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瑶真正披着秋玄度刚刚拿来的白袍，坐在他的傀儡木鸟上，在这行凡人镖队的上空缓缓飞着。

    而秋玄度也披着白袍，御剑伴飞在她身侧。

    她低头望了一眼那些明显想打量他们，但又战战兢兢不敢逾矩的凡人，微微皱眉，悄悄问秋玄度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秋玄度与她传音入密道：

    “这片大陆的修仙界与九州不大相同，像是由各势力分据。这些凡人被修仙界的各势力所驱使，若我们贸然相问，可能会引起他们警惕，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反而引起麻烦。”

    他便将刚才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地与谢瑶真说了。

    谢瑶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秋玄度说的没错。这些凡人为所谓的“白犀殿”运送灵材，而先前冒充白犀殿修士的黑鹰殿显然与白犀殿不对付。

    既然想去修士聚集的地方又寻不到路，她和秋玄度冒充白犀殿修士，跟着他们去那白犀殿所管辖的“玄英山岛”，便是最方便的解法。

    只是……谢瑶真环顾大漠。

    西阳障岭在他们身后已成了一条望不见的墨线。

    看起来不像是有海的样子。

    那玄英山岛，要走多久才能到？

    忽然，隐隐的啜泣声顺着风吹进谢瑶真的耳朵。

    她望向底下那行曲勒城的凡人镖队。

    刚刚秋玄度收拾完镇山妖兽后，清点镖队凡人，活着的还有二十来人，缺胳膊断腿的不少。秋玄度只随手挥了几套疗愈术，他们便又生龙活虎了，纷纷口称仙人，对他和谢瑶真下拜。

    秋玄度披上白犀殿使这层皮，也演得像模像样：“你们为白犀殿做事，我们自当庇佑你们。”

    于是大家清点车马、灵材，继续上路，前往玄英山岛。

    不想没走多远，镖队里便传来哭声。

    有人带着哭腔问道：“穆老，天快黑了，我们一定不能及时运到了，怎么办？”

    又有人声音颤抖地说道：“今日若误了时辰，一定会牵连曲勒城……”

    因镖队的马匹、骆驼有不少折在了那场镇山妖兽掀起的风沙里，穆老将自己的马挪去为灵材拉车。曲增敬她年老，将自己的马让给她骑，自己反倒下来为她牵马。

    听见镖队中人频发悲音，曲增眼中含泪，也望了穆老一眼：“穆老，我们……”

    穆老苍老的面颊上，风帽挡不住沙粒，粘在她几缕漏出的白发上。几乎是一个眼神，她就明白了曲增要做什么，连忙拦他：“少主——”

    可她怎么拦得住性急的曲增。

    只见曲增已经先一步跪倒在秋玄度的剑下，仰面望着他，高声泣道：“仙人——求求您，救救我们曲勒城！”

    穆老心中咯噔一下：完了。

    少主年轻气盛，之前从未和仙人打过交道。今日第一次遇见这等厉害的仙人，便直接上前唐突冒犯。

    若仙人动了脾气，岂不是会得到比延误灵材供送更严重的后果！

    曲增跪在沙中，只感觉自己的心如鹰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炫目的霞光流入西天，映得半空上两位白袍仙人的脸靡丽冶艳。

    他直视了仙人。

    曲增忽然呆滞了。他张大了唇，竟觉得方才因一股血脉之勇将要冲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

    后知后觉地，后脑爬上一股凉意。

    后知后觉地，他感到有些害怕。

    那是仙人啊。

    和自己云泥之别的仙人。

    曲增一时骨软，接下来竟没有丝毫动作，定定地望着他们。他额角渗出了汗。

    直到他听见一股沁凉如泉的、宛如救赎的声音：

    “怎么了？你说呀。”

    谢瑶真坐在傀儡木鸟上，疑惑地俯视着曲增，开口问道。

    “啊……”曲增这才回神，慌忙埋头下拜，声音颤抖道：

    “白殿使，因为刚刚的变故，我们镖队……在日落前，可能到不了玄英山岛了。求求两位白殿使，能不能给玄英山岛的白殿使说说，请他们……通融通融？我们认罚，只求别将我族人都流放去妖兽肆虐的边境……”

    “少主——”穆老心急，想制止曲增说下去，将他们触怒。

    谢瑶真心里一惊：这白犀殿竟定下这样天理不容的规矩？

    在这片大陆上，修士对凡人竟是明晃晃的奴役。

    半晌没听见声音，就在曲增心凉了一片时，忽听谢瑶真道：“这样啊……那小师弟，你帮帮他们吧。”

    曲增猛地抬头，面露狂喜。

    谢瑶真的声音对他来说，无异于仙乐。

    秋玄度对谢瑶真莞尔：“好，就听小师姐的。”

    察觉到曲增望向谢瑶真的、几近狂热的视线，秋玄度脸色猛地一沉，目光冷冷地射向他，沉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曲增惊惶回神，惊出一头冷汗，只觉得脊背上如重千钧，连忙垂下头，浑身打哆嗦：“不敢，不敢……”

    谢瑶真剜了秋玄度一眼：“你吓他做什么，还不帮他们快点？”说着她在木鸟背上调整了个姿势，抱怨道：“我也想快点到，飞得慢死了。”

    “好、好。”秋玄度连忙堆出笑来，毫不惜金地散出上百张速行符，贴在镖队人、畜的脚上，施法让众人提速。

    而秋玄度和谢瑶真悬飞在镖队上空的速度也加快了。

    路上，秋玄度注意到谢瑶真有些情绪低落，悄声道：“小师姐，你想改变他们的处境？”

    谢瑶真一怔。

    她只是想到了她在连阳城当乞丐任人欺凌；在金缕楼仰龙伯遮鼻息的时候。就算后来在龙伯遮的作伪下，她也成了个“修士”，但骨子里仍惴惴不安地认为自己是个凡人，是卑微求生的蝼蚁。

    于是她只是对秋玄度苦笑了一声，道：“改变什么？改变这个世界吗？”

    她垂眸：“我能改变的，只有我自己。”

    成为强者，一步步登天。

    从塑就她自己的灵根开始。

    她要修仙，要飞升，一定要。

    他们和镖队很快跨越了大漠。来到一片水草丰茂的草原。

    飞鸟振翅而起，牧人陆陆续续赶着牛羊回家。河道弯弯曲曲，倒映着琉璃般的天空。沿着河道的另一头，其他城镇的镖队也押运着供奉的灵材，抓紧时间向玄英山岛进发。

    在太阳彻底落下前，谢瑶真便在木鸟上遥遥望见了那“玄英山岛。”

    她和秋玄度俱是一愣。那是九州大陆全然没有的景象。

    无涯的草海卷向天边，一座巨大的山岛就悬在这碧草波涛的上空，离地面大概百尺的距离，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它底部

    是嶙峋的玄色石头，如同倒长的山脊，生着苍绿的苔草。

    这座山岛上隐约可见碧蓝的湖水，反射着粼粼的天光。有苍青的岩石、青翠的山色、紫色的山岚；有亭台楼阁、隐约洞府、修士的城镇；不时有修士御法器飞行的身影闪过，穿梭其间。

    这就是白犀殿下辖的玄英山岛。

    而玄英山岛下的草原上，凡人的集市也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这里大概是修士和凡人交易的集散地，穿着白袍的白殿使正伫立其间，等待各城将供奉的灵材运抵。

    不时有白袍修士驾着飞舟从山岛上下来，又将灵材运送上去。

    “二位仙人，我们这就到……了。”在夕阳落下前到达了玄英山岛，穆老惊喜地回头，刚要对秋玄度与谢瑶真下拜，惊讶地发现身后半空中，微风轻拂，空无一人。

    ……

    玄英山岛上，一座巍峨的城门前。

    谢瑶真和秋玄度脱了那身白殿使才能穿的惹眼白袍，变化了形貌，遮掩了气息，排队等候进城。

    刚刚，秋玄度粗粗用神识扫了一下整座山岛，得出结论：

    “这下面有个聚灵阵，所以才这么灵气充沛，能够建这么大一座修士的城市，还能容纳数千修士在上面开辟洞府。”

    “这么多修士。入城还有查验身份的关卡，”谢瑶真隐隐有些担忧，“我看那些穿白袍的‘白殿使’像是有职务的小吏，我们用这个身份恐怕有些难混进去。”

    秋玄度笑眯眯道：“小师姐，莫担心。”他手一摊，现出两枚白色的犀牛符。

    谢瑶真奇道：“这是什么？”

    秋玄度道：“我刚刚缴了那两个黑鹰殿细作的储物袋，发现了这个。”

    见谢瑶真取了其中一枚白犀符打量，秋玄度也取了另一枚凑过去，用一股灵力，将两符都点亮。

    谢瑶真眨了眨眼，便见面前浮现出两个修士带着画像的身份信息来：

    姓名：桃枝；性别：女；年龄：三十六岁；修为：筑基初期；籍贯：白犀殿下辖梅月山岛。

    姓名：桃叶；性别：男；年龄：三十五岁；修为：筑基初期；籍贯：白犀殿下辖梅月山岛。

    另有一份盖了章的介绍信：

    “白犀殿华菁山岛：兹有我岛修士桃枝、桃叶姐弟二人，前去贵岛景华上人洞府帮工，特此证明。（附梅月山岛印章和年月日。）”

    修士本就比凡人显年轻，两枚犀牛符上浮现的一男一女两人画像，看起来都二十出头年纪。这男修白净斯文，女修也娴静秀气，细细打量来，两人眉眼相似，倒真是亲生姐弟。

    谢瑶真了然：“你是想将我们都伪装成这两人，然后混进去？”

    秋玄度含笑点了点头：“我看城门的白殿使都在查的‘符验’，应该就是这白犀符了。”

    谢瑶真“嗯”了声，说道：“我刚刚看见其他修士拿出的符验，有白犀形的，似乎还有金鱼形的和青狮子形的，也放行了。”

    秋玄度道：

    “此地风俗和势力复杂，我们还需费心研究一番。我们手里拿的身份，大约也是假的，应该是黑鹰殿细作伪装身份混进白犀殿用的。他们原本应该是要去华菁山岛的，大概路上遇到曲家的镖队，起了贪心，想干一票再走，没想到送了性命。”

    他又笑了笑，道：“此番……也算天助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