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 54 章
作品:《我师弟不是那种人》 半柱香后,蓟柔回到宝通钱庄,一脸倦意,郝满前来邀功,大夸其词如何帮她赶走了穷亲戚。
“蓟管事,这回您可要记得在下的好。”
“穷亲戚?”她问道:“她可有报上名字?”
“好似叫宋瑶?还说认识我们少主呢;她穿一身破烂,怎么认识?”
蓟柔:“……”
“她往哪里去了?钱庄关门,立马带人去寻。”
郝满冷汗直流,上头秘密找的那个人,不会就是她吧?蓟管事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他不敢问,连忙退下去寻人。
蓟柔一边通知主子,一边去寻人。
幸好,人没走远。
少女失踪后,飞仙门尚且平静,崔氏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少主崔砚礼几近疯魔,下令暂时关闭旗下诸多店铺,将所有人手悉数派出去,只为寻她一人踪迹。
崔砚礼来到宝通钱庄后宅时,宋瑶正与蓟柔商量借钱的事,“我就借五十两,我回师门就还你,你少主是我小师弟呢,我还能赖账不成?”
话是这样说,她盘算着回去要卖掉哪件首饰还债。
少年踏入正厅,把小师姐从头到脚打量个遍。
她身上那件衣裳早已破旧不堪,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脚上那双绣花鞋显然不是一对,像是从哪处随手捡来凑数的,松垮地挂在脚上,脖颈处还残留着几道没洗净的泥垢,衬得她整个人形销骨立,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憔悴与疲惫。
少女并没有给他好脸色,当作看不到他。
蓟柔朗声一笑,答得极为爽快:“宋姑娘既有难处,在下岂有袖手旁观之理?这五百两银子你且收着,权当是朋友间两肋插刀,休提什么还不还的话。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姑娘只管开口便是。”
说完打了一个响指,一旁的郝满掏出五张百两的银票恭敬递上。
“不用不用,太多了。”宋瑶不肯收。
眼见蓟柔又要推辞客气,崔砚礼实在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截断了她的话头。他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焦急:“小师姐,这段时日你到底去哪儿了?怎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大家可都在到处找你!”
她猛地别过脸去,咬着唇赌气道:“谁要你管!你去找你的三公主好了,我最讨厌你了!你最好现在就告诉蓟柔别借钱给我,反正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宋瑶的无理取闹向来是有恃无恐。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小师弟会哄着她、让着她。
少年目光幽暗,一双狭长的眼睛里令人难以洞悉,不知她怎么提起三公主,他与三公主鲜少有来往。
少女不理他,小心翼翼转向蓟柔,说:“我跟他老死不相往来的话,你还会借钱给我吗?”
“会的,宋姑娘。”
这句话,她是真心的。
“嗯,那我借你一百两,改日你来飞仙门寻我,我还给你。”
小师弟竟如根木头般杵在原地,连句软话都没有。宋瑶越看越气,心里暗自咬牙:这呆子,怎么还不来哄哄她?
她冷哼一声,径直从郝满手里抽出一百两银票,起身便要走。崔砚礼果然急了,连忙上前一步将她拦住,语气里满是无奈与焦急,连连解释自己与那三公主根本毫无瓜葛。
“前几天我看到你跟她,在宁城长街漫步。”
“有三公主没我,有我没三公主。”
少女语气娇纵,脾气十足。郝满看得心惊胆战,好奇少主会怎么选。
“她言你可能会出现在长街,我才与她一起出来看看上,并不是漫步长街。”
“小师姐,这段时日,你受苦了。”崔砚礼轻叹一声,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低下头温声细语地哄着:“先好好沐浴,换上新做的衣裳和软底鞋,好不好?宁城有位嬷嬷最擅长梳发,我请她来,给你梳一个最漂亮的凌云髻,可好?”
“嗯。”
宋瑶应下,她伸手抱了抱师弟,又怕身上脏,连忙后退:“师弟,我衣裳不干净。”
少年轻声说:“无碍。”他紧紧拥住少女。
身边的人无声退下,蓟柔安排许多丫鬟来服侍宋瑶洗漱,少主那般脾气,怎么可能真舍得跟宋姑娘闹掰?连崔应都看出宋姑娘是未来的主母,她又岂会看不出?
小师姐平安归来,这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崔砚礼财大气粗,自是心疼不已,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如今绫罗绸缎加身,山珍海味伺候,将她娇养得无微不至。
同时修书一封发往飞仙门报喜,人安全找到。
宋瑶在宁城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想回师门那么早,也没有忘记正事。
某天夜里,夜深人静。
她寻来一个手艺精湛的劁猪匠,连哄带吓,硬是带着他去下了狠手,悄无声息地替衙门里某些碍眼的男人“断了根”。
那个大夫,当然也没有放过;
少女留在宁城,小师弟也跟着留下,每天变着法子哄她开心,衣是锦衣,食是珍肴。
衙门的十几号捕快成了阉人,此事很快在宁城传开,官府贴了告示要缉拿贼人。
在闺阁里跟师弟玩乐的少女丝毫不担心,劁猪匠不敢去自首,普通人想抓住惊鸿剑仙,难度很大。
“师弟,你都不知道,八岐教的变态把我锁在笼子里,每天就给我一顿饭,还下了软筋散给我,送饭那个人还色眯眯盯着我,恶心死了。”
清雅灵秀的少女躺在塌上,絮絮叨叨地诉说着。
坐在一旁的少年,轻轻地帮她捏肩捶背,是在飞仙门从未有过的亲昵。
在师门内,有宋伯母、有师弟师妹、有师父在,崔砚礼恪守礼节,不敢逾越,出了师门,他可以光明正大伺候小师姐。
蓟柔看在眼里,她经历过很多事,跟随少主多年,清楚少主的手段,就怕宋姑娘是懵懂无知的。
做为长辈,她有责任提醒,一日清晨,趁着少主外出,跟宋瑶聊天道:
“宋姑娘,你感觉师姐弟之间,有需要避嫌吗?”
宋瑶认真道:“需要的。就算是师姐弟,也算是男女有别。”
蓟柔在她面前圆凳坐下,轻声道:“那就好。男女授受不亲,那你喜欢我们家少主吗?如若不喜欢,日后恐怕要避嫌。”
宋姑娘年纪轻轻便成为剑仙,笑靥如花,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家少主喜欢我吗?”宋瑶反问道。
她不敢揣测少主的心,答道:“在下不确定,不过在我看来,应该是喜欢的。”
“嗯,我心里有数。我与师弟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分逾越之举,还请蓟姐姐放心。”
宋瑶只觉得,跟小师弟在一起很开心。
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崔砚礼掀帘而入,他今日穿了一身穿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衣身上绣着饱满的宝相花纹,华贵而不张扬。他面容清俊,眸光深邃,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芝兰玉树,气度逼人。
“师姐,你醒了,可曾洗漱了?”
“洗了。”少女轻声应他。
在宁城的日子,小师弟几乎包揽她的一切起居。每日清晨,连洗漱的热水,都是他亲自试好水温,稳稳当当端到塌前。
“嗯。”少年温声应了一句,语气轻柔,“可有什么想吃的早膳?”他在榻边坐下,自然地掀开锦被一角,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将她微凉的玉足轻轻拉出,放在自己腿上,动作熟稔地替她揉按起来。
这个动作之前也做过很多次。
不知怎的,蓟柔在一旁还没走,小师弟就如此,宋瑶感觉十分害羞,把头缩进锦被中,没敢出声,好似被人撞破了什么似的。
小师弟的名言:我就是要伺候小师姐的。
她再伸头出来时,蓟柔已经不见了。
少女星眸盯着少年看,片刻后,她轻轻道:“师弟,我们该回师门了。”
揉按的动作顿住,他应了一声:“好。”
宋瑶曾几度沉溺在小师弟编织的温柔乡里,可今日蓟柔的一番话,却如一盆冷水将她浇醒。她恍然惊觉,或许真的是时候回师门了。
清河崔氏,门第森严。她忍不住去想,小师弟的家人本就
不喜她,若真嫁过去,能当上正妻吗?
师弟日后会纳妾吗?又或者.....她最终只能屈居为妾?
清河崔氏,当真能容下一个出身微寒的女子吗?
人往往就是这样,想得多了,心头的烦恼与愁绪便也如春草般疯长。
两人不用轻功,坐的马车回飞仙门,回到时,已是傍晚。
百里蕊紧紧将女儿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反反复复地哭着。她一边抹泪一边颤声念叨:“往后你想在屋里待多久,娘都依你。只是外头太险恶了,你这一出门就遭此大难,娘......娘宁愿你这辈子都别再踏出房门半步。”
虞千雁来接小师姐时,带了藤条来负荆请罪。
“小师姐,都怪我不好,把你气得跑出师门,才会遭此横祸,你打我一顿吧。”
她跪下把藤条递过去,宋瑶没接她的。
林汐拿的是一根棍子,她没哭出声,眼眶红红,道:“师姐,我也有罪,你打我一顿吧。”
李长宣跟霍年站在一旁抿着嘴不说话。
于翠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小姐身侧,抱着她的小腿泣诉道:“奴婢才是最该挨打的人,小姐全是为了奴婢,才遭了无妄之灾。”
她如此说道,百里蕊放开女儿,追问道:“翠翠,关你什么事?”
于翠哪里还敢有半句隐瞒,连连磕头,颤声交代道:“小姐之所以去寻崔公子,全是为了替奴婢的哥哥说情,想求份差事.....这才有了后来的变故。那日若是小姐不出门去寻崔公子,也就不会碰上虞小姐,更不会生出这等冲突了...”
是啊,那日,宋瑶出门跟师妹发生口角,一怒之下往河枝镇飞去,才出的祸端。
涂锦山见状,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深深叩首,咬牙沉声道:“千错万错,皆是在下的错,求您别怪罪舍妹!若是要罚,哪怕是现在就要了在下这条命,在下也绝无半句怨言!”
巍峨山门之下,宋瑶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可放眼望去,乌泱泱的人群竟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啜泣声,悲戚哀求之声不绝于耳。
她垂下眼帘,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荒谬与无奈:自己当真有那么可怕吗?竟逼得他们个个都来伏地请罪.....
“都起来吧。”
“我谁都不怪了。”
少女神情淡然。她越这样,其他人越害怕,小师姐怒火爆发的前兆。
可惜,她们错了。
“罢了,真的不怪你们了。”她轻轻摆了摆手,眉宇间难掩倦色,“我有些乏了,想先回房歇息。翠翠,你随我来伺候吧。”
说完,剑仙小师姐已用轻功离去。
百里蕊足尖轻点,施展轻功紧随女儿身后掠去,众人见状,也纷纷提气腾空,陆续离去。
空荡荡的长阶之上,只剩下涂锦山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妹妹,兄妹俩相互依偎着,一步一步朝着石阶上方走去,扶着她略显单薄的身影,涂锦山眼底泛起一阵酸涩。
他不愿妹妹一辈子困在这奴婢的身份里,忍不住温声宽慰道:
“翠翠,等哥以后赚了钱,你就不用再伺候宋姑娘了。”
翠翠停下脚步,仰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哥,我喜欢待在宋姑娘身边。她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剑仙,却从未嫌弃过我。我心甘情愿,要跟着她一辈子。”
“哥,宋姑娘她人很好,三年间,她从未半分苛责我,咱们要知恩图报,没有她,你的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治好呢。”
“宋姑娘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她听闻你要在崔家寻一份差事,匆匆出门去寻崔公子,才出的祸事,可是,她似乎也不怪罪我。”
她一边上台阶,一边断断续续说着。
涂锦山认真听进耳里。
此时的他没有想到,自己日后竟会化身听惊堂的“断业阎罗”。他行事杀伐果断,专司黄泉渡清理门户之责,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令他与提魂殿殿主并列,成为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禁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