。
那亮意来得快,又压得极快,像是怕她看到,怕她觉得他太过急切。
他朝她迎了迎,抿唇一笑:“听说城东镜湖的荷花开得正好,想请你去看一看。”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想去也无妨,只是你闷了这些日子,出去透透气总是好的……或者你想去哪里,我陪你。”
慕兰凝看着他,伯父伯母则在望着她。
“好。”她说,“就去看荷花。”
顾巡唇边噙笑,像是得了什么丰厚的奖赏。
……
马车候在慕家门外,上车后,两个人相对而坐。
慕兰凝明显清瘦了,在车上无精打采的,她不出声,顾巡则有一肚子想对她说。
你这几日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那日在驿馆为何不告而别?我给你写的信你为何不回?
可他今日放下所有公事来找她,不是为了质问她。
马车往东走着,蹄声哒哒,顾巡眼底从容,神色明显好转。慕兰凝端坐着,手搭在膝上,即便相对无言也别有一番缱绻在其中。
走了一里路,顾巡终于忍不住将手覆在她手背上,款款解释自己今日为何会贸然登门:“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有没有想开些,要是你难过了,我想第一个知道。”
他这些话说得平淡轻柔,没有什么山盟海誓的调子,可就是这种闲谈的口吻,让慕兰凝的眼眶忽然就酸了。
“我知道你担心我,”她垂下头,知道自己不必解释什么,还是斟酌着恰当的措词,“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而且我已经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我不能总这样……”
顾巡眸光轻晃,牵住她的手叮咛着:“你怎么跟我这样见外了,我是你什么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说着,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眼睫上,将她湿润的眼眶暖热了。慕兰凝心绪柔软,没让他再说安慰的话,将袖中带出来的香囊拿给他瞧。
从去年花灯会上承诺给他绣一个香囊,到今日将香囊递到他手上,中间隔了一年多,时间若能像布料一样可以用剪刀裁剪,她希望可以将这一年多的时光裁去,然后再用针线将两边密密地缝起。
可是想到这儿,又觉缝合处始终是带着痕迹,遗憾根本抹不去,还是罢了。
顾巡低头见了那只香囊,翻来覆去地看,会心一笑:“还有我的名字呢,夫人有心了,这样可不会弄丢了。”
慕兰凝将香囊放在他手上,看他乐不可支,便拿捏着强调,像个严厉的夫子教导自己的弟子一般:“你可要好好带着,不准弄丢了。”
顾巡收好香囊,冲她嬉皮笑脸起来:“要是真弄丢了该如何是好?”
慕兰凝白了一眼道:“我会生气的。”
“你生气我也不怕,我会哄你的。”顾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道。
慕兰凝想假装生气,可脸色摆不出来,反而被他逗笑了,眉眼弯弯。虽然也不是敞开心扉的大笑,但也比前阵子好太多了。
顾巡看在眼里,含情脉脉道:“夫人跟我在一起时开心吗?”
慕兰凝偏过头故意不回答,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把同心锁的事说给他听了,不为别的,只是把这件事当成寻常小事同他分享。不过这个念头很快像火苗一样被掐断了。
顾巡本就在意她与萧临的过往,如今萧临已经不在了,那枚同心锁不过是他生前来不及送给她的礼物,这一切与她眼下的生活无关,顾巡也没必要知道。她已经将同心锁收起来,以后也不会打开来瞧,这件事就这样沉在她心里吧,再也不提。
她偏着头不看顾巡,顾巡便俯身抵了过来,鼻梁挨在她脸颊上,带着明晃晃的笑意,吻过她的侧脸和耳下。
慕兰凝面颊绯红,听着车外街巷的锣鼓声和叫卖声,闭眼在他唇边回吻了一下。
***
镜湖在城东七里外,水面开阔,夏日满湖荷花,粉碧相间无穷尽,是江州城风雅之士游赏的好去处。
顾巡雇了一艘不大不小的游船,想与慕兰凝独处,就没请船夫,自己坐在船头撑竹篙,将船往湖心划去。
慕兰凝在舱中坐下,这船身漆了桐油,泛着温润的木色。船舱里铺了竹席,摆了一张案几,案上搁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湖面上风大,带着荷叶的清苦气息扑面而来。慕兰凝四下张望一番,入目皆是连绵的翠盖,层层叠叠,红莲便在这绿波间探出头来,有的含苞待放,尖角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有的盛极而妍,花瓣舒展。风过时,花叶相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枕边私密的低语。
顾巡正低头撑船,也不知他要将船荡到何处去,慕兰凝想听他说说话,便朝他轻声道:“就把船停在这儿吧。”
顾巡会意,将篙搁下,然后也进了舱中,在她对面坐下来。
慕兰凝没说话,只是倒了杯茶推给他,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碧螺春,汤色碧绿澄澈,入口清甘。
两人就这么坐着,听桨声拍水,看荷叶摇曳。湖面上偶尔有白鹭掠过,翅膀尖几乎擦着水面,荡出一圈涟漪。
“那日你离开晋州,我在半路上追到你的马车了,但是我没有靠近,一直跟在后头。”顾巡手握茶盏,望着湖面涟漪缓慢开口。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里透着似有若无的涩然,偏偏唇边又浮起柔软的笑意,像是在回味中又忆起了当时没有察觉的甜。
慕兰凝微垂眼帘:“我注意到了。”
她知道顾巡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可是心头就像落下了一份无声的重量,那般清浅却又确凿的亏欠。
“顾巡,我有时候不会把所有心事都说出来。”慕兰凝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显出一丝局促,“我并不是刻意隐瞒什么,我只是习惯了这样,也分不清哪些是要说的,哪些是可以不说的。”
……但是你若问我,我也会清楚地说给你听。
顾巡放下茶盏,认真地听着,他并未急着回应,只是垂眸一字字回味着她的话,以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字眼。良久,唇角漾开悠长的笑,将眉宇间那点郁色抚平了。
他抬眼望住她,眸底是一片澄澈的包容,声音低缓而笃定:“我都懂的。”
她是惯于隐藏心事的,无力开口时,会不自觉往后退,但是无妨,他会往前跟着,不会让彼此的距离拉远。
湖面的风渐渐停了,沉淀出一片慵懒的安宁,顾巡慢条斯理地提壶倾注,碧色的茶汤在两只茶盏中打着旋儿,慕兰凝拈起案几上一块酥酪,入口即化。
“你快尝尝这个,很好吃呢。”她惊喜道。
顾巡看了看点心,轻轻挑眉,然后他对着慕兰凝面露难色:“不行啊,我刚刚撑篙呢,我手脏。”
说着还朝慕兰凝抬了抬手心。
慕兰凝没去看他的手,心领神会地又拈起一块酥酪,抬手送进他嘴边。
顾巡张口含住,边咀嚼边亮起双眸,冲慕兰凝连连点头。
慕兰凝低头又尝了一块,顾巡回想道:“我在晋州的宴席上吃到的那种点心,好像是用荷叶做的,甜而不腻,很开胃呢。”
“用荷叶吗?”慕兰凝若无其事地看了一眼远处的荷叶,细声道,“回头我试试。”
船正在湖心停着,不一会儿,周围的游船也都往这儿靠近了,慕兰凝正偏头看荷花时,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和丝竹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艘大游船从湖东边荡过来。那船飞檐翘角,船上挂满了彩绸灯笼,帘幕是水红色的丝绸,船头立着几个锦衣公子,正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那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甲板上的人,个个风流倜傥,大约是江州城中世家的子弟。
船上除了几个贵公子,还有三五个女子,衣着鲜丽,体态婀娜,或抱琵琶,或执团扇,或倚栏说笑,看打扮像是乐坊中的乐姬。
慕兰凝收回目光,不在意地垂了眼。
可那艘大船竟渐渐靠了过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他们船旁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顾巡起初未在意,镜湖夏日游人如织,撞见几艘大船是常有之事,可那船分明是朝他这边奔来的。
船上一个穿青色圆领袍的公子满脸堆笑,朝这边喊道:“这不是顾将军吗?好巧!在下这厢有礼了。”
他嗓门不小,这一声喊出去,满船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顾巡抬眼,目光从那人面上掠过,不冷不热道:“周公子,好巧。”
周姓公子虽是纨绔,却也不是完全草莽,自己一行人今日坐的游船太过招摇,比顾巡的游船还要豪气,在湖面相遇,若是不上前谦恭几句,只恐得罪了这尊大佛。
周公子一边思忖着,一边笑着搭话,这时又看了看顾巡船上的慕兰凝,目光中闪过一丝好奇。顾
巡不动声色地往慕兰凝那边偏了偏身子,挡住了那道目光。
周公子识趣地收回目光没再看,仍旧笑道:“我等成日里无所事事,不似将军治理江州、日理万机,今日难得湖上偶遇,也是缘分。在下斗胆,不知将军可愿移步过来同饮一杯?船上备了些薄酒鲜果,虽不成敬意,若能得将军屈尊一叙,在下脸上也有光。”
顾巡颔首笑了笑:“多谢好意,我今日只想清静。”
周公子笑着点头,正准备让人悄悄吩咐船夫将船划远些,他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顾将军?”
那声音清亮而甜腻,像一管蘸了蜜的竹管,吹出来的每个音都裹着糖。
慕兰凝微微偏头看过去。
说话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穿了一身杏色薄衫,系着一条柳青色的丝绦。她怀中抱着一把琵琶,乌木琴身上镶嵌着螺钿,在日头底下闪着细碎的彩光。
她模样俏丽,眉目如画,嘴唇小巧红润,此刻她站在大船甲板上,目光越过周公子等人,直直地落在顾巡身上。
那目光里的意味太明显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慕兰凝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那女子不知是哪家乐坊的,她抱着琵琶上前两步,走到大船船舷处,冲顾巡微微一福身,面上带着羞怯笑意:“早听闻顾将军是英雄少年,又有翩翩风度,今日有幸巧遇,奴家想为将军弹奏一曲,不知将军可有雅兴?”
她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没有从顾巡脸上移开过。
大船上几个公子便跟着起哄,笑嚷道:“正是正是!巧音姑娘的琵琶,江州城首屈一指,顾将军不可错过!”
那叫巧音的女子被众人一撺掇,面上飞起一抹红晕,却把琵琶从怀中取出来,已经准备调弦了。
顾巡的目光在那女子面上只停留了一息,便移开了。
他转头看向慕兰凝,慕兰凝故意偏着头没看他,留给他一个冷冷的侧面。
顾巡掩唇忍笑,轻咳一声,然后他起身来到船舷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明确的拒绝:“多谢姑娘美意,只不过——”他顿了顿,措辞简短有力,“内子在此,我无心听曲,还望诸位见谅。”
那巧音姑娘的手指在弦上一顿,面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抬眼看了看顾巡身后的船舱,帘幕半卷,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侧影。
大船上的公子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他何时成的亲”,有人干笑着打圆场。周公子到底是个圆滑人,立刻笑道:“原来顾夫人也在,那便不打扰了。顾将军,改日再叙!”
顾巡拱手作别,转身撑篙,将船往另一边荡去。
船离了那艘大船,丝竹声和笑闹声渐渐远了,被荷叶和湖水隔成一片模糊的嗡嗡声。
顾巡将篙搁下,回到舱中。
慕兰凝的耳尖还在红着,像两瓣被朝霞浸透的桃花,想着他方才脱口而出的“内子”二字。在晋州时他也是这样告诉晋州守将的,当时她也不甚在意,只是有了肌肤之亲后,再听他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她,含义有些不同了,让人觉得羞赧。
顾巡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一会儿,低声笑道:“夫人方才的神情可不像个贤惠的女子。”
慕兰凝没有作声。
顾巡紧追不舍地笑问:“吃醋了?”
慕兰凝紧绷的肩微微松了松,终于抬起头来,专注地看着他。
顾巡的目光温和而坦然,像一汪静水,没有波澜,也没有试探。她能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他在等她的回应,怕她误会,怕她不高兴。
她忽然觉得方才自己那一点不自在有些可笑。
“我不说,你也能看出来我吃醋吗?”她悠悠道。
顾巡假装没有听到,顾左右而言他:“说起来,我可不认得船上那帮乐姬,应当是旁人在她们跟前提到了我,会是什么人这么有闲心呢……”
慕兰凝低下头去喝茶,茶已经凉了,入口微涩,可她喝得却欢喜,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湖风拂过船帘,送来满荷清香。远处那艘大船已经荡远,丝竹声彻底听不见了。湖面上只剩下他们的船,泊在碧叶粉花之间,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又开口:“顾巡……”唤他名字时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说,所以声音听上去是哑的,像一朵将要枯萎的花,“我近来有种担忧,好像所有对我好的人都会离开我,我的命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她说完这些话,自己也怔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惊住了。
顾巡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脸上,然后他伸出手,牵住她的手心,轻轻握住。
“不是的。”他回答得不重不轻,原本还想说些“得失离散乃常事”之类的话,但是握着她的手时,忽而发觉有些事情无需多言,他就在这儿,不会离开。
顾巡的手又握紧了些,将得失离散的道理想了一遍,世事无常,但是他却有股执念,若是牵挂一个人,只要她还在世上,即便暂时离开了,他也会把她找回来。
湖风过处,船在碧波上轻轻摇了摇,两人相对而坐,十指交握,谁也没有再开口。
日光从船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碎成满舱金色的光斑,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像一捧细碎的金沙。
远处有白鹭振翅而起,掠过湖面,消失在天际尽头的烟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