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镇国公府里,谈论靖王爷
作品:《风雨同舟渡山河》 两个时辰后,钟廷离开了宝来楼。夜鹰驾车载着他,原路返回。
钟廷靠坐在车厢里,闭着眼,想着官银,赈灾银,靖王。
这三样东西连成了一条线,一条足以让一位贤王声名狼藉、让一个王府倾覆的线。
约过半个时辰,黑鹰推着顾承宇离开了宝来楼,上了顾家的马车。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行驶,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
顾承宇透过半掩的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卖糖人的、挑着担子的、赶着毛驴的,都活在太平日子里。
可这太平,是边关将士用血肉砌出来的。他将车帘放下,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历经三朝、手持玄铁鞭的老将军霍擎苍,乃是宁国朝堂的柱石之一。
这些年来,他在朝堂和军中的威望无人能及。方雍在朝中翻云覆雨,却始终奈何不了霍擎苍。
因为霍擎苍手里有兵,身上有旧伤,背后有满门忠烈。就是陛下,也要敬他三分。
如今大皇子即将离开皇宫独自建府,安全之事不容小觑。若大皇子的安危能有老将军暗中加持,顾家的压力便能减去不少。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稳。
这座府邸有些老旧了,门楣上的牌匾却依旧庄严肃穆。“镇国公府”四个大字,历经百年风雨,仍旧金光灿灿。
门房见有马车停下,赶紧迎上来。招财递上拜帖。门房看了一眼,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进去通报。
此时,镇国公府的后院里,须发皆白的霍擎苍正弯着腰,手把手地教三岁多的曾外孙洪越扎马步。
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扎起马步来有模有样,两条小腿微微打颤也不肯收势。
霍擎苍看得满眼是笑,嘴上却严得很,只说“再坚持半炷香”。
洪楚离坐在一旁的石桌旁,与霍傲雪谈天说地。
洪楚离说:“等越儿再大些,就把他送到北疆去,跟着岳父岳母上阵杀敌。也让我们这书香门第的洪家,出一位威风凛凛的将军。”
霍傲雪问:“公爹能舍得吗?”
洪楚离笑道:“父亲是开明之人。只要越儿有一颗清正之心、抱负之心,学文还是学武,他都不会干涉。”
霍傲雪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扎着马步的儿子身上,声音轻了下来:
“楚离,孩子有孩子的一生。我们还是不要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孩子身上。孩子未来的路,该由他自己去选。我们做父母的,在一旁好好引导便是。”
洪楚离听出了妻子话里那丝极淡的异样。
他转头看她:“傲雪,你怎么了?”
霍傲雪低下头,手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声音有些发闷:
“战场上刀剑无眼,一上去便是九死一生。我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那种悲惨,那种悲痛,只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明白。”
“有了越儿之后,我变得很胆小,很怕死。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再上战场。我只想让我的孩子坐在学堂里念书,平平安安地长大。我知道,这种想法很狭隘。可作为一个母亲,我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孩子去那种地方呢?”
洪楚离伸出手,将妻子的手轻轻握住:“好,听你的。孩子的路,让他自己去选。我们不强迫,不干涉。等他长大了,想学文便学文,想学武便学武。只要他堂堂正正,做什么都行。”
霍傲雪这才展颜一笑。
她望着还在扎马步的儿子,忽然话锋一转:“前几日我收到父母的家书。信中说,北狄经历了宫变、雪灾和瘟疫,如今已经开始恢复元气了。北狄王一直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宁国与北狄之间,早晚还有一场硬仗。”
她说完,目光落在丈夫脸上,认真道,“我虽是洪家妇,可到底是在战场上长大的。我骨子里流的,是精忠报国的血。若真有狼烟再起、战鼓重擂的那一天,我是要披挂上战场的。到时候,你可不许拦我。”
洪楚离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将妻子的脑袋轻轻按进自己怀里,说:“六年前,在宁安侯府的清风居里,我曾说过,妻为夫纲,天经地义。你纵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嫁给了我,也得听我的。”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傲雪,你知道当时承宇听完这句话,是怎么说的吗?”
霍傲雪仰起脸:“怎么说的?”
洪楚离学着顾承宇的口气,一本正经道:“他说,两个心意相通的人,不是谁屈服于谁,而是能携手并肩,一同应对人生的风雨。她在前面杀敌,你在后面磨刀;她在生死之间闯荡,你在灯下等她归来。这才是真正的‘妻为夫纲’。”
霍傲雪听了,眼里的光都柔和了。
洪楚离趁热打铁:“所以,傲雪,若真有那么一天,你上了战场,请把我也带上。你在前面杀敌,我在后面给你磨刀。你在生死之间闯荡,我在灯下等你回来。”
霍傲雪嘴角一翘,嗔道:“油嘴滑舌,净会说些好听的话。”
洪楚离正要再说什么,一只黑色的靴子忽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脑袋上。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霍擎苍叉着腰,一手指着洪楚离,虎目圆睁:“你这乌鸦嘴!一派胡言!什么生死之间闯荡?我霍家儿女,都是不死之身!再敢胡言乱语,信不信老子拿针把你那张嘴缝上!”
洪楚离赶紧捡起那只靴子,小跑着来到霍擎苍面前,蹲下去,恭恭敬敬地替他穿上,嘴里连声道:“阿爷骂得对,我是乌鸦嘴,我这就自己掌嘴。”
说完,他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自己嘴上拍了两下。
霍傲雪在一旁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洪越也收了马步,拍着小手学他爹的样子打自己的嘴,逗得满院笑声不断。
就在这一片笑声里,有下人来报:“顾家大公子顾承宇求见。”
洪楚离和霍擎苍同时一怔。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霍擎苍整了整衣袍,沉声吩咐:“快请。”
随即转头看了洪楚离一眼,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个四年不出门的小子,今日突然登门,看来,这京城的天,是要变了。”
洪楚离没有接话,只是转过头,望着院门口,等着那道身影出现。
风吹过来,院中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走。
不多时,黑鹰推着顾承宇进了镇国公府的后院。
霍傲雪已经带着洪越避到内院去了。
茶桌前,顾承宇、霍擎苍和洪楚离三人围坐。紫砂壶嘴冒着袅袅热气,茶香弥漫。
霍擎苍亲手为顾承宇斟了一盏茶,用那种老人看晚辈的、慈和又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
顾承宇也不啰嗦,将今日在靖王府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霍擎苍和洪楚离听完,皆是震在当场。他们震惊的,当然不是那个蠢笨的曾思雨。
他们震惊的是那个贤名在外的靖王爷,是那一锭官银。
洪楚离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险些带翻了茶盏。
“官银是陛下亲自批下的,每一锭都有编号,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王爷的手里?他不是清廉得很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从不接触钱粮、只掌京畿兵权的王爷,书房里怎么会出现户部铸造的官银?
霍擎苍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贤名在外,也要有清正的心做底子。若没有清正之心,那在外的贤名,早晚有一日会被撕下来,露出底下丑恶的真面目。”
洪楚离皱起眉,压低了声音:“阿爷,您是说靖王不干净?原来他一直在利用皇上的信任,中饱私囊、结党营私?”
顾承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世间之事,都不可貌相。贤名在外又如何?知人知面不知心。靖王能在陛下面前装了几十多年的忠臣良将,这份本事,可比他的刀法厉害多了。”
霍擎苍看着顾承宇,目光里带着审视、欣赏:“你是如何查到那锭官银的?”
顾承宇将茶盏放回桌上:“含章清誉被毁,我岂能坐视不理?暗卫去查,从顾府门前闹事的无赖身上,顺藤摸瓜查到了茶馆里散布谣言的说书人,又从说书人身上,查到了这锭官银。”
他顿了顿,“起初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再往深处查,才发现这官银出自靖王府。是靖王的小郡主从靖王书房的暗格里偷出来的,拿去贿赂说书人当封口费。”
洪楚离摇了摇头,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个小郡主,真是蠢到了极点。拿官银去贿赂一个说书人,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她以为官银是寻常银锞子,随手一抓就能花出去?”
他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看向霍擎苍,神色认真起来:“阿爷,修安之前说,他父亲曾在万宁寺瞧见靖王和秦老太傅的随从先后出现。一个中立派的靖王,一个深居简出的秦太傅,他们的人同时出现在那寺庙里,本就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如今承宇把官银还给了靖王,靖王会如何抉择?”
霍擎苍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拨着浮叶,片刻后,他看向顾承宇:“此事,你怎么看?”
顾承宇眉头微微蹙着,声音平淡:“靖王是聪明人。我将官银还给他,他必定要做出选择。届时,他站在哪一方,我们自然就明白了。”
“把银子还回去,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把刀递到他脖子上,让他自己选——是握着这把刀来砍顾家,还是把它扔进炉子里熔了,继续做贤王。”
霍擎苍点了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赞许:“不愧是你。如今靖王的命脉握在你手里,你又把这命脉松开了。恰好,可以逼他表态。”
他顿了顿,又问,“可倘若靖王不选顾家,与秦老太傅站在一起呢?”
顾承宇没有犹豫,声音里透出一股子冷意:“该除掉的人
,留着也是祸害。很多时候,有些人,不如早些除掉为好。”他的语气极平静,可话里的杀机,在座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霍擎苍又问:“如果他选了顾家呢?”
顾承宇端起茶盏,低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靖王是聪明人。即便他选了顾家,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他会在暗中看着方家和顾家斗,等双方斗得两败俱伤,他再站出来表态。这只老狐狸,不会轻易把注押在任何一方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霍擎苍,“不过目前,他只能先靠向顾家。”
霍擎苍亲手给顾承宇续了茶。
他说:“该想的你想到了,不该想的你也想到了。那眼下,你打算怎么做?”
顾承宇搁下茶盏,唇齿间只吐出一个字:“守。”
霍擎苍笑了,眼角的皱纹层层舒展开来:“你始终这么沉得住气。”
他抚了抚胡须,说,“这个‘守’字里,有大文章。守不是不动,是以静制动,是等对方先露出破绽。棋盘上,最厉害的棋手,从来不是最会进攻的人,而是最沉得住气的人。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有你这份静气。”
洪楚离给顾承宇添了茶,忍不住问:“你为何还要逼他表态?”
顾承宇说:“靖王这些年一直保持中立,方雍百般拉拢,他都没有松口。如今我逼他一把,只要他做出靠向顾家的姿态,哪怕只是假的,朝中那些看风向的人,就会以为靖王已经站到了顾家这一边。到了那时,多年拉拢未果的方雍,一定会着急。人一急,就会出错。我要的就是他出错。”
霍擎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精光闪动。他问:“承宇,那一锭官银,你当真全无后手了?”
顾承宇道:“官银的编号、铸造年月我都留了底。说书人和无赖的供词,也各抄了一份,我也会去查。靖王若安分,这些东西永远不会见光。他若不安分——”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霍擎苍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顾承宇的肩膀:“好小子。不动声色,就把刀架在了旁人脖子上。你比你父亲更沉,比你祖父更辣。这四年,你在轮椅上,倒是没白坐。”
他笑完,又正色道,“说吧,今日登门,总不会只为了陪我这老头子喝茶。你要我做什么?”
顾承宇放下茶盏,目光清正而坦然:“老将军,大皇子即将出宫建府。方雍、秦太傅怕是要坐不住了。晚辈今日来,是想请老将军,能暗中护大皇子周全。”
霍擎苍闻言,没有立刻作答。
他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抄起那杆长枪,在手中掂了掂。
他忽然将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响。
他转过身,看着顾承宇,声音苍老而有力:“陛下的五个皇子里,唯有大皇子有经世之才。老夫手里这杆长枪,从今日起,就是挡在大皇子身前的那面盾。长枪在,大皇子在;长枪不在,大皇子依然在。”
“承宇,你父亲在京城待不了几日了。回去告诉他,虽然西疆路远,鞭长莫及,但我霍擎苍手里的鞭子,就是他顾恩的鞭子。这京城,有老夫看着,翻不了天。”
顾承宇没想到霍老将军答应得如此干脆。他拱手行礼,声音难得地有了一丝波动:“晚辈,谢过老将军。”
霍擎苍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祖父对孙儿般的慈和模样:“谢什么。我与你祖父,是老交情了。你小时候还骑过我的脖子。你忘了,我可没忘。”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洪楚离在一旁也跟着笑。
他给两人添了茶,又看了看天色,道:“承宇,你今日出门够久了,得喝药呢!你那个新夫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回去晚了,当心她提着长枪找你。”
顾承宇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确实该回去了。
他再次向霍擎苍告辞,霍擎苍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洪楚离跟在后面,临别时,低声说了一句:“曾思雨的事,我替你盯着。那小郡主若再敢闹什么幺蛾子,我第一个不饶她。”
顾承宇微微点头,道了声“保重”,便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而去,碾过巷中的石板路。
顾承宇靠坐在车中,闭着眼,将今日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靖王、钟廷、霍擎苍、方雍、秦太傅——每一颗棋子,他都给出了位置。
有些棋子已经落下,有些还悬在半空。但不管怎样,大局的轮廓,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忽然,他很想宋含章。
想起她今早紧闭的屋门,想起她昨夜里那些锥心的话,想起她笑起来时眼角那颗会跳的小痣。
他只想快些回到清风居,看看她起来了没有,吃饭了没有,还心疼不疼。
马车在偏西的日光里穿行,天边的云开始变红,像谁把一腔心事都泼到了天上。

